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是你終於該輪到帝國的主角上場了,他的名字叫朱由檢,在公元1627年,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他哥哥天啟帝朱由校死後的第三天,成為崇禎皇帝。這一年他十七歲。
他大概還記得七年前哥哥剛登基時,自己問哥哥的一句話:“你這個官我能不能做?”天啟皇帝笑著回答:“可以,可以,等我做幾年後,就輪著你做了。”
想不到七年後,朱由檢真的做了皇帝這個官。但是,他哥哥騙了他,這個官一點都不好做。
崇禎上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幹掉了魏忠賢,朝野上下歡欣鼓舞,他們以為迎來了明帝國的春天。事實上,這個時候的帝國已經近黃昏了。
萬曆皇帝用了三十八年時間把帝國的經濟徹底搞垮,魏忠賢用了四年時間把帝國的政治制度連根拔起,留給朱由檢的還能有什麼?
帝國是必須要敗落的,不同的是,敗在誰手裡。崇禎元年(1628年)的明帝國即使有神仙在世也難以救助,首先是皇太極這個強大的對手在東方騷擾,其次是西部的造反大軍的鋪天蓋地。這是兩股來自不同方向的勢力,而明帝國正好處在其中。
整個帝國不能也絕對不可以繞開這兩股力量,用一股力量去打另一股力量。這就是當時的現狀,也是帝國必須要消失的前奏。
那麼,領導帝國走向滅亡的這個朱由檢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雖然不能阻止帝國的滅亡,但他完全可以延緩。可惜,他不是這樣一個人。
其實所謂天下,不過是一個昂貴的古董。你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它就會安全,若將其放在危險的地方它就會掉在地上破碎。朱由檢並不想把它放在危險的地方,可最關鍵的是,他不明白什麼地方安全什麼地方危險,於是,他放錯了地方。
朱家自從萬曆皇帝以來,透過萬曆皇帝斷子絕孫似的斷頭政治,就註定了不可能出現中興之主。泰昌皇帝根本就沒有受到過帝王教育,幸好死得早一些。天啟皇帝更是沒有受到過任何教育,但他十分聰明地不管這個昂貴的古董,他讓魏忠賢去放。結果魏忠賢有意地放在了危險的地方。
然後就是朱由檢,事實上,他是個非常想把事情做好的人。而且,看他少年時期的教育,他應該是個有能力把事情辦好的人。但如我們所知,他並沒有把事情辦好,反而越來越糟。大概他在臨死時都不會明白,自己的辛勤工作為什麼會換來帝國的滅亡。
帝國的處境已經萬分險惡,這對於一個尚未成年的人來說,本身就是個災難。更可怕的是,朱由檢並沒有意識到,或者是隻意識到了那麼一點點的險惡,他懷著一顆雄心,想要大有作為一番。
我們可以這樣講,崇禎皇帝想要大有作為的“作為”只限於帝國的平穩期,而絕對不是帝國的危險期。他後來的一系列舉動讓我們知道,他最多隻是個守成之君,絕對不是力挽狂瀾的皇帝。
他幹掉魏忠賢后,不但是朝野上下,即使是邊境將吏也大受鼓舞。崇禎皇帝就像是被別人誇獎了的小孩子,他當時想的肯定就是,要做出更多的這樣的事給這些人看,然後得到他們的表揚。
著急,這個詞語用在崇禎身上太合適不過了。他太著急了,一個著急的人總會有諸多表現,崇禎皇帝就是這樣,批奏章,不分白天黑夜,召見大臣,也不分白天黑夜。每當遇有軍機大事時,他更是廢寢忘食。
大家看到的是一個勤奮的皇帝,一個想要把帝國起死回生的皇帝。這種不顧疲倦、勤於政事的精神是難能可貴的。但是,為什麼沒有人問過,崇禎皇帝對那些奏章的處理意見是否正確,是否真的能解決他想要解決的事情?
崇禎皇帝還有幾大優點,比如節儉,對西方科技的興趣,在危急時刻,他敢於用人。這是他即位初期給整個帝國臣民的印象,帝國的臣民以為有了希望,大多數大臣也有了重振祖業的信心。
但是,崇禎皇帝的這種“勤於政事”引發了另一種結果。一心想要把事情做好的人有一個毛病,當他付出了精力和時間,卻得不到他想要的結果時就會由著急變成焦躁,最後導致急功近利。
崇禎皇帝這種急功近利主要表現在“重典治吏”上。朝中大臣似乎上輩子挖了他祖墳一樣,他把大臣們分成三股,第一股在朝堂,第二股在監獄,第三股在地獄。
任何人都知道一個淺顯不過的道理,事情是慢慢做出來的。可崇禎皇帝不這樣認為,一件事情吩咐下去,如果在規定的時間——通常在這種規定的時間內大臣們都不可能完成的,不能完成,那你就要受到責罰。
罵文武百官是家常便飯,對百官的過失採取嚴懲不赦的政策,從而使得許多官員覺得“做事的”不如“不做事”,為了躲避崇禎的髒話和牢獄之災,大臣們就堅決不做事。
崇禎二年(1629年)九月,順天府尹劉宗周上疏道:“陛下您求治心切,一心想要功利,不見功利,就用刑罰。不是此時該用的辦法。”
河南府推官湯開遠也上疏崇禎,認為皇上對官吏處罰過多、過重。也正如這位地方官所說的那樣,崇禎一朝被殺戮的總督有七人,巡撫十一人,兵部尚書十四人。這裡面有幾個的確該殺,但大部分都是不該殺的,甚至根本就沒有罪過。
崇禎二年(1629年),後金兵臨北京城,山西巡撫耿如杞奉命勤王。結果在三天時間內被命令換了三個地方駐防,而糧草一點未給。士卒飢餓難忍,遂出現了搶掠行為。崇禎聽說後,立即將這位巡撫處死。陝西某縣的一位知縣剛赴任七天,縣城被造反人士攻破,他本人被崇禎皇帝下令處死。大家都覺得這個縣官太冤枉了,但大家都不知道,這樣冤枉的事情在崇禎一朝比牛毛還多。
當地方官員認為崇禎皇帝對官員太苛刻時,崇禎皇帝覺得這是小問題,在這個年輕人看來,官員就是賤人,你不給他壓力,他不可能給你幹活。
但是,這些人的確不給他幹活。不幹活可能會保住性命,一旦幹活就要完蛋。大臣們的這種行為又導致了崇禎皇帝作出一個錯誤決策——重新重用宦官。
事實上,宦官在中國歷史上頗有非議。中國歷史上的好宦官只有五代時期的張全義還有明朝的鄭和,如果把司馬遷也算上,最多不過三個而已。大多數宦官也並不是像魏忠賢那樣壞,明朝晚期太監多達十萬,不過才出了一個魏忠賢。
從這一角度來講,崇禎皇帝重用宦官並沒有錯,錯的是,他是在對朝臣失去信任的基礎上來重用太監的。這就給人一種錯覺,他如果不用一個好人,那麼他用的另一個人就絕對是壞人。
在他即位之初,對宦官的管束是非常嚴厲的。幹掉魏忠賢后,他把高階職務的太監都統統拿下。可在他印象中,這些太監並不像外面朝臣說得那麼惡毒,他們謹慎的樣子讓這位年輕皇帝偶爾會有心疼的感覺。
朝臣們的“不幹活”更讓他惱火萬分,於是,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太監們身上。最先起用的一部分太監發生在崇禎二年(1629年)後金軍隊進入內地騷擾時。由於京師戒嚴,崇禎派遣乾清宮太監王應朝監視行營,又派出了太監馮元升核查前來勤王的軍隊,以便發軍餉。
該年十二月,他開始讓太監們參與到軍事上來,首先派出司禮監太監沉良佐、內官太監呂直提督九門及皇城門。然後派出司禮太監李鳳翔總督忠勇營,提督京營。此後,宦官頻繁被派往各地各軍,負責監軍督餉。
這些人裡裡外外地受到了皇上的重用,自然就有跋扈之心。又由於他們本身的能力所限,在一些事情的處理上根本不可能達到要求。但是,崇禎皇帝認為——他只是認為,至於對與錯並不是他想要知道的——雖然他們做錯了一些事,但他們肯幹活,肯努力。這本身就符合他的一貫主張。所以,當內臣與外臣產生矛盾時,他信任內臣而不信外臣,並有意為之辯護。如果一旦有外臣對內臣彈劾,他就痛下殺手對外臣進行嚴懲。
崇禎七年(1634年),山西提學從事袁繼鹹就跟皇上說:“您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態嗎?外臣在沒有見到您之前,先要到太監那裡低三下四。讀書人可都有骨氣的,皇上您得好好想想,是讀書人重要,還是那些太監重要!”
崇禎皇帝大怒,他覺得這個傢伙不把本職工作做好,居然來管京城的閒事,真是吃飽了沒事幹了,就找了個藉口,將此人扔進了監獄。崇禎皇帝對宦官的寵信,在當時看來並沒有什麼。如果你讀大明末期的歷史,就會發現,太監的亮點並不突出。可也正是因為這種不突出,使許多人忽略了太監在崇禎一朝造成的極壞影響。
重用和偏袒宦官,由此引發了宦官與文武官員的矛盾。宦官受重用,侵奪文武官員的權力,遭到文武官員的反對,互相之間經常發生衝突和矛盾,導致統治集團內部紛爭。另外,極大地挫傷了廣大文武官員的積極性,敗壞了軍政事務。這些該死的宦官一旦出外監軍,就會以皇帝的尊嚴為令箭肆意妄為,藉故四出勒索。貽誤軍機,枉殺有功的邊將。
而著急的崇禎皇帝卻認為自己這樣做是很正確的,在這位年輕的皇帝看來,邊關將領無功是因為他們懶惰,派出太監不過是去監視他們不要讓他們懶惰。這種先入為主的思想讓他在覆滅的路上越走越遠。
他對太監的這種關照,換來的是什麼呢?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兵臨北京城下,太監們被崇禎一頓大罵,至於是他們如何惹惱崇禎皇帝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崇禎皇帝只是罵了他們幾句,並沒有殺掉他們。可這群太監卻在紫禁城大門上寫下了十個字: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不但這些太監如此,而且許多大臣也對他或明或暗地咒罵,甚至是想要李自成進城收拾他。
是太監與大臣的本性就如此混蛋,還是崇禎用錯了人?如果說太監的本性就如此,那麼,後來跟著他一起死掉的王承恩也是太監。如果說,崇禎用錯了人,那麼,袁崇煥、楊嗣昌、洪承疇這些為帝國出過力的將領都是他親自委任並大加重用的。
那麼,問題出在哪兒呢?
崇禎皇帝是個多疑的人,他這種明目張膽的壞習慣在歷史上是有名的。一個人多疑就會胡思亂想,如果是普通人多疑也就只能胡思亂想,但崇禎是一個帝國的皇帝,天下但凡是個喘氣正常的生物的性命都掌握在他手裡,他除了會胡思亂想之外,還會胡作非為。
崇禎一朝的黨爭也非常厲害,閹黨下臺後,東林黨上臺後並沒有朝政清明,相反,由於東林黨的清高與其他人的不容,更大程度地促成了黨爭,再加上太監參與,崇禎一朝完全是烏煙瘴氣一團糟。
崇禎皇帝的智慧本就先天不足,再加上每個人爭來爭去,又加上他的多疑,所以,崇禎一朝的大臣沒有幾個有好日子過。
在這位皇帝看來,下面的人總是為一件只能有一個結果的事情吵來吵去,肯定就有不可告人的祕密。那麼,作為輔助他的內閣成員,崇禎帝就認為他們都不是好東西。
所以,他即位不久,就開始挑選他認為沒有心懷不軌的內閣成員。但是,怎麼挑呢?年輕有為的他居然採用抽籤法。崇禎帝先焚香拜天,以示隆重,然後他從推舉上來的十二人中抽出四人。有的大臣在他身邊提意見說,如今國事多艱,請再抽兩人,崇禎帝於是又抽出兩人。
在歷史上,這種對挑選國家重臣不看才能和品望,而是用這種碰運氣的辦法來挑選的皇帝也只有後唐那位笨蛋皇帝採用過。不但滑稽荒唐而且讓人痛心,這一次抽得的這六個內閣成員也不怎麼樣,其中既有東林黨人,也有後起的閹黨之秀。
你可以想見,這些人怎麼會對崇禎皇帝抱有感激之情?也許在這些人看來,自己能進入內閣,完全是天意。但不管他們是否有報恩的想法,一年後,他們就通通被崇禎拿下。崇禎皇帝再次用抽籤方法挑選閣臣。原本要從會推上來的十一人中抽,但還沒有開始抽,這些人就開始互相攻擊,崇禎立即讓這十一個人滾蛋。
如你所知道的,崇禎換閣臣就像小孩子換尿布一樣,頻頻更換,在崇禎一朝,共有五十個人曾進入內閣,“崇禎五十相”就是這樣來的。內閣成員這樣換倒也罷了,崇禎還把這種舉動施之於六部,刑部尚書一職,他在位十七年,就換了十七人。
大家這樣你來我走,自然不用擔入獄的風險。可也正因為這樣,崇禎一朝的所有官員幾乎都不給他出力,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皇上換掉了。一個朝不保夕的人怎麼可能還有心思去工作呢?!
>>>死要面子活受罪崇禎十五年(1642年)之後,帝國所面臨的形勢已經非常嚴峻。在東邊,皇太極的軍隊已經變得空前強大,隨時都會對帝國發動決定性的進攻。在西邊,李自成的造反大軍迅速發展壯大。崇禎十七年(1644年)正月,李自成的軍隊佔領了山西全境,開始向北京開來。
在這種危急之時,崇禎皇帝召集廷臣商討擺脫危機的辦法。在這個時候想讓群臣拿出辦法來,也只有他能想得出來。大臣們自然都是束手無策,還是言官們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左都御史李邦華、少詹事項煜、左庶子李明睿等人提出了一個在今天來看是個非常好的辦法來,那就是“南遷”和派太子南下監國。
這個時候的明帝國的南方仍舊沒有受到任何打擊,造反大軍有幾次想要渡過長江去江南,但並沒有實施。如果崇禎皇帝肯南下,或者是,離開北京南下,無論到哪一座城市,他都不會走上上吊那一條路。
當時的李明睿就對他說,如今“流寇”已經近在咫尺,實在是存亡之秋,唯今之計只有南遷。李明睿的意見其實很簡單,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崇禎自然不是傻子,雖然他有多疑的毛病,但他很清楚這個意見是正確的。至少是保住性命的唯一一條路。但是,他怕一旦自己宣佈南遷,廷臣們會議論他丟國而逃,這是很丟面子的事,他想透過臣下們之口而實行。於是,他多次召集臣下商議。為了維護住自己的面子,他表示堅決拒絕南遷,他壯著膽子跟臣下們講:“你們平時高談闊論,如今國家有難,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朝廷分憂。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跟社稷一起去見祖宗了。我心已定,請你們不要多言。”
臣下們對自己效忠的這個皇帝真是琢磨夠了,也琢磨不透。見皇帝如此說,就懶得理了。既然你想死你就去死吧,我們何苦攔著你。國家鬧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你造的孽。我們本想好好地愛國,可你認為國家是你自己的,你不讓我們愛。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況且,大臣們都知道這個皇帝的脾氣,一旦你主張南遷,不管他遷還是不遷,他都會先把你幹掉。他認為你看不起他,認為他貪生怕死。
該年二月,崇禎急得抓耳撓腮,李明睿又來了,跟他長談了一番。李明睿自然知道皇帝的德行,就努力勸說他南遷。崇禎這個人就是賤,你越是要他這樣,他就越不這樣。李明睿沒有辦法,只好提出了第二個辦法,就是讓太子南下監國。
崇禎火了,這是你臣子說的話嗎?你讓我在這裡等死,然後讓我兒子去逃命。簡直是豈有此理,他堅決不答應,並且用自己十七年的從政經驗搪塞道:“我經營天下十七年都搞成這個樣子,他一個孩子知道個啥!”
李明睿還能說什麼,他真的不明白這個當今聖上怎麼會是這樣一個鳥樣子。你若說他打腫臉充胖子可真是委屈他了。他也想逃走,但就是需要別人來請他走。
有人說,這是他的決策失誤。如果這真算是決策的話,那麼,他決策上的失誤可不止是這一次。就在李明睿建議他南遷不果的同時,有人還建議調寧遠城最高指揮官吳三桂入京勤王。先不說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是否能抵擋住李自成的大順軍,只就這一提議本身來看,就是一個非常不錯的辦法。
但讓他十分惱火的是,這一次大臣們紛紛發言。朝廷內部出現兩種意見:一種是以首輔陳演、魏藻德與工科給事中高翔漢等人為首的反對意見。這些人反對的藉口跟崇禎不謀而合。如果調吳三桂進京,能否擊退李自成還先不待說,山海關外寧遠四城肯定要丟卻是事實。關外四城在這個時候忽然變得特別重要起來,這些人無非是想把崇禎皇帝逼上死路,他們說,如果放棄關外四城就是丟了朱家祖宗留下來的土地,皇上您怎麼能做對不起祖宗的事。
另一種意見則是以薊遼總督王永吉、吏科給事中吳徵麟為首,他們認為,必須要調吳三桂進京。王永吉認為,皇上丟了祖宗留給的土地已經不是一塊兩塊了,僅李自成從河南到這裡,整個山西就歸人家了,難道還在乎關外四城嗎?
一心想把崇禎整死的高翔漢指著王永吉的鼻子道:“你身為薊遼總督,肯定是貪生怕死所以才出此下策。如果皇上一定要放棄寧遠,臣等不敢任其咎。”
陳演立即跳出來和高翔漢一起想把崇禎整死,唱高調:“一寸山河一寸金,錦州告急,寧遠兵萬不可調。”
崇禎皇帝拿不定主意了,確切地說,是他被那幾個反對吳三桂進京的大臣給捉住要害了。這些大臣也大概知道這個皇帝到底在想什麼,其實,他們又何嘗不知道皇上想要吳三桂進京。但是,一旦吳三桂進京了,所有曾經反對吳三桂進京的和中立的大臣就會受到責罰,他們太清楚皇上的脾氣了。另外,這些人並不相信李自成真能打到北京城下,處在京城裡的官僚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外面發生的一切。他們以為北京城是鐵桶,滿洲人不是來過兩次嘛,不都是無功而返!
崇禎皇帝見廷臣意見不統一,又召集科道九卿諸臣會議,繼續討論吳三桂勤王的問題。但是,在許多不相信李自成能打到北京和一心想把崇禎皇帝整死的大臣的努力下,只有幾個大臣支援吳三桂回京師勤王。
但對待這幾個人的意見,六科不署名,閣臣允議不決。我們疑心,這個時候的崇禎皇帝是不是專制制度下的皇帝,他一直想要這些人說話,他一心想在蒼天和祖宗面前得到最民主的決議。可是,在大臣們紛議不決的情況下。你為什麼不獨裁呢?
該獨裁時不獨裁,就在他等著大臣們的決議時,李自成已經向北京逼近。三月初,造反大軍已到達宣州府城下,京城危在旦夕,城內人心惶惶。面對這種局勢,京外督撫大員都認為調吳三桂進京是唯一之計。崇禎皇帝在這個時候總算英明瞭一把,立即調吳三桂進京。可惜,一切都晚了。
吳三桂還沒有到達京城,李自成就打進了北京。崇禎皇帝上吊了,臨死前,他還認為李自成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混蛋,因為是李自成逼他把脖子伸進圈套裡的。
可他還是忘記了一件事,如果不是他愛面子與滿洲人的議和沒有結果,他怎麼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們知道,努爾哈赤讓滿洲崛起,但他並沒有讓滿洲擁有問鼎中原的實力。他死後的皇太極也並沒有做到這一點,早在崇禎元年(1628年),袁崇煥就在崇禎的默許下與皇太極談判。皇太極像個小孩子一樣的高興。因為在這位滿洲人看來,目前的他只想要點銀子發展自己,若說真的想進取中原,他似乎並沒有想過,確切地說,是他不敢想。過不久,袁崇煥被殺,與清議和之事從此再也無人提起。
崇禎十五年(1642年),松山決戰後,明帝國失去了關外四城,寧錦防線最後崩潰。遼東寧前道使石鳳台提出要與清“講和”,崇禎皇帝聽到後,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大怒,將他扔進了監獄。過不久,大學士謝升囑咐家人好好生活,抱著進監獄的心理跟崇禎講:“石鳳台的提議很好啊。如今,只有給滿洲人銀子讓他們安靜下來,我們才能專心剿‘流寇’。”
崇禎皇帝沉思了半天,但並沒有把他扔進監獄。他找來兵部尚書陳新甲,陳新甲立即哭著跟他說,如今松山、錦州兩城被困已久,如今兵力不足,無法增援,只能議和了。
崇禎皇帝依舊沉思,突然就說道:“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你放心去辦,不要管我。”
陳新甲也是個笨蛋,他對當今聖上的脾氣一點都不瞭解。這件事如果辦好了還可以,一旦辦砸或者是沒有辦出個所以然來,他肯定就倒黴了。
陳新甲臨走之前,崇禎皇帝千叮嚀萬囑咐,一定不要讓朝廷諸臣知道。陳新甲還沒有感覺到危機,很鄭重地去沉陽跟皇太極談。皇太極就是想要點銀子,並且重申了“七大恨”精神。
誰知,這一訊息立即就被朝廷諸臣知道了。特別是當言官們知道了這件事後,把愛國熱情發揮到了極致。他們強烈要求陳新甲認罪,崇禎皇帝就下詔斥責陳新甲。陳新甲這個傻瓜居然不服,他認為這是皇帝允許的事情,我非但沒有功勞,還被你罵了一頓,這是什麼道理。崇禎皇帝一聽到他的申訴,立即把他逮捕,並且在該年九月將其斬首。從這以後,議和告吹。該年十月,皇太極大舉進攻明軍。
可以想見,如果與滿洲人議和成功,明帝國就避免了兩線作戰,情況肯定會大不一樣,即使不能挽救帝國的滅亡,至少可以延緩滅亡。
這種推卸責任完全是由崇禎的自尊心引起的,我們實在弄不明白,面對一個殘破不堪的朝政,一個皇帝到底有什麼面子抹不開。
而正是這種抹不開,讓他提前把帝國送進了墳墓,他自己也在煤山的一棵樹上去見了閻王和祖宗。
>>>可愛的崇禎帝崇禎皇帝有他暴戾的一面,但也有他可愛的一面。這種可愛之處如果在一個普通人身上會成為被人喜歡的資本,但在一個皇帝身上,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甚至在外人看來,還是迂腐乖張。
崇禎皇帝登基後,對老百姓很不在乎。有人說他不知恤民,對老百姓加徵不斷。但是,這些人是否想過,崇禎根本就沒有想過對老百姓的加徵是錯誤的。況且,當時的形勢只能讓他從老百姓身上拿錢。
這就好像一個人想去釣魚,而不在乎蚯蚓的死活一樣。可愛的崇禎皇帝根本就沒有把老百姓和他抵抗清兵、剿“流寇”兩件事聯絡上。他一直以為這是兩碼事。
也正是基於這種認識,他才在萬曆年間的五百二十萬兩的遼餉上又加徵了一百四十萬兩。隨後,他又根據楊嗣昌的建議增加了剿餉與練餉。但他當時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讓老百姓辛苦一年。”
老百姓辛苦嗎?他當然不知道,老百姓在自己家門口就開始了吃同類的屍體,吃同類的屍體是夠辛苦的。一般人很難下得了口,大概吃人肉的人都是閉著眼睛,皺著眉頭吃的。
可按照他的解釋,老百姓辛苦一年後,又接著辛苦起來。到了崇禎十二年(1639年),僅練餉的數額就達到了七百三十萬兩。用他的話來講,實在是沒有辦法,造反大軍太多,只能再辛苦老百姓一下了。
當有大臣向他請求少讓老百姓辛苦的時候,他卻瞪起了眼睛。事實上,他的想法在他看來很有道理。首先,滿洲人必須要滅掉,“流寇”也要幹掉。這都需要錢的。如果老百姓不給錢,那麼,就不能把這些人滅掉。如果不把這些人滅掉,不但江山難保,而且百姓會受更多的苦。
他認為,他是在為老百姓著想。可老百姓現在就在受苦呢,他在深宮裡當然不知道。他同時又有了一種新的認識:官員不幹活。於是,他將催徵餉銀作為考核官員的重要依據,許多官員因催徵不力而被他扔進了監獄。
但是,他並不知道,他手下的那群混蛋官員在加徵的同時還偷偷地為自己牟利。比如,他要求徵收一兩銀子,官吏就跟老百姓徵收三兩,其他的二兩就落到了官員自己腰包裡。
崇禎自然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就在他臨死前的一個月,他還頒了一道催徵的詔令。不知道他又想要銀子打誰,那個時候李自成已經向北京挺進了。
崇禎皇帝的可愛之處還在於,為了一個目的(收復遼土和剿滅“流寇”)就只專心一致地做跟這個目的有關的事情。他的思路是直的,作為農業大國,水利無論如何都是最重要的一個方面,可崇禎帝在位十七年,根本就沒有興修過水利。他認為,興修水利需要錢,但現在所有的錢都要用在刀刃上,那就是收復遼土和剿滅“流寇”。其他的事情,等把這兩件事完成了再談。
崇禎六年(1633年),他忽然可愛起來,把《山海經》讀給大臣們聽,大臣們還沒有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他就下令用書中的獸名重新更定文武官員的服飾、圖案。於是,有那麼一段時間,文武百官的前胸後背都貼了些怪異的獸。他在上面看著很滿意,大概在他看來,下面這些大臣就是一群禽獸。可這樣的工程在那多事之秋簡直就是勞民傷財。所有的官員要把官服交上來,然後又找了大批人來縫製。接著,他又出了新招,下令將宮中歷朝銅器熔掉鑄錢,以充軍餉。且不說這些古銅器都是很有價值的文物,單就這些銅器的成品來講,很薄很輕,扔到爐子裡馬上就成一縷輕煙飄走了。
在帝國風雨飄搖的時候,他還有這樣的閒情為化學實驗出錢出力,真是難得。崇禎十二年(1639年),清兵內犯,有個人給他提個建議,說要天下的和尚與尼姑結婚,生出小孩為以後帝國軍隊準備著,再把和尚們組織成一支軍隊。崇禎皇帝居然認為這個辦法很不錯,其實只要是利於他收復大好河山的建議,他都認為不錯。
從各種各樣的記載來看,崇禎皇帝都是一個一根筋的皇帝。為了達到收復河山的目的,他不惜一切代價來實現它。這本身並沒有錯,但是,當時的時局已經不可能讓他實現這個理想了。
當他走上煤山,找到那棵歪脖樹的時候,許多人都疑心,他根本就不想死。如果他想死,那麼大的皇宮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把自己給弄死,為什麼一定要跑到山上去?
他一定是想跑到山上去,看有沒有什麼奇蹟能發生。可如我們所知,這十七年來,在他身上根本就沒有發生過奇蹟。
袁崇煥的吹牛皮讓他認為的“奇蹟”沒有發生,楊嗣昌的“議和”和“四面張網”也沒有讓他認為的“奇蹟”發生,洪承疇的松山之戰更是粉碎了他的美夢。到了後來,連吳三桂那廝都不讓他心存一點僥倖的心理。
他還能盼望有什麼奇蹟發生呢?
但他還是從皇宮裡慢慢地走了出來,走上了煤山。誰也不知道他當時在想什麼,確切地說,這個時候的他想什麼根本就不重要了。他當初在御案上寫的“滿朝文武皆可殺”幾個字很直接,就像他想達到他的目的一樣。他說對了,滿朝文武是該殺,可是,是他自己讓他們有了該殺的理由的。
因為他的性格、他的努力,大明帝國只在他手裡十七年就滅亡了。大明帝國的滅亡並不怪他,因為這是一個必然。他祖宗萬曆皇帝時期的所作所為就註定了這個必然,但帝國在他手裡只存在了十七年,他絕對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無數人的觀點都強有力地證明一點:崇禎皇帝急躁、多疑的性格提前毀了明帝國。我倒覺得是他的思維害了明帝國。
他的一根筋思維方式是明帝國的不幸,也是他本人的不幸。另外,他根本就不懂得如何治理一個國家。就像一個廚子跑進了屠宰場,他想的是怎麼樣燒出最好吃的紅燒肉來,可是,豬還沒有殺掉呢。崇禎皇帝面對的就是一頭豬,而想的卻是怎樣做出最好吃的紅燒肉。
於是,他生火、燒水、磨刀、洗菜板。他自己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豬還活著呢,他最可愛的地方就是:他根本就不懂得殺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