神宗的本意所謂礦監,是指皇帝派到各地督領金銀等礦的開採的宦官,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自己找人開礦或者是允許別人開礦,但必須要交錢給自己。
事實上,早在嘉靖年間,民間就已經有人開礦。但因為這是暴利行業,又有一定的技術含量在裡面,有些人並不知道怎麼開採。而明白怎麼開採的人則成了許多強盜打擊的物件,所以,社會動亂,嘉靖宣佈廢止。
張居正死後的第二年,萬曆皇帝徹底掌握了大權。北京郊區的幾個知道怎樣開礦的農民就希望皇帝能下令開礦。但萬曆皇帝想到了自己祖宗當年的教訓,就沒有允許。可“三大徵”以後,國庫空虛,萬曆皇帝明顯地覺得不開採不成了。
他下令全國只要有礦的地方就立即開採,從中收稅。於萬曆二十四年(1596年)六月,派出第一批礦監。這一批分為兩股,一去河南,一去保定。有大臣立即反對。
——萬曆皇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大臣反對,這個皇帝當得真是苦不堪言。
首先是戶部尚書楊俊民反對,他說,在保定開礦,會妨礙位於昌平的天壽山先皇陵墓的“龍脈”。萬曆皇帝覺得好笑,回道:兩地似乎離得好遠吧。你知道龍脈有多長嗎?
楊俊民討了個沒趣,兵部尚書石星接著反對,他從朱元璋談起,一直談到本朝。最後總結說,開礦會引起叛亂。剛剛取得“三大徵”勝利的萬曆皇帝哈哈大笑,叛亂?我平他。
大臣們還是反對,在反對聲中,一批批太監被派往各地,開始採礦。萬曆皇帝用他皇帝的絕對權威壓制了大臣們的反對聲浪。到了該年的年末,幾乎全國各個地方都有了礦監。而在這些礦監中,有一人的腦筋一轉又讓萬曆皇帝派出了稅使。此人叫陳增,是在萬曆二十二年(1594年)被派到山東去開礦的。但他在山東開了兩年後發現,這個地方根本就沒有什麼值錢的礦。於是,在萬曆二十四年(1596年),他腦筋一轉,把礦稅改成了店稅,向皇帝報稱,山東的店鋪很多,逐店取稅,為數定在不少。萬曆皇帝覺得這個主意實在不錯,就認可了他的所奏。
萬曆皇帝的腦袋也不是裝大醬的,既然山東有店鋪,其他地方肯定也有。不但有店鋪,還有別的可以收稅的名目。事實上,當時的萬曆皇帝應該是這樣想的:不必在乎一個地方有什麼,而是我要收什麼,你必須就得有什麼。到後來,百姓手中拎著一隻雞也要收拎雞稅,該年十月,萬曆皇帝分別向通州、天津派出稅使。在後來的兩三年間,和礦監一樣,他向自己所能統治的區域都派出了稅使。
始作俑者自然是陳增,我們現在無法斷言他聰明還是愚蠢。按照當時朝廷的規定,地方上的店稅是地方財政收入的一部分,只能由地方政府收取,然後再將其一部分上繳中央。可這位太監卻將它直接收歸中央,這種做法引起了地方政府的強烈不滿。
朝廷大員們也自然注意到了這一問題,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三月,戶部都給事中包見捷上疏萬曆皇帝,認為礦監稅使很有可能使江山不穩。萬曆皇帝深不以為然,他給這位給事中回道:我們老祖宗也曾經這樣做過,只不過到了嘉靖年間才告停,我現在只不過是秉承祖制罷了。
這是比較客氣的,對於地方官員的上疏,萬曆皇帝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就立即將上疏之人罷官。比如山東巡撫尹應元也不滿陳增的惡劣行為,上疏列舉了陳增在山東“虐民二十大罪”。但是對於萬曆皇帝來說,陳增有供奉之功,尹應元如何告得倒他,反而激起了神宗的憤怒,最後尹應元落得了妄奏的罪名,受到罰俸的處分。這無疑像給太監稅使們吃了“壯陽藥”,就如陳增,他一入山東便參劾了福山縣知縣韋國賢,最後使韋國賢落得“逮問,削職”的下場,巡撫永珍春也被牽連而遭奪俸。陳增的這一下馬威的確奏效,使得當時的許多地方官都老老實實地聽太監們的話。
萬曆皇帝為什麼一定要派出這些太監去挖礦去收稅,一個直接的理由就是,萬曆皇帝需要錢。從大歷史角度來看,到了萬曆年間,由於商品經濟的迅猛發展,刺激了官僚地主階級的追求貨幣狂熱,以達“倚銀而富”之目的,萬曆皇帝雖然不是這種狂熱分子,但或多或少的,他的神經線上會跳動幾下對金錢的熱愛。
從各種史料來看,萬曆皇帝對太監們在當地的為非作歹並非不知道,但他實在沒有想到後果會如此的嚴重。所以,對大臣們的屢屢上疏彈劾太監們的話,萬曆皇帝總覺得這是在小題大做。
這或多或少地跟他不理朝政有一點關係,打個不恰當的比喻,你派出了一條狗,天天有人告訴你那隻狗天天在咬恐龍。從你個人角度來講,這根本是不可能的。由於他認為對太監很瞭解,所以他不信大臣們的建議,到最後,萬曆皇帝就不理了。況且,萬曆皇帝之所以派出太監們是去賺錢的,至於“咬恐龍”的細枝末節並不是他要考慮的問題。
歷史記載,不到五年時間,萬曆皇帝派出的礦監稅使向內庫供奉銀兩就達三百萬之巨。這樣一個數目,完全可以再鎮壓一個楊應龍。萬曆皇帝有了錢,還怕什麼呢?
另外,萬曆皇帝與這些人在政治上也是相互依靠的。朱元璋廢黜丞相集大權於一身後就預示了這樣一件事:做明朝的皇帝一定要比狗睡得晚,比雞起得早。一些大大小小的紛繁雜務,往往壓得任何一個皇帝都喘不過氣來。因為無論這個皇帝是怎樣的敏捷果斷,精力過人,要想任何事都完全照顧到,那是絕不可能的。於是作為皇帝,就不得不找一些心腹來幫忙,可朝廷大臣早已不被信任,他要找的親信心腹自然只有自己的宮奴——宦官了。
特別是萬曆皇帝,以不理朝政著稱天下,自然,他和朝臣的關係一定好不到哪去。所以,他自然就偏向於宦官,他借用這些宦官的力量來打擊或壓制閣臣和朝廷其他官員。另外,萬曆皇帝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派出這些礦監稅使去偵察天下臣民。
特務是明朝的一道風景,只不過這道風景是用天下好人的血染紅的。這些人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監視大臣和勞動人民的活動。雖然,這些人往往監視的都是好人,造反的壞人他們一律監視不到。但這似乎就是遺傳又似乎是慣性,明朝從第一個皇帝開始到最後一個皇帝結束,每個皇帝對特務都情有獨鍾。
所以,萬曆皇帝的斷頭政治只在該斷的時候斷,不該斷的時候比如有關戰爭和礦監稅使的事情,他立即就像被蠍子蜇了似的跳起來。大臣們的奏摺哪怕是放一萬年,他都不想看上一眼,甚至是想上一想,但對礦監稅使的奏摺卻是立即行動,從不拖延。
萬曆皇帝派出滿天晃盪的太監之本意,似乎就是如上所言。他躺在深宮裡,看著各地太監們送來的奏摺,或是有地方官養了幾隻雞,或是又收取了多少稅,或是又開了多少礦。他肯定是一邊看一邊笑著的。
他的本意並沒有錯,因為他不想從老百姓身上收錢,那麼只好從大自然和商人身上拿錢。況且在當時的情況下,由於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萌芽,發展礦業,徵收礦稅及其他行業稅是適應資本主義經濟發展要求。這樣看來,萬曆皇帝還是一個有遠見的英明君主。
萬曆皇帝討厭那些天天反對他這樣反對他那樣的朝臣,於是,他就派出太監,遠在千里之外執行自己的命令。這樣,大臣們就拿他沒有辦法了。他想監視天下人,不讓他們再搞出什麼把戲來。於是,這些太監在成為“銀行”的同時又有了“公安機關”的職能。這實在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但讓萬曆皇帝似乎永遠也想不到的是,太監們在當地太狠,激起了莫大的公憤;而他又太急,在白銀上,總抱著“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念頭。
他之所以這樣著急,是因為他弄不明白為什麼政府的財政收入永遠也維持不了整個官僚集團的開支,所以,他只能另謀出路,只能希望儘快地把錢搞到手,越多越好。
而在他放手不理朝政的明帝國的矛盾也在這種情況下越來越尖銳了。
>>>兩個混蛋:陳奉與高淮御馬監太監陳奉是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二月被皇上派到湖廣(今湖南湖北)去徵收店鋪稅的,他僅用了五個月時間,就讓湖廣一帶的老百姓對其恨之入骨。從陳奉身上,我們可以看出,做壞人不難,難的是隻用了五個月時間就把壞人做到老百姓罵他八輩祖宗的程度。
陳奉在作惡上簡直就是一個天才,本來,萬曆皇帝派他到湖廣只是徵收店鋪稅,但他對採礦也有了十分的興趣,幾個月後,對挖別人家祖墳也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據說,此人能把光明正大的徵稅活動徵到了與攔路搶劫無幾的程度。他派出手下四處打探富戶人家的祖墳位置,探聽到結果後,就跑去跟人家說,你們祖墳的下面有礦,我們按照皇上旨意,是要挖的。雖然富人都不怎麼仁,但孝還是有的。只好給陳奉獻上金銀,來賠償不能挖出來的礦的經濟損失。陳奉在自己作惡的同時還鼓動手下人作惡,其黨羽們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闖入民宅,**婦女,大膽一點的乾脆將婦女掠入稅監辦公的官署。當地的官員雖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一見陳奉的所作所為,早就把自己劃到與老百姓一樣的好人行列去了。
五個月後,也就是該年七月,陳奉從武昌到荊州徵收店稅。訊息被當地官員傳到商人和老百姓耳朵以後,數千人聚集在他必經路上鼓譟起鬨,即使有官兵的大力維持,陳奉的腦袋上還是捱了不少石頭。陳奉只好逃跑,逃跑之後,他向萬曆皇帝告狀,說當地官員不配合自己為皇上效勞,萬曆皇帝大怒,飛速地對陳奉報上來不配合工作的五個當地官員作了懲處。
陳奉腦袋上雖然捱了幾塊石頭,但好了傷疤就忘了痛。他不敢親自去荊州,就派了自己的爪牙去,因為沒有了當地官員的暗中阻撓,稅收很順利。四個月後,陳奉查抄了武昌當地兩位很有影響力的鄉紳家,但這並沒有引起老百姓最大的怨恨,幾天後,陳奉做了件傻事,命手下將一位生員的女兒和另一位生員的妻子**了。確切地說,他的手下**的是整個武昌的所有生員。這些人於該年十二月初二排著浩蕩的長隊來到撫按衙門,他們的擊鼓喊冤使得深受其害的百姓們情願以自己的命換陳奉的命。一時間,百姓們掉轉頭去衝擊陳奉的辦公室,不但扔磚頭,還放火,陳奉的腦袋上自然免不了又中了幾塊磚頭。
幸好,撫按司府各級地方官馬上帶兵趕到,陳奉才保住了一條命。可這種人似乎註定到世間就是來做混蛋的,一個月後,他過生日,大擺宴席。吃得正得意之時,他忽然讓人放火箭助興。火箭自然沒長眼睛,把附近老百姓的房子燒著了。第二天,老百姓擁到陳奉的門口討說法。誰知陳奉派兵鎮壓,百姓死傷無數。也不知他抽什麼風,居然將死者的屍體切碎扔在路上。用他的說法是:以此來震懾那些老百姓。
他不知道,老百姓可不是被嚇大的。但這位混蛋似乎明白一件事:老百姓不到逼得求死不能時絕不會造反。他從自己作惡的履歷中洞若觀火,百姓之怒,不過是扔幾塊磚頭。他上有皇上支援,下有一群走狗維持,中有地方官的庇護。他要害怕老百姓,他就不是陳奉。
湖廣巡撫支可大——當地的最高監察官員——對其碎屍舉動不作任何表態,陳奉覺得他都不敢表態,其他官員也就微不足道了。
但其他官員卻有絕對可稱道的,萬曆二十八年(1600年)七月,一位叫鄭夢禎的當地官員跟老百姓“同流合汙”,反對開礦,陳奉大怒,向皇帝告狀,萬曆積極響應,將此人降三級。五個月後,陳奉又遭到了一記悶棍——他派到荊州去開礦的頭目被當地百姓像趕蒼蠅一樣趕回了武昌,而小爪牙們大多都掉進江裡淹死了。
陳奉有些慌了,讓他更慌的事接踵而來。六個月後,一個一向反對礦稅的當地官員馮應京上疏向皇上告陳奉的狀,說陳奉把湖廣變成了地獄。陳奉立即反過來咬馮應京,說他阻撓皇命,欺凌皇上派來的特使。
萬曆皇帝錯誤地認為,馮應京在誣陷陳奉,下令逮捕並押送馮應京到京城。陳奉聽到這個訊息後高興地跳起來,因為馮應京本是個清官,在當地收拾奸豪,制裁貪官汙吏,聲望頗高。特別是他反對礦稅,也就是直接反對他陳奉,這樣的一個人如果能被懲治,對老百姓無疑是一個震懾。
萬曆二十九年(1601年)三月,錦衣衛到武昌捉馮應京,老百姓聽說了要抓馮應京,竟痛哭流涕。陳奉在明知馮應京沒有任何罪狀的情況下,還是將馮應京的名字和自己認為的罪狀書寫出來,張貼在大街鬧市。
本來,老百姓對馮應京十分有好感,對陳奉十分反感。陳奉這一舉動,立即把老百姓惹火了。他們可以不為自己的房子發怒,但可以為一個他們認為的好官沖天一怒。沒有領導者,也沒有鼓動者,數萬人不約而同地包圍了陳奉的住所,這次百姓們不但拿了板磚還拿了鐵具。陳奉慌張地從後門逃到了楚王的王府裡,他來不及逃走的六個爪牙被活捉,百姓們並沒有殺掉他們,而是把他們扔到了江裡。負責來捉拿馮應京的錦衣衛也跟著陳奉遭了殃,諸多被老百姓打傷。外面反陳聲浪太大,陳奉在楚王府待了一個多月不敢露面,他給萬曆皇帝寫信,說,您看,您要抓馮應京,刁民們把火都撒在我身上了。您得讓我馬上回去啊!
朝中大臣也主張撤陳奉回京,因為當時湖廣民變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萬曆皇帝卻沒有允許,他想,陳奉一離開湖廣,還有誰可以收錢?
況且,湖廣地方官員的奏疏多有誇大之處,他只不過是個太監,我又沒有給他兵權,他如何能鬧大?
但沒過多久,萬曆皇帝允許了陳奉的回京。原因只有一個:陳奉總躲在楚王府裡,一分錢也收不到,在與不在都一樣。
陳奉回到京城後,居然沒有受到任何懲罰。據說,此人回京時,其搜刮的金銀財寶,在重兵的護送下綿延數里。而馮應京被押解京城時,只有一身囚衣,他被押到北京後,拷訊關押,三年後才得以釋放。
有人說,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聖人,即使如孔子也不過是拿出三分的公心而已;但世界上絕對有百分之百的混蛋,比如陳奉,此人似乎沒有一點可以拿出來稱道的地方,而高淮也是一個可與陳奉相媲美的混蛋。
陳奉再混蛋,只不過引導了一些民變;而高淮卻在引導民變的同時還引起了兵變。
實事求是一點講,高淮算是個有才華的太監。未進宮前,曾在京城崇文門一帶負責徵稅,對本職工作很是盡心,但上級不賞識,所以他鬱郁不得志。狠心之下,走了捷徑,自閹入宮。後得任尚膳監監丞,負責管理御膳及宮內食用。得到萬曆皇帝的賞識,被派往遼東征礦稅、商稅。
也不知道是東北人脾氣不好,還是高淮此人太過於混蛋,他到遼東的當年——萬曆二十七年(1599年)——就發生了民變。和陳奉所遇到的民變不一樣的是,百姓的武器由板磚換成了鐵鍬。第二年,高淮逮捕了不肯繳稅的秀才數十人,打死指揮,誣陷總兵官犯法。百姓們對其所為恨得直罵蒼天,但因為高淮手下有一股軍隊,所以,鐵鍬並不能派上任何用場。九年後,也就是萬曆三十六年(1608年),高淮終於把遼東士兵也激怒起來了。九年時間裡,高淮經常扣除邊兵月糧,還經常以欽差身份鞭打士兵。他自己開馬市,按道理說,士兵因為有抵抗外族的責任,所以肯定是要好馬的。他不但不賣給士兵們好馬,還要逼令駐軍以高價購買次馬,吏民稍不合他意,全家就倒黴。這樣的情況下,士兵們不得不反,不能不反。該年四月,集合數千人,放炮起事,準備殺死高淮。對於自己的未來,這些士兵早就想好了——投少數民族去。
這次兵變並沒有成功,倒不是因為被高淮鎮壓了,而是顧全大局的一位將領跟這些早就被欺壓得冒出火來計程車兵哭著講道理,士兵們見不得將領流淚,只好罷手。高淮當時嚇得尿了褲子。但他依舊不悔改,仍舊對士兵們敲詐勒索,兩個月後,高淮派人去錦州等地向軍戶索賄,軍戶早就對這些閹人憤憤不平了,揮刀砍了來勒索的人,聚起千餘士兵圍攻高淮住所。高淮又嚇得尿了褲子,跑進關內,向皇帝告狀,說錦州同知、參將逐殺欽使、劫奪御用錢糧。邊境頓時大亂。因局面完全無法收拾,萬曆皇帝才把高淮召回。
和陳奉一樣,萬曆皇帝對這些在外地混不下去的太監是出奇的好。高淮並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依舊主持御膳房。其實在萬曆皇帝心中,高淮引起的這兵變根本就不算什麼罪。對這群東西,他似乎有特殊的好感。早在萬曆三十一年(1603年)夏天,高淮就有過一次過激行為,他率家丁三百人,打出將軍旗號,擊鼓鳴金,揚言要入京謁見皇帝。並且把這支軍隊駐紮在廣渠門外,京師震驚。
有大臣說,高淮擅離職守,挾兵潛往京師,是數百年來未有之事。換成任何一個皇帝,這種大逆不道之行為會被凌遲,但萬曆皇帝卻笑著對別人解釋,說高淮是奉他的命令列事。他似乎又怕別人不信,就又解釋,高淮這是在邊境壓力太大了。
陳奉、高淮——這兩個該殺一萬次的混蛋——只是萬曆年間諸多的礦監稅使之一。可以這樣講,在礦監稅使橫行明朝天下的時候,這兩人不過是兩個寫照而已。
萬曆皇帝為什麼要對這些混蛋這樣偏袒,有一個事實是,他不出宮,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人到底作惡到什麼程度,另外,有一件事是這些混蛋被偏袒的直接原因。在張居正當國之時,明朝全年歲入是四百萬兩左右,皇宮的費用每年有定額一百二十萬兩,已幾佔歲入的三分之一。但在萬曆二十七年的五天之內,就有礦稅商稅二百萬兩進賬。萬曆皇帝如何不偏袒這些人?這些人簡直就是理財專家啊!
>>>李三才的上疏從萬曆二十四年(1596年)礦監稅使橫行天下後,有識之大臣就沒有歇息過。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疏萬曆皇帝,希望皇上積點德,給老百姓一條活路。但萬曆不給,並不是他固執,而是他覺得現實情況並不是大臣們所說的那樣。這些大臣,特別是言官們喜歡把芝麻說成是西瓜,他早有領教。在礦稅問題上,他也作如是想。
那麼事實是什麼樣的呢?除了我們上面所提到的陳奉和高淮外,還有更多的混蛋在為禍人間。比如陳增在山東,嚴厲主張手下人要作惡。他曾稱奉密旨搜金寶,誣陷大商巨室藏違禁物,山東所有商人都倒黴,命好一點的傾家蕩產,命不好的就被殺掉了。
稅使馬堂一到天津就招集當地流氓數百人,大白天就敢在街上奪人錢財,若有人反抗,就抓起來投進監獄。他大肆鼓勵富戶人家的僕人告主人,並且答應,如果抄家成功,告狀僕人可得到被抄家產的百分之三。試想,哪一個富人沒有一點事情?
隨著大戶人家的連連被抄,小戶人家也納入了他的視線。整個天津破產者達到了一半,引起了民變。百姓們將馬堂的辦公室焚燒,並打死了他手下的流氓三十七人。他因為有後來官兵的保護得以倖免。去陝西征稅的梁永對歷史大概有所瞭解,認為陝西之地多是歷朝皇帝墳墓之所,所以就挖地百尺,得數萬家資。他吩咐手下人,見到比較富裕的人,就給我搶。陝西人大怒,想要活埋他。他這才請求萬曆皇帝將其召回。
雲南稅使楊榮更是混賬得天下無二,惹得百姓們在傾家蕩產之後只想把他捉住活剝了。楊榮的命似乎沒有那幾個混蛋好,百姓們焚燒了稅廠,殺了他的手下後,他不但不慌,反而捉了數千人,活活給打死了。當地官員第一次和百姓站到了一條戰線上,指揮使賀世勳率冤民萬人燒了他的房子,捉住他,捅了他幾刀,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就投進火裡。萬曆皇帝知道後,憂鬱萬分,幾天不思茶飯。
福建稅使高寀在福建肆毒十餘年,百姓們幾乎想死都不能,就在準備要殺他的時候,他卻逃回了京城。蘇杭稅使孫隆也很聰明,在激起民變後,急忙逃出了杭州。
讓人奇怪的是,這些人本來是去各地當稅使的,但他們卻另外開拓了各種來錢的行當,比如光明正大的搶劫、敲詐勒索,挖別人的祖墳。他們這樣一做,和強盜就沒有什麼分別了。整個社會一片混亂,人心惶惶。確切地說,由於萬曆皇帝的斷頭政治和對礦稅的不斷頭使得整個大明局勢已無法控制,也很少有人再來控制了。後來修明史的人說明之亡實亡於神宗就在此。
這大概就是許多大臣痛心疾首的緣故,所以,請求把這群百姓的禍害罷黜就成了諸多大臣在那些年堅持不懈的一件重大事情。
他們就像是一群蝗蟲,所在之地、所過之處一片荒蕪。整個大明江山的凋敝使得不是瞎子的大臣們開始連連上疏請求皇帝廢除礦監稅使。
在大臣們請求廢止礦稅的上疏中,鳳陽巡撫李三才的上疏頗有代表性。萬曆二十八年,他兩次上疏萬曆皇帝,請求廢除礦監稅使。
李三才說,自從各種礦稅越來越多,越來越繁雜後,百姓們便開始失去賴以生存的家業了。皇上您身為萬民之主,不但不給予他們衣服穿,反而連他們的衣服一併奪走;不但不給他們食物,反而一併奪走他們的食物。官府徵稅之人急如星火,搜刮百姓的命令多如牛毛。今天某個官員因為阻撓礦務被官府拿去問罪,明天又有某處官員因為怠慢了稅課被罷免了職務。上上下下,競相爭奪,唯一感興趣的就是利。加上地痞無賴,亡命之徒,打著官家的旗號掠取財物。沿途盜掘墳墓,見到金銀珠玉才罷休。如此下去,您的心能安還是不能安?且一人之心觸犯了萬人之心。您愛金銀珠玉,百姓也愛溫飽;您愛子孫後代,百姓也愛妻兒老小;您希望黃金多得高過北斗,卻不讓百姓有樹皮吃;您想子孫萬代千萬年,卻不讓百姓有一朝一夕的時間能活。我從以前的歷史中看到,沒有一個朝廷如此施政行令,天下如此景象,要想不發生戰亂,簡直不可能。皇上您知道嗎,在窮鄉僻壤之地有想當強盜的人正排著隊等呢。而今朝廷的所作所為,實際上是在強迫他們作亂。我擔心,天下百姓不願意再被這樣的朝廷統治了。
李三才的這份上疏並沒有讓萬曆皇帝改變主意,已經進行了六年的金銀天下大搜索在這個時候正是如火如荼,萬曆皇帝實在找不到任何理由允許一個巡撫的請求。況且,在這位皇帝看來,百姓還沒有造反,等到造反鎮壓就是了。他不明白天下本來就是自己,自己現在拿自己的東西關別人什麼事。
到了這個時候,如果還想為萬曆皇帝辯護,那真是人神共憤。因為太多的大臣上疏中都明確無誤地指出了這樣一個問題:皇上派出那些太監在當地可謂是無惡不作,他們徵收的稅款千奇百怪,五花八門。
如果說,萬曆皇帝信了,那麼也是有事實可以證明的。李三才上疏的二十年後,也就是萬曆四十八年(1620年),萬曆皇帝忽然病重,就要死了。
在漆黑的夜晚,他把當時的內閣大學士沉一貫召進深宮,對這位已經很多年未謀面的大學士說,礦監稅使撤銷吧。並親筆寫了一張諭旨交給沉一貫。沉一貫那天晚上高興得跳起來,但他第二天早上又跳了起來,這一次是憤怒。
萬曆皇帝忽然又生龍活虎了,不但生龍活虎,他還對昨天晚上自己的行為表示出了深深的懊悔,他連續派出二十多人去找沉大學士,索要諭旨。
沉大學士開始還很堅持,但後來,發現皇帝的這份殷勤之舉有些反常,就只好屈服,將廢止礦稅的諭旨交了出來。沉一貫並沒有受到什麼懲罰,而朝廷的其他官員的結局就不如這位大學士了。
左都御史溫純先是請求停止徵開礦稅,萬曆皇帝不理。這位聰明的御史就發動朝廷官員們拜伏在宮門下哭著請求。萬曆皇帝見不得這麼多大老爺們哭泣,大怒,問誰是帶頭人。溫純立即回答,是我。萬曆皇帝就派人撫慰他說,還是不要集體哭了。你們所上的奏章批示馬上就要下來了。
溫純在這個時候卻愚蠢起來,他難道不知道萬曆皇帝說話從來都是不算數的嗎?他一宣佈撤退,萬曆皇帝立即下令免其職務,所說的批示也根本就沒有下來。
礦稅之所以被後人稱為禍,大概有如下幾點。
第一,各地官吏的被殘害和朝中官員的被免職,有的官員因為自己的上疏得不到萬曆皇帝的回覆,只好不辭而去,使得朝廷官員一片荒涼。
第二,遼東局勢因為礦監稅使的野蠻橫行而大壞。
第三,激起黨爭。就在這個時期,東林黨開創人顧憲成開始講學,大概他的本意是好的,但他一講學,就有人認為他是在胡說,所以,自然就有反對的聲音。
而在礦稅還沒有完全停止的時候,顧憲成已經登上了東林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