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信中破綻甚多,惜楊文幹早就抱定了為太子效忠的主意,將李世民視為最大敵人,接信後見是李建成的親筆,且押有圖章,一點兒都沒有懷疑。
第二步棋,是讓張萬歲挑選三十名心腹之人,然後李世民讓長孫無忌送去一批財寶給張萬歲。入夜,張萬歲將這三十人召到一密室裡,指著三十堆財寶說道:“這裡的財寶一人一份,你們的家人三輩子也花不完。我拿這些錢想買你們的一雙耳朵,嗯,還有半條命,要去完成一項絕密的任務。具體來說,出發前我要刺聾你們的雙耳,然後到一處城池前走一趟,待我與對方將話說完,你們即可四散逃回。我已挑選了幾十匹最快的駿馬作為你們的坐騎,逃命的機會還是有的。回來後,我再送你們一批財物,你們可以繼續在營中呆下去,也可回家與妻兒團聚。怎麼樣?願意幹的人就留下,不願乾的就給我滾蛋。”
眾人看著眼前這金燦燦的財物,眼都發直了,這是他們一輩子都難見到的寶物呀。他們內心裡還有更深的憂慮,眼前的張萬歲是馬賊出身,平素就是一副杆子脾氣,如今既然把機密說出,不願幹者也許一出此房門,就會被幹掉。他們又一想,雖然從此成為聾子,然眼不瞎,口能說,換來了這麼多的錢物,還是很合算的買賣。何況上陣後不用廝殺,只是一鬨而散,放眼天下,又有誰的馬兒能比上張萬歲的馬兒腳力快?最後,這三十個人倒是沒有一個人退出,齊刷刷地答應參加。
張萬歲那日接到李世民的飛鶻傳書,夜間即帶領這三十名死士出發,他們避開州縣,直奔慶州。到了慶州城下,只見張萬歲身穿官服,臉上塗作黑鍋也似,對著城門大叫:“喂,城上的人聽著,楊文幹反跡已著,秦王奉皇上聖旨,令我等前來鎖拿楊文幹入京。”
其時楊文幹剛剛接到那封偽造書信,正準備兵馬掩襲仁智宮,聽說城下有人來捉拿自己,心裡透出奇怪,即上城門一看,見那裡僅有稀稀拉拉的三十餘人,心中不由得大怒,認為這又是秦王搗的鬼,遂點起五百甲士,殺下城來。
張萬歲見一將殺下城來,知道他就是楊文幹,遂大喝道:“楊文幹,你圖謀造反,不來束手就擒,還想等我來拿你嗎?”
楊文乾冷笑道:“何方蟊賊?竟然敢假冒官府來矇騙我等。”
張萬歲一揚手中的絹紙,喝道:“這是秦王的教令,難道還有假嗎?你速速下馬,跪聽宣教。”
“胡說,我為大唐之官,只聽皇上和太子的號令,秦王又是什麼東西,敢來號令我?少廢話,左右,給我拿下這幫賊人。”
五百人催動馬匹,殺向張萬歲等人。張萬歲故作慌張,手一抖,將那張紙落在地上。然後一揚鞭,發出撤退的號令,只見他們這三十一騎撒開蹄子四散狂奔,一霎時就不見了蹤影。
楊文幹受到張萬歲的這番襲擾,怒火更甚,更信太子書信之言,覺得秦王果然開始下手了。他與寧州刺史杜鳳舉平時頗有來往,遂修書一封,謀求聯手。寧州為通往坊州的必經之路,若杜鳳舉明白事理借條道兒,也可省去許多麻煩。
第三步棋,即是讓東宮之人到仁智宮去首告太子,不言而喻,爾朱煥、橋公山反戈一擊,當是馬三寶的功勞。至於杜鳳舉前來密告,則是意料之外的神來之筆了。
西面天際收回了最後一抹晚霞,將夜幕降臨慶州。慶州為一邊陲小城,方圓不過五里,城內草房土路,較之京畿周圍的縣城,要簡陋許多。
李世民用過晚膳即獨自回房,令人將燈火張起,拿出太史公所著的《史記》讀了起來。晨練晚讀,這是他多年來形成的習慣。這套《史記》隨他身側已歷多時,書卷角兒露出發白的痕跡,書頁間也被磨得不相連線,書中佈滿他密密麻麻的圈點。房玄齡見此書破舊,建議他再換一套,李世民道:“書為人用,豈可作為擺設?這套書已隨我多日,兩相熟稔,若尋要讀之卷,眼不視即可用手翻到此頁,我不能辜負了這個老友。”
李世民信手翻卷,正好翻到《殷本紀第三》,讀到“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幹湯而無由,乃為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漢,然後肯碗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忽然觸動心事,開始掩卷遐思起來。
成湯有了伊尹,兩人可謂明主賢臣。及成湯死,伊尹立其孫太甲為帝,惜太甲不遵湯法,暴虐亂德,伊尹於是放太甲於桐宮三年,使其反思。三年後,太甲洗心革面變了一人,伊尹乃復太甲帝位。李世民心想,伊尹手握重權而不自私,太甲修德三年成就新人,古人之精神境界確實清明。這讓他又想起了隋煬帝,假若也有一名隋時的伊尹,將隋煬帝流放三年,然後返回成為一代明君,這可能嗎?李世民搖搖頭,覺得不可想象,如此說,今人確實不如古人。
李世民正在這裡胡思亂想,長孫無忌推門進來,他臉帶欣喜,輕聲道:“那兩封書信找回來了。嗨,費了我好大的勁兒。二郎,你猜猜,楊文干將這信件藏於何處?”
李世民搖搖頭,長孫無忌將信遞過來,一封即是偽造之書,另一張則是張萬歲故意落在陣前的。
“這小子將之縫在貼身的褻衣上,我遍尋不著,就扒光了他的衣服,方才找到。”
李世民默默將兩張紙燒掉。一路上,李世民最擔心的就是這些紙片兒落到東宮的手裡,現在付之一炬,從此再無心事。
李世民低頭想了半天,說道:“無忌,信是找到了,可還有一事兒,那楊文幹之嘴不好堵啊。”
“一殺了之,看他還對誰說。”
“不行啊,臨行前父皇讓我生擒楊文幹,還說要親自問話兒呢。我們若把他殺了,父皇找我要人,我以何對之呢?”
長孫無忌也覺得不好辦,喃喃道:“殺不能殺,活不能活,這怎麼辦?”忽然眼睛一亮,說道:“對了,我們不如把他的舌頭割掉,這樣他還是活人一個,可什麼話也說不成了。”
李世民搖頭。
過了一會兒,李世民想到了一個主意,說道:“楊文幹是被城內百姓擒拿的,可見其不得人心,民憤極大。若他死於百姓之手,父皇向來愛民如子,恐他也說不出什麼。”
長孫無忌大喜,說道:“這個主意好,我馬上去辦。”說完轉身就走。
李世民喚他止步,叮囑道:“現在尉遲敬德正在看押楊文幹,無忌,你對敬德說若百姓來攻,讓他退讓就是。至於百姓起事,你也不可拋頭露面。要知道,軍中說不定就有東宮安插之人,何況,楊文幹起事多日,長安那裡該有人來聯絡了。這件事兒要做得沒有一點痕跡,不能讓別人抓住我的把柄。”
長孫無忌點頭答應,然後出門安排。
那日李淵許李世民為太子,李世民面子上又是推辭,又是替李建成說話,心裡其實是滿腔的狂喜。
然如今父皇正當盛年,性格雖然簡慢,卻畢竟有相當的見識。他現在惱怒之時許自己為太子,待他性子平復下來,又聽了別人言語,再轉別議怎麼辦?李世民深明父皇那猶豫不決、多好反覆的性格。
李世民心裡煩躁起來,他丟掉書卷,慢慢踱出門外。
這時,只聽到西城那裡一片人聲喧譁,動靜很大。一名郎將急匆匆奔過來,報道:“稟秦王,城內百姓突然嘯聚數百,一窩蜂擁向關押楊文乾的地方,他們是不是要劫奪楊文幹?”
李世民已經明白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兒,臉色很沉靜,說道:“楊文幹在慶州民心失盡,百姓恨不得生食其肉,劫奪他幹什麼?是想把他拉回家做成乾肉嗎?”
郎將聽到李世民說出這等奇怪的話,不禁愣了。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喝道:“你愣在這裡幹什麼?趕快傳我之令,請秦、程、段、張四將軍緊把四門,不可走了一個。”
過了小半個時辰,西邊的喧譁漸漸平息下來,這時,長孫無忌悄悄走了進來,輕聲道:“二郎,事兒成了,百姓恨死了楊文幹,用磚頭瓦塊將之擊死。”
李世民舒了一口氣:“好,此事已成,明日我們就可班師了。無忌,那楊文乾的屍體要以棺盛之,一者,他畢竟是朝廷的命官,再者,父皇也要死見其屍。”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雜沓聲音,就見秦叔寶、程咬金、段志玄、張公謹拉著尉遲敬德走了進來。未到李世民的身邊,程咬金的大嗓門已經傳了過來:“秦王,你看尉遲黑子辦的好事,他連一個小小的楊文幹都看不住,竟然讓人擊死。”
尉遲敬德低眉順眼,顯得讓眾人奚落得夠嗆。程咬金得理不讓人,繼續道:“黑子,你若難守,該叫我們幫忙才是,你卻一聲不吭,反而令兵士給他們讓開一條道兒。唉,你怎麼也改了性子?開始變得懦弱起來。”
李世民截住程咬金的話兒,說道:“楊文幹叛逆之人,什麼時候都是一死。如今他死在百姓之手,說明他為民賊。父皇若知道,肯定也會歡喜的。敬德,我想你當時也是這樣想的,是嗎?”
尉遲敬德平時難受半點委屈,今日被程咬金等人奚落,一聲不吭,已是大違常性。他囁嚅道:“殿下知我……”
秦叔寶悄聲道:“殿下,楊文幹謀反,應該將他帶回長安交有司審訊才是。他現在輕易死了,豈不便宜他了?”
“不妨,楊文幹謀反是天下皆知的事兒,事情明擺著,他死與不死,無須辯駁。不過叔寶兄說得對,這廝現在死了,畢竟可免許多苦楚。”李世民臉現喜色,聲音漸大。
尉遲敬德接過話兒:“殿下,那楊文幹臨死時受的苦楚,也不算小。嘴裡塞著布團,一開始發出嗚嗚的聲音,如豬叫一般,到了最後,他竟然將布團吞入肚中,那番滋味,委實難受。”
長孫無忌道:“程將軍說得不錯,敬德現在變得鐵骨柔腸起來。”
程咬金道:“當然,黑子現在又娶了林刺史的女兒。這名夫人生得既美,又有似水柔腸,黑子轉了性子,與她有關哪!”
尉遲敬德的夫人蘇氏病逝後,經長孫無忌說合,尉遲敬德娶了綿州刺史林同洲的女兒為繼室。蜀中女兒身材窈窕面容姣好,更有一番水蜜似的風情。兩人成婚後甚是恩愛,這林氏夫人還有一般好處,就是善待前房獨子尉遲寶琳,使尉遲敬德更是敬重她。其成婚之日,尉遲敬德邀天策府眾屬吃酒。見到他那嬌小的新夫人,眾文官也還罷了,唯這幫武將見敬德那黑粗的身材配上這個嬌娘兒,不免心熱,取笑說尉遲敬德是老牛吃了嫩草。武將之間說話最為不堪,種種粗俗之處難於盡表。
眾人見程咬金又想取笑尉遲敬德,那是聽熟的老套子,遂一笑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