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鶴鳴被兩個鬼子押著,穿過院子,來到客房,怒斥劉仙堂:“劉仙堂,這是我們家的床,究竟放在哪兒、該咋放,難道是你說了算嗎?”雲鶴鳴看著五犬說,“一早來了個女孩兒,大腿摔斷了,當時門樓下有男人,我就讓人把她抬到了客房……五犬先生,劉仙堂是嫉妒郭先生醫道高明,為您看病了。我現在才明白,五犬先生,劉仙堂才是游擊隊派來的奸細,他的任務就是借皇軍的手,殺害幫助皇軍的人!五犬先生,你可以審一審劉仙堂,看他究竟接受了游擊隊的啥任務?”
五犬扭過臉盯著劉仙堂。“沒有沒有太君!她這是胡說!”劉仙堂大聲辯解,“哎,哎哎,他們的孩子藏到哪兒了?他們家連大帶小好幾個孩子,他們現在藏在哪兒?趙富賓,一定和他們的孩子們藏在一塊兒了!”
“嗯?”翻譯用鼻子扯一個長腔,“雲先生,你家的孩子都到哪兒去了?”翻譯問。雲鶴鳴說:“孩子的姑家有事,一大早孩子們就去他姑家走親戚去了。”“不對。早上我還看見孩子們在家。他們一定和趙富賓藏在一塊兒!”劉仙堂對著翻譯說,“太君,我知道,他家裡一定有地窖。”扭過臉大聲問雲鶴鳴,“你家的地窖在哪裡?”“我們家裡沒有地窖!”雲鶴鳴做出不屑的樣子。“太君,太君我帶你們找!”劉仙堂又拍一下胸脯。“哈依!”五犬應一聲,“白玉藥王的,也要找到!”
鯰魚聽著上邊沒有動靜了,他悄悄挪動窖口的草囤子,伸出頭來諦聽。他從鬼子兵嘰哩哇啦的喊話聲和狼狗瘋狂的吠叫中判斷,鬼子兵就在郭家附近,郭家遇到了麻煩。
鯰魚把草囤子又移到窖口上,小聲對大家說:“情況嚴重,我要給游擊隊報告!”“中不中啊鯰魚,你別……”鳳鳴擔心地說。“放心吧大姐!”鯰魚一笑,黑暗中露出一排白牙。“那,你從這個門走吧!”姐小聲說著,搬開幾捆藥材,又搬開兩個並排的缸,連抽幾塊壁上的磚頭,外邊的光亮透出來。
鯰魚趴在洞口往外看,洞口連著一個草垛,草垛外還有幾個草垛。草垛邊都是茂密的樹叢。鯰魚伸出頭來仔細聽著,他忽然聽見“……他們一定和趙富賓藏在一塊兒!”多麼熟悉的聲音,他細細地分辨著,啊,劉仙堂!鯰魚把頭又伸了伸,他忽然聽見了雲鶴鳴高喊的聲音:“我們家裡沒有地窖!”和劉仙堂歇斯底里的叫聲:“太君,太君我帶你們找!”鯰魚明白了,日本鬼子可能是在郭家搜查趙富賓!情況緊急!鯰魚不敢久等,他鑽出來,反身把草垛蓋好,貼著草叢爬了一段,然後貓著腰向外跑去。
劉仙堂和他的表弟呂二孬帶領鬼子兵和漢奸隊,在郭家一個屋子一個屋子的搜尋,希望能找著受了傷的趙富賓。覆棚上,床底下,劉仙堂都看了個遍。花娘和一川被帶到了門外。花娘一聲不響,一川卻不時地傻笑。
劉仙堂來到草屋。這是一間閒置的屋子,裡邊放了些雜物、農具等等暫時無用的東西。逆著門口,劉仙堂忽然發現草屋裡有新鮮的痕跡,被碰過的鋤頭挪出原來的地方,留下了清晰的身印,草堆也被碰過,一團本該在上邊的蓬鬆的草滾到了地上,還有,落在器物上的塵土一片一塊地殘缺著,這一切都告訴他,這裡剛剛有人來過。幾個鬼子兵伸頭看了一眼,扭臉就要走,劉仙堂大聲喊著:“慢,這屋裡有人來過!”翻譯官走進來。劉仙堂大聲說:“越是這樣的地方越是不能放過!”說著,他這裡扒扒,那裡扒扒,又挪了挪那個爛缸。一個鬼子兵一刺刀扎進糠囤,米糠流出來,蕩起一股塵土。鬼子兵扇打著塵土,連連後退。其他人也都跟著後退。
糠流進地窖裡,有孩子咳嗽起來。郭濟遠連忙用手頂住。一歲的慶忽然放聲大號。綵鳳鳴連忙把**塞到孩子嘴裡。孩子仍掙扎著大哭。
“慢!”劉仙堂側耳聽著,忽然手指著腳下,大聲喊,“嘿嘿,地窖就在這裡!把這個糠囤搬掉!”鬼子用力一推,糠囤倒地,一個不大的洞口露出來。孩子的哭聲更響地傳出來。
鬼子兵和翻譯官猛地退到門口。“出來吧趙富賓,不出來我們就開槍了!”翻譯官詐唬著。
雲鶴鳴瘋了似的跑進來,“不要開槍!不要開槍!裡邊都是孩子!”她撥開鬼子和翻譯,大步衝進屋內,努力用鎮定的聲音喊:“鳳鳴,不要害怕,帶孩子們出來吧!”
“還有趙富賓……”劉仙堂得意地喊,“哈哈,趙富賓,你不是八路軍游擊隊,與群眾是魚水之情嗎?那就請出來見見太君……”
雲鶴鳴輪圓了胳膊,猛一巴掌扇在了劉仙堂臉上:“劉仙堂,你個王八蛋!”劉仙堂退了兩步。雲鶴鳴又要去打,被兩個鬼子拉住。
郭一山全家,一個不少地全被帶了出來。慶一個勁地哭著,綵鳳鳴又是晃又是搖,慶仍然哭叫著。馨和哥擠在一起。慧和驢駒都緊緊地靠著花娘。草拉住媽的衣角,她忽然從小兜裡掏出一塊糖,立起腳塞進弟弟嘴裡。慶漸漸地止住哭聲。
“報告!”翻譯用日語說,“地洞全部搜過,沒有發現趙富賓。”“白玉藥王?”五犬問。“也沒有發現。”五犬一郎大步走到郭一山面前:“趙富賓的,哪裡去了?”郭一山鎮定回答:“趙富賓根本沒來看病。這是劉仙堂的誣陷!”“太君,真正知道游擊隊、趙富賓在哪兒的,應該是劉仙堂!他不是說他能保證找到趙富賓嗎?應該給他要!”雲鶴鳴大聲說。五犬一郎厭惡地看著劉仙堂。“太君,劉仙堂肯定是游擊隊的奸細,故意破壞您和郭先生的關係,你應該把他抓起來審問!”雲鶴鳴大聲喊著。“胡說!”二孬喊著,揮拳要打雲鶴鳴。“嗯!”五犬一郎擋住二孬。“太君,我親眼看見趙富賓來看病了!”劉仙堂想了想,說,“問他們的孩子。趙富賓來沒來,一問孩子就知道了!”“對,陳翻譯,問小孩!”二孬得意地笑了。
“嘿嘿,有道理。”翻譯應著,走到孩子們面前,一個一個地看著。劉仙堂直接走到草跟前:“就問她。”雲鶴鳴也走過去,對翻譯說:“陳翻譯,你問別的孩子吧,她才四歲,她四歲個孩子會知道啥呀!”翻譯官壞壞地笑了,說:“郭太太你放心,就因為她才四歲,我們才要問她。俗話說,小孩兒說實話。”說過,翻譯官彎下腰,看著草,“小姑娘,我問你,今天早上,有人來你家裡看病沒有?”
全場無聲,一片死寂。
“有!”草童稚的聲音很清脆。
“很好小姑娘,很好!”翻譯擠出笑意,又問,“你好好想想,來看病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草使勁地想了一會兒,說:“男的。”“草!”鳳鳴急了,大聲阻止她。“你不要說話!”翻譯官凶鳳鳴。“你認識這個來看病的人嗎?”翻譯官笑著又問。草說:“當然認識了!”眾人聽了,一個個緊張得不行。“很好很好!”翻譯官笑著又問,“你說說他是誰?”草扭頭瞅了瞅,忽然指著驢駒大聲說,“就是他!”眾人一驚,旋即想笑。
草大聲說:“姐姐是醫生,他是病人,我也是病人,慧姐姐也是病人。慧姐姐還沒輪到,鬼子就來了……”“陳翻譯,不要再煞費苦心了!趙富賓來沒來,應該明白了吧?劉仙堂他是誣陷!”雲鶴鳴大聲又喊。“五犬太君,一山請求您,懲治劉仙堂,他誣陷良民!”一山也喊。
“劉仙堂,你說趙富賓來看過病,你必須拿出證據來!”翻譯轉臉看著劉仙堂。“對,他必須拿出證據!”雲鶴鳴大喊。五犬聽明白了,他指著劉仙堂:“你的,證據的有?”“有有太君,證據我有!”劉仙堂急了,他想了想,忽然大聲說:“郭一山有個徒弟叫郭濟財,是他叔伯兄弟家的孩子,請太君把他抓來審問,他是徒弟,一定知道。”翻譯大喊:“帶郭濟財!”
“就這一家!”劉仙堂手指財家的草門樓。翻譯官帶著劉仙堂敲門。郭一方家大門緊閉,無人來開。劉仙堂看見郭一方家門口有一根檁條,抱起來,對著大門搗。郭一方終於戰戰兢兢地開了門。翻譯官上前就是兩個耳光。郭一方捂著臉,一聲不敢吭。“他兒子就是郭濟財。”劉仙堂說。“郭濟財呢?出來!”翻譯喊。一群日本兵闖進去亂翻。
鬼子的突然到來,平樂人都沒能逃走。郭崔氏給財媳婦臉上抹了些鍋底灰說:“趕緊上床!捂住肚子,就說病了!”“那不中!”一方顧不得老公公不進兒媳屋的規俗大步走進來,“趕緊鑽紅薯窖裡去!財,快拉著您媳婦!還有有,你們一塊兒鑽!”紅薯窖瞞得了鬼子瞞不住劉仙堂,只一會兒工夫,三個人全被扒了出來。
“陳翻譯,還有這一家。”劉仙堂指著一川家,“他和郭一山家隔壁,他家的動靜他家肯定能聽見!”“把他家的人也攆出來!”翻譯喊。劉仙堂抱起檁條又搗門。
“啊啊啊啊,”郭一川看見搗他家的門,大聲喊著要去制止。花娘連忙拉住他。
門開了。劉仙堂帶著人衝進一川家堂屋。“起來!”翻譯對著**的郭二先生大喊。“這是我爹!”一川媳婦上前攔住,“老人家八十歲了,起不來床的!”“不行,必須起床!”翻譯大叫。“八格牙路!”鬼子兵用刺刀在**亂戳。“郭二先生,這是皇軍,不是程司令的****,您老還是起來吧……”劉仙堂譏諷著。郭二先生邊說邊掙扎著坐起來:“仙堂啊,人就長兩條腿,一會兒就是一輩子,小心死了爬不進去老墳……”“閉嘴吧,老東西!”劉仙堂罵著。
一方家裡的人全被趕了出來:一方夫婦,財夫婦和十五歲的有。郭二先生也出來了,左邊是媳婦郭戚氏,右邊是十三歲的孫子聰。“叔!”一山喊一聲,流下淚來。
“一山,一方……”郭二先生喘著。“爹,爹!”一川喊著,跑到爹跟前。郭二先生拉住兒子:“……還有一川,人一生快得很,一會兒就是一輩子。要緊的是,要有、操守……”
劉仙堂惡狠狠地看一眼郭二先生,大步走到郭濟財跟前,用開導的口氣說:“財,你也不用害怕,皇軍是找趙富賓的,跟你沒有關係。皇軍只是想問問你,今天見沒見過趙富賓,給趙富賓看沒看過病?”財苦喪著臉,努力地表白著:“仙堂叔,我真的沒見趙富賓!”“今天趙富賓不是來郭家看病了嗎?你咋能沒見呢?你是徒弟呢!”劉仙堂又問。“仙堂叔,我早就不跟他學醫了!”財用嘴指一下郭一山。“早就?前兩天我還見你在門樓下忙呢!”劉仙堂不相信,轉臉看著郭一方說,“一方,這是太君,不是國民黨能夠糊弄,弄不好要殺頭的。財年輕不懂事,說沒見沒見,你可是他爹,四十多歲的人,再說‘沒見’,你們父子的腦袋可是要一齊搬家的!趙富賓今兒上午來郭家看病,你肯定看見了?”劉仙堂威脅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