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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徵萬里-----第9章 卻望長安是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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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卻望長安是故鄉

一朵雲,隨風飄蕩,就像一個人,隨命運沉浮,身不由己地離開了那片曾經的山坡與土地,去遠方流浪了多年後,又飄回了那片曾經生養他的那片土地。

在這片山坡上,坐在那棵老樹下,胡楊遠眺東方。

“爺爺,您在看什麼?”越兒在旁邊問。

“哦,沒什麼,沒什麼,越兒啊,你知道嗎,這裡是我小時侯經常來玩耍的地方,也經常在這裡放羊呢,那個時候,有很多小夥伴,恐怕現在也都到了古稀之年了。”

“那,您的家鄉變化大嗎?”越兒又問。

胡楊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村莊,“大,完全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了,不過這山這水還是老樣子,就是這村子裡的人,沒有我認識的,也沒有認識我的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這樣的陌生,在這裡,我倒是跟你們一樣,只是一個外鄉人了。”

“爺爺,你現在是長安人了,我覺得在長安有家,有親人,有自己的生意,也有那麼多的朋友,那裡才應該是您的新家呢,這裡,可能就是老家了吧?就像我的老家,雖然叔父經常提老家,但我從來就沒回去過,跟那裡的人也沒見過,沒什麼印象,我覺得長安才是家呢。”

胡楊捋了捋山羊鬍,“你說得對,越兒,我剛才啊,就是向東看長安呢,哪裡有親人,哪裡有朋友,哪裡才是家,但生養自己的土地,還是不能忘記的。”

在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之後,胡楊摸著越兒的頭,“我之前的那個心願已經了結了,現在就剩下了一個心願,陪你去君士坦丁堡,然後回到長安,完成你叔父的託付。”

越兒也在遙望東方,淚水在眼睛裡打轉,“可是,在一個地方住的時間長了,就產生了感情,尤其是親人和朋友都多了起來的時候,就像撒馬爾罕,如果不是必須,我真捨不得那裡,我師傅,奧瑪斯爺爺,還有那麼多的朋友,以後,會不會在大馬士革、君士坦丁堡也有這樣的感覺呢?”

“可能吧,越兒,有這樣的感覺是好事,你能很快融合到這個城市裡,能很快獲得朋友,這樣的感覺,是我們這條絲路上的商人們,尤其是成功商人們都有的感覺。”

“那,那裡才是家呢?我會很迷茫的,我找不到家的方向了,爺爺?”越兒突然著急起來,聲音帶著哭腔。

“呵呵,我的小越兒,有親人牽掛想象的地方,就有家啊,像我們,如果牽掛我們的人在長安,我們的家就在長安;如果牽掛我們的人在撒馬爾罕,那我們的家也就在撒馬爾罕。”

“可是,都有啊,長安有叔父和嬸孃,撒馬爾罕有師傅,哥哥現在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那怎麼分別呢?”越兒還是不能理解。

“如果這樣,這條絲路就是你的家,長安、撒馬爾罕、木鹿、圖斯、甚至大馬士革和君士坦丁堡,就像家裡各個不同的屋子和幾個不同的院子,呵呵,越兒啊,你的這個家可夠大的啊。”

“那,我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的時間有些太長了吧?”越兒摸著腦袋,望著天空,認真地想著,“而且距離也有些遠,還很辛苦。”

“除了時間長,距離遠,和辛苦之外呢,還有什麼?”胡楊引導著,試探性提問。

“商隊,和大家在一起,雖然辛苦一些,但卻充滿了快樂,而且長途跋涉後,能做生意,能掙錢。”

“對啊,這也就是為什麼那麼多的波斯和粟特商人都喜歡常年往來於這條絲路上的原因吧,絲路,能給商隊帶來艱辛,也同樣能帶來快樂,我的小越兒是不是已經很有體會了?”

越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自言自語,“我不會也已經喜歡上了這樣的旅行吧。”

黃昏時分,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得一片金黃,整個山坡看起來很安詳,牛羊在安靜吃吃著草,不時抬頭遙望山腳下的村莊。

遠處的村莊,依然是那麼安靜,炊煙裊裊升起,召喚著在外辛勤勞作的人們,誰家的母親依偎在門前,眺望著遠歸的孩子。

越兒偎依在胡楊身邊,她的視線彷彿穿過了山腳的村莊,穿過了千里絲路,看到了長安城裡那個青瓦紅磚的院子,嬸孃正在門口向街的盡頭眺望呢。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沉穩的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霍斯魯,是你嗎,我的好兄弟?”

胡楊趕緊轉身,越兒也趕緊轉過身來,一個波斯老人走到了他們的面前,步履蹣跚,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是啊,我是霍斯魯,您是?”胡楊離開家鄉這麼久,人的變化這麼大,顯然他並不能認出當初的哪個少年時的夥伴了。

“我是希爾巴德,我們有多少年沒有見了,還記得嗎?”老人很激動。

“希爾巴德,我的好兄弟,真的是你啊,我當然記得,原來你還健在,真沒想到,這次回來還能見到你呢,”胡楊老人也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兩個老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霍斯魯,我的兄弟,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呢,聽說你跟隨了卑路斯王子,後來就沒有你的訊息了,這麼多年你去哪兒了,我還以為在閉眼之前再也看不到你了呢。”

“希爾巴德,我的兄弟,我跟隨卑路斯王子,到了大唐的長安,在那裡生活了幾十年,一直沒有機會回來啊,我的兄弟,你還好嗎?我記得你比我早兩年去了圖斯城去做生意了啊?”

“一言難盡啊,霍斯魯,我們都老了,年輕的日子已經不再回來了。哦,這就是你從長安帶來的孩子嗎?”希爾巴德看到了一邊的越兒,問胡楊,“我聽村裡人提起過她了,一個長安的孩子,要去大馬士革?”

“是的,長安一個老朋友的孩子,越兒,來,見過希爾巴德爺爺吧,”胡楊微笑著招呼越兒。

越兒笑眯眯地向希爾巴德行了一個波斯人的禮節,然後用流利地波斯語問候,“您好啊,希爾巴德爺爺。”

希爾巴德高興地拍了拍越兒的頭,“啊,真是長安來的孩子,這麼懂事,這麼大方,這麼……”

“您過獎了,看得出您是一位經歷很豐富的前輩商人,請多指教指教我吧。”越兒也看出來,這位叫希爾巴德的老人,和村子裡那些耕地勞作一生的老人不同,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另一種智慧。

突然,越兒的眼睛停留在了老人的左手上,那裡的食指上面戴著一個不起眼的戒指,光澤和顏色雖然都很平常,但越兒依然感覺到了一驚。

“好,好啊,來,霍斯魯,我的兄弟,來吧,到我家去吧。”希爾巴德知道胡楊老人已經沒有任何親人在這個村子裡了,如果沒有人邀請他,他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來,來吧,我的兄弟,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啊。”

月光下,兩個老人在一起聊天,累了一天的越兒已經去睡了,只剩下兩個老人在促膝長談。

“希爾巴德,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情,也許你應該聽說過,關於以前薩珊商會的事情,關於商會失落的信物,你有沒有聽說呢?”

“霍斯魯,我聽說過了,我知道很多人都在尋找它們,企圖重新建立伊朗人的商會,甚至包括阿拉伯人也在尋找,可是一切都過去了,我們的聖火在波斯波利斯已經熄滅了,在波斯的土地上也已經熄滅了很久了,很多商人改變了自己的信仰,而堅持我們古老信仰的人,越來越少,更多的人成為了阿拉伯人的‘迪米亞’,只能給他們種植糧食,辛苦耕作,就是波斯商人,也被徵收各種繁重的苛稅,商會,已經成為歷史了,你還打聽這個幹什麼呢?”

“不,希爾巴德,我們的聖火在阿姆河以東的土地上還在燃燒,甚至都到了大唐的長安,在撒馬爾罕,很多流亡的波斯人,讓聖火繼續熊熊燃燒,那裡的商人們雖然不能回到這片土地,但可以重新建立商會,不光那裡的商人,就是這裡的商人,也有重振波斯商會的想法啊。”

“你我都老了,我們不再屬於這個時代了,我們是薩珊王朝最後的子民,讓古老的商會和珍貴的信物,和波斯波利斯的遺址一樣,成為歷史吧,偉大的光明神遺忘了他最後的子民,你,屬於長安,而我,就永遠屬於這片土地吧。”

胡楊突然沉默了下來,他雙眼盯著希爾巴德,半天后徐徐說道,“對,希爾巴德,我們是老了,但並不表示我們就無所作為,我也可以在長安的家裡頤養天年,但我沒有,我想回到故鄉的土地上來看最後一眼,你看,我回來了,我想最後再踏上這絲綢之路,重溫當年帶領商隊跋涉的歲月,你看,我實現了,我從大唐的長安出發,能走到哪兒算哪兒,結果我到了撒馬爾罕,到了圖斯城,還到了內沙布林,回到了我們的家鄉,我做到了,我還要帶那孩子去大馬士革,去拜佔廷,然後再回來,回長安,我是一個商人,我不怕我隨時會死到路上,只要我想,就沒有什麼不可以,你說對嗎?”

聽著他的話,希爾巴德陷入了一片沉思。

“只要你想,不管是在這片土地,還是別人的土地,也不管商人們是伊斯蘭教教徒,還是光明神的子民,商人是一種職業,商會是領導商人的組織,他應該存在。我想你應該知道關於商會信物的事情,沒錯,那孩子就是一個使者,她對真正的寶貝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她告訴我,你的手上戴了一枚古老的戒指,雖然我不確定,那戒指應該是一枚長老戒指吧?”

“不,這是一枚特使戒指,”半天,希爾巴德終於說話,“這個孩子,真的是神的使者嗎?”

“我不知道,我是在長安城裡看著她長大的,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病,她不會來到波斯的土地,我告訴你,她在沙漠裡救過一個男子,於是她得到了撒馬爾罕城的一大筆財產,撒馬爾罕商會的會長成了她的師傅;她在撒馬爾罕的一次騷亂裡,不惜生命危險救下了幾個阿拉伯商人,同時也救下了阿拉伯在呼羅珊的總督,於是那個將軍願意帶軍隊保護她去大馬士革;她在圖斯城的大街上從一個學者收裡買了一個地圖,卻是被商會稱為商路圖的信物……”

“什麼?商路圖在你們手裡?”這次輪到希爾巴德吃驚了。

“是的,你想看一看嗎?明天我可以讓那孩子拿出來給你看,我的兄弟。”

“難道,這都是神的安排嗎?那個孩子,真的是神派來的使者嗎?”

月亮升了起來,很亮,亮得刺眼,連腳下的路都那麼清楚。

胡楊在家鄉的土地上,安然入夢,也許,自己真的回來了,自己的第一個心願終於完成了。

夢裡,他看到的是一個雄偉巨集大的城市,那裡有他的家,他的店鋪,他的買賣,他的父母,老妻,子女,孫兒,都在家門前等他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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