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李世民率領大軍進至安市城。唐軍在城西十里處紮下營寨,意欲休整數日後即開始進攻安市。
蓋蘇文聞知唐軍攻破遼東城直逼安市城,安市城又為平壤的最後一道堅固屏障,他不敢忽視,遂調派舉國兵馬來此會戰。他調北部耨薩高延壽、南部耨薩高惠真率十五萬高麗兵來救安市。李世民在安市城西紮營之時,此兩路軍分別進至離安市四十里處。
是夜,月色皎潔,將大地灑成一片銀白。李世民不顧征途勞累,帶領長孫無忌、李道宗、李世等人騎馬前去觀察安市城防。他們一路馳騁,來到安市城西的一座小山上,此處可將安市城防盡收眼底。
安市城內有居民八萬口,另有勝兵三萬。其城堅固無比,比遼東城更勝一籌。
李世民眼望城內燈火,對其他人道:“朕在國內,亦知安市城大名。蓋蘇文之亂,這安市城主不服。其憑藉城險兵精,加上自身頗有才智,作戰勇猛,不聽蓋蘇文號令。蓋蘇文領兵來討,在此交戰十餘日而不能下。蓋蘇文無可奈何,只好答應城主繼續鎮守此城,並給予其許多特權。”
李道宗恭維道:“皇兄在京,猶知千里之外發生之事。”
李世民道:“朕欲伐高麗,已準備了年餘時間,對其發生之事,當然要事事關心。”
長孫無忌道:“陛下,若安市被破,此去平壤即變成通途,算著時間,冬日前即可解決高麗之事。”
李世比較持重,說道:“六月已經過半,陛下剛才說了,安市城險兵精,急切難攻。另外,斥候來報,高麗二路兵馬來援安市,其紮營之處離安市僅四十里,眼前有惡仗在即,還是穩妥為要。”
李世民點點頭,問李世道:“世兄,我們眼前有堅固的安市城,在其後又有二路高麗援軍,我們應該如何應付呢?”
“臣意目前以打援為主,為了防備城中守兵逸出,可拿出少許兵力圍城。其餘大部兵馬,全力對付高麗援兵。”
“就這麼辦。道宗,這圍城之事,由你帶領三萬兵馬來應付。三萬對三萬,你覺得能行嗎?”
“請陛下放心,臣弟帶領三萬兵馬重點圍其城門,另設疑陣疑兵,使城內高麗人不敢妄動。臣再將拋石車、撞車使上,更使高麗人膽戰心驚,絕不敢出城一步。”
“那好,安市城就暫且交給你了。待我們打敗敵方援兵,再回頭對付安市城。”
李道宗躬身答應。
李世民遙望南天,只見空中星光閃爍,一顆流星劃過星空,悠忽不見,留下一條長長的尾巴。他在那裡沉思片刻,轉對李世道:“世兄,你若是高延壽,將如何與我對陣呢?”
李世未想過此問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世民接著道:“我剛才替高延壽、高惠真籌下三策。其引兵直前,以安市城為壘,據高山為險,這樣有安市城中糧草接濟,可以與我軍展開持久戰。其間,他們再遣手下來縱掠我軍牛馬,以阻斷糧草供應。我們遠行千里,利在速戰,若與其相持難以攻下,歸去時又有泥淖阻路,如此就陷入兩難境地。此為上策。”
眾人皆點頭,這種戰術是李世民多次使用過的,且每次都收到奇效。
“中策,其攜安市城人口盡數連夜遠逃。至於下策,則是其不自量力,來與我交戰。眾卿,你們可拭目以待,高延壽、高惠真必取下策,也必為我生擒。”李世民如此說話,顯示其十分自信,認為攻破安市城及克平高麗為手到擒來之事。
李世心中忽然晃過一絲憂心,其時已為六月下旬,再過兩個月天氣就要逐步轉涼。此去平壤,還有相當距離,何況眼前還有一場惡戰在即,想要克平高麗,時間畢竟有些太倉促。他將嘴張了張,又想李世民心情正好,正是大戰前夕,就將想說的話又咽了下去。
李世民又佈置道:“高延壽、高惠真離此四十里處屯兵,我恐怕他徘徊不前。明日,我們大軍緩緩行動,可派阿史那社爾引千餘突厥兵前去誘敵。”
一條打援之計已確定下來,他們趁著夜色,驅馬返回駐地。
李世民在那裡為高延壽籌劃計策,高麗軍中亦有高人。此人名為孫代音,官名為對盧,此時正向高延壽獻計。
孫代音言道:“高耨薩停兵至此,意欲何為?”
耨薩之官類似於國內諸道大使,與諸道大使相比,耨薩手下有諸多酋長,又掌握有勝兵,集軍民於一體,權力極大,不像大唐諸道大使那樣實為虛職。高延壽在諸耨薩中實力最強,蓋蘇文對他也另眼相看。
高延壽很乾脆地答道:“莫離支令我等前來援救安市,即是要擊退唐軍。我軍加上安市守軍近二十萬人,人數上優於唐軍,我們自然要迎頭痛擊。”莫離支為蓋蘇文自立之官名。
孫代音搖頭道:“高耨薩若如此布兵,正合大唐皇帝的心意。”
“怎麼會合了他的意思?”
“當今大唐皇帝,即是昔日秦王。此人為秦王時東征西討,剿滅群雄,即皇帝位之後又剛柔相濟,使四夷賓服,可見其有曠世之才。他如今率國內精兵來徵我國,其志在必得,若與其硬抗,不能勝也。”
“如你所言,我們難道就此束手就擒嗎?”
“當然不能束手就擒!我聽說昔時秦王好用持久之戰,以此收到奇效。”
“是的,我也聽說過他好憑堅城據守,來拖延對方,然後覷準時機猛然一擊。”高延壽點頭讚許。
“對呀,耨薩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也吃吃苦頭。”
“你讓我們全體人員入安市據守嗎?那怎麼行?城中糧草畢竟有限,難以保證近二十萬人的供應。”
“二位耨薩其實不用入城據守,可依山險處紮營,與安市互為犄角之勢。這樣,城中糧草充足可供己用,我們二路大軍有後方供應,就有了持久戰的資本。這樣曠日持久與唐軍相持,不主動出兵與其決戰,再分遣奇兵斷其糧道。待涼風漸起,唐軍缺糧定會覓歸路,耨薩此時再全力出擊,破唐軍必矣。”
高延壽搖頭道:“此計不妥。莫離支令我等前來迎戰,是讓我們將唐軍驅出境外,不能任其長期在國內駐紮。你忘了,這裡非關中土地,唐軍不能隨心所欲,相對而言,我軍卻能騰挪自如。”
高延壽最終沒有采納孫代音的意見。
第二日一早,阿史那社爾率千餘突厥兵來此騷擾。他們經歷大半夜的行軍,已然十分疲憊,身上落滿了塵土。高延壽登高一望,看到唐軍如此情狀,笑對孫代音道:“唐軍精兵就是這般模樣麼?哈哈,簡直不堪一擊!”
孫代音提醒道:“秦王慣好誘兵之計,眼前僅有千餘人,耨薩不可不防。”
高延壽本來亦為睿智之人,然見唐軍深入本國腹部,四周皆是高麗之人,心中就大意起來。他們認為唐軍如此做實犯了兵家大忌,高麗舉國相攻,定能打敗唐軍。他對孫代音的提醒不以為然,斥道:“什麼誘兵之計?我揮師西進,唐軍難擋其鋒,其大隊人馬我尚且不懼,又怕什麼引誘之兵?”他說罷,號令二萬兵馬為前鋒,意欲將來搦戰的千餘突厥兵斬殺乾淨,隨後兵馬依序前出,今日內要將營寨紮在安市城前。
阿史那社爾看到高麗兵傾營而出,心中大喜,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遂命令從人且戰且退,與敵方保持接觸,日暮時分將敵方引到西嶺前。
李世民此時帶領大隊人馬以西嶺為中心排開陣勢準備迎戰。正午時分,李世民帶領長孫無忌等人登上西嶺頂峰,觀察山川形勢,尋找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李世民觀察了片刻,轉對眾將道:“日暮時分,高麗大隊兵馬會蜂擁而至。朕多年來未曾點兵,你們以為可用何策制之?”
李世民出此言顯然是故作謙虛,其即位以來固然未典兵出征,然每次戰事皆是其事先籌劃而成。李世等人深明此節,多年來秉承大事由李世民親自來定,戰事細微之處方自主處置的方針。
長孫無忌答道:“臣聽說戰事之前,須觀察士氣情狀。臣剛才行經各營,見士卒聽說高麗人將至,皆摩拳擦掌,拔刀結旆,喜形於色,此必勝之兵也。士氣如此,陛下又親歷險境,身先士卒,更能激起將士鬥志。多年來,凡出奇制勝之策,皆出於陛下聖謀,諸將不過奉旨成事而已。今日之事,還要乞陛下指點玄機。”長孫無忌說完,李世等人急忙表達相同的意思。
李世民為秦王時征討四方,每臨戰事皆召開戰前會議,讓眾人獻計獻策,然後採納其中有益成分,再定交戰方針。如此,李世民聲名鵲起,天下之人皆認為打了勝仗為李世民一人的功勞。可悲的是,李世民現在也喜歡聽別人恭維自己,以為普天之下以自己的軍機兵法最為超卓。他現在聽了長孫無忌的話,心裡非常舒坦,覺得確實如此,不禁笑容上臉,然口中還是謙虛道:“諸卿如此說,實在過於推重朕。臨陣之事瞬息萬變,以一人之智決之,難免失於簡單,朕還是要與大家共同商量方為穩定。”
李世民不待眾人說話,指示前方道:“朕意已決,今夜要將戰事佈置停當。世兄,你可帶領步騎一萬五千人在西嶺山前佈陣,直接面對高麗來軍。無忌,你可帶精兵二萬,今夜自山北出於峽谷,以衝其後;朕自帶其餘兵馬,偃旗息鼓,隱於西嶺之上。明日,你們二路兵馬前後夾擊,定會攪亂其陣,朕俟其陣亂,即帶領士卒自高而下,勇猛衝鋒,則此戰勝局已定。”
眾將紛紛答應。
李世民又轉對許敬宗道:“諸事停當,還要來一點疑兵之計。許卿,你立刻擬旨一道,派人送給高延壽及高惠真。”他口中不停,將此旨大意說出來,許敬宗候在身側急忙記錄,將旨擬成。李世民閱後增刪數字,此旨即成。其中寫道:“朕以爾國強臣弒其主,故來問罪;至於交戰,非吾本心。今入爾境,蓋蘇文不來迎接不送軍需,所以攻取數城,以示懲戒。若爾國能修臣禮,則可將此數城歸還。”
李世民如此寫,其實想懈怠高延壽、高惠真之心,讓其鬆懈防備。
黃昏時分,高麗兵進至西嶺山下。斥候來報,說高麗兵行動遲緩,其前鋒已到山前,其後軍猶在營地,這樣首尾相連竟達四十里。李世民聞之大喜,說道:“其陣呈長蛇,我擊其一點,敵軍必亂,此戰定會大勝。”
第二日是一個陰沉沉的日子,李世五更造飯,讓將士飽餐一頓,平明時分將一萬五千人馬排列整齊。
高延壽、高惠真夜半時隨中軍到了西嶺山前,他們一覺醒來,就見唐軍在山前列陣。高延壽登高望臨,發現唐軍僅有萬餘人馬,遂對左右言道:“哼,僅這點兒兵馬,如何是我對手。”
孫代音提醒道:“唐軍至少有十餘萬兵馬,須防其另有埋伏。”
“埋伏?他們十餘萬兵馬行來,要去鎮守攻下來的城池,還要拿出重兵圍困安市城,其戰線已拉得過長。南方海邊,其舟師被困在那裡一動不動,李世民還有多少兵馬?眼前為一片開闊地,他們無處藏身,就是有援兵來,我也不懼。”高延壽說罷,即號令全軍向前壓過去。李世看到高麗兵開始進攻,傳令所部穩住陣腳,拿出弓箭卻敵。唐兵最前列人人手持巨大的盾牌,擋住來襲之箭,後面之人排列成十餘列,每兩列為一組,一組站立將長箭發射出去,然後蹲下裝箭,另外一組開始射箭。他們輪番射出箭羽,只見那如雨似的箭桿一撥撥地飛向對面,阻住了高麗人前進的勢頭。
昨夜,李世民向眾將面授機宜,讓李世列陣後不急於進攻,想法拖住敵人,待長孫無忌從背後進攻後,再相機出動。李世現在令人張弓射箭卻敵,正是為了等待長孫無忌帶領的二萬人出現。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箭矢漸稀,高麗人步步緊逼,唐軍壓力頓時沉重。李世回頭向山上望了一眼,只見那裡淺草低伏,毫無動靜。他知道,李世民也在那裡等待長孫無忌殺過來。
驀地,高麗人後方有了喊殺聲,只見那裡塵土飛揚,喊殺聲中夾有刀槍的撞擊聲。李世知道,長孫無忌透過夜行軍,已經繞到敵軍背後,開始猛然切入敵陣。李世見狀,號令手下撒開盾牌,令馬軍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向前進擊。
高延壽看到唐軍從後方冒出身影,轉對孫代音道:“看來你所慮不錯,李世民果然詭計多端。一夜之間,他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將兵馬運至我身後,想對我來一個前後夾擊。然他忘了,他這點兒兵馬能成何事?唐兵又不是三頭六臂,能夠以一當十嗎?”
孫代音言道:“李世民用兵,不拘於常式。他往往隨戰場形勢變化而另出新招,像他堅壁持久戰後,觀敵方疲憊,即猛然出擊,初勝後不給敵方一點機會,往往一追到底。其與宋金剛交戰,就使用了這種方法。耨薩,我觀前來參戰唐兵,人數不足五萬,李世民定有厲害後招,我們不可不防。”
高延壽此時方信孫代音之能,急急問道:“他還有什麼厲害招數?”
孫代音搖搖頭,說道:“唐軍還有什麼後招,我一時猜測不出。為今之計,我軍應及時收縮戰線。耨薩請看,我軍如長蛇似也,極易被唐軍斷成數截,再各個擊破。”
高延壽稍微一想,不禁大驚:“是了,我倉促對陣,已犯了兵家大忌。”他轉身與高惠真商議,並當即傳令在場之兵竭力抵擋唐軍的夾攻,後續來兵不直接投入戰鬥,讓他們加快行進速度,速速到中軍會齊。
說時遲,那時快,高延壽、高惠真剛剛把手令傳出去,就聽西嶺山上三聲炮響,三團黑色的煙霧在山頂上彌散開來。只見西嶺山上突然冒出大量唐軍,他們大聲吶喊,手舞刀槍劍戟衝下山來。
這些人正是李世民所帶人馬,李世民剛才在山頂上看到長孫無忌準時搶入敵陣,與李世所帶兵馬遙相呼應,夾擊之勢已成,遂令人放炮,開始大舉攻擊。
從山上搶下來的唐軍中,李思摩一馬當先,帶領數百名突厥兵快速越過李世的戰陣,冒著敵方射來的箭雨,想搶入敵陣撕開一個缺口。李思摩奮力揮刀撥開襲來的箭矢,眼見已搶到敵人面前。這時,一隻長箭挾著風聲劈面射來,“噗”的一聲透入李思摩左胸,他眼前一黑,頓時倒在馬下。
李世、阿史那社爾、執失思力等人看到李思摩冒險撞向敵陣,知道其行凶險,遂招呼大隊人馬相繼跟進。高麗兵遭到前方夾擊,現在又受到前方唐軍的猛壓,難以撐持,隊形愈加散亂。
李世民跨上“飛白”馬行到陣前,飛身向敵陣搶去。他一斜眼間,看到李思摩躺在地上,身邊有數人為他救治。李世民飛身下馬,蹲到李思摩身邊,看到其箭傷處正流出黑血,大驚道:“不好,箭上有毒,須速速將毒血吮出。”
旁邊人不明白所以,李世民一把撥開他們,俯身在其箭傷處吮血。他吸了一口,然後將黑血吐出,如此數次後,說道:“不妨事了,你們,速速將可汗抬到後方去。”
李思摩雖神智昏沉,然亦知皇上在為自己親自吮血,不禁流出眼淚,有氣無力地連聲道:“陛下,您怎可如此?”
李世民為李思摩吮血的事很快在軍中傳開了去,將士聞之,莫不感動,遂奮勇殺敵。人叢中有一白袍奇甲之人最為英勇,只見他手持方天畫戟,腰掛兩張弓,闖入敵陣,吼聲如雷,橫戟直掃,所向披靡。其後兵士趁勢突進,頓時在敵陣中撕破一個缺口,進而擊潰敵軍。李世民觀見此狀,腦海中憶起霍邑之戰中,段志玄奮勇搶城的情景,眼前這人身材高大,又穿一身白色戰袍,英勇中又現飄逸,心想,此人又是一個段志玄!李世民大喜,招呼身邊的執失思力道:“執失思力,你去問那名白衣者姓甚名誰?”執失思力接旨後疾馳前面詢問,既而返身向李世民稟報道:“陛下,臣問清楚了,白衣者名叫薛仁貴。”
“薛仁貴。好呀,我們乘勝追擊。”
高延壽所部經此番衝擊,後面又有長孫無忌所部穿插撕裂,很快招架不住,陣形大亂,已成潰敗定局。這時,高延壽看見東面有一座小山,又見那面唐兵不多,遂下令殘軍向小山集結,然後依山堅守。
李世民看到高麗人潰逃至那座小山,笑對李世道:“世兄,其潰逃至此,能守幾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