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吐蕃至靈州,確實太遠了。”李世民說到這裡,忽然沉默不語,眼光迷離,不知在想些什麼。
是日宴後,夷男、菩薩、諾曷缽等人相繼辭去。
李世民美美地在行宮裡歇息了一晚,早晨醒來,照例出外晨練。其時,晨曦剛剛抹亮了天空,大地顯得寂靜。微風輕拂遠處山岡上的長草,將枯草的黃色盡情展示,顯示出塞上不同一般的風光。
李世民揮劍起舞一回,其劍法愈顯嫻熟,然胳膊腿兒少了年輕時的柔軟自如,顯得有些僵硬。李世民自從過了四十歲,漸漸發現了自身的這些變化,感到昔日的威猛靈活再不可現,方悟人生短促,不可逆轉。想通了這些,他對晨練也不似以前那樣日日堅持,僅在閒暇時候或者睡眠充足的時候,方才起床晨練。
這些日子,每當李世民出室之時,史大柰、李大亮、常何皆隨侍身邊。他們看到李世民劍舞已畢,遂靠前恭維道:“陛下龍馬精神,功夫始終未落下。”
李世民揚手將劍歸入鞘中,然後將其拋給常何,搖頭道:“朕自知現在劍法生疏,身子僵硬,已非年輕之時。朕今日來晨練,不過想睹靈州周圍早晨風光,應景罷了。你們為討朕歡喜,說些恭維之言,朕豈能不知?”
三人默然無語。
李世民抬頭向東,見那裡一輪紅日已冉冉升起,將燦爛明光灑在大地之上,遂向史大柰問道:“大柰,何處草場離靈州最近?”
李大亮搶先答道:“陛下,靈州之東,即有草場。”
史大柰說道:“靈州以東的確有草場,然略嫌狹小。陛下欲馳騁草原,須覓闊大之草場。自靈州向西北行,越過賀蘭山,即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其西與大片沙漠接壤。臣以為,陛下難得北巡一回,不如登臨賀蘭山之後再入草場。”
李大亮反對史大柰的說法:“此去賀蘭山,一來一回需數日之久。那裡在我邊兵扼守之外,非常不安全。”
這句話倒是惹起了李世民的豪情,說道:“朕為天可汗,難道足跡僅限於中土嗎?朕意已決,我們今日出發越過賀蘭山,去領略那裡草原的風光。你們看,今日是一個朗朗晴日,天氣不錯,正是出行的日子。”
皇上此意已決,別人不敢再多說話,大家分頭去準備行裝。此去翻山越嶺,又要到草原上馳騁,李世民自然不再乘車,而改乘馬。李世民每每出行之時,手下人知其愛馬和好圍獵,便選出數匹良馬隨行。近些日子,李世民偏愛那匹從高昌搜尋來的良馬,此馬全身潔白如玉,唯鬃尾赤如硃砂,是一匹罕見的千里馬,李世民為它取了一個奇怪的名字,稱其為“飛白”,顯然為其常習的書法名稱。與其他皇帝相比,李世民隨行隊伍有一列專門的隊伍,號為“百騎”。顧名思義,“百騎”即是由一百名才力驍健、善騎射者組成,他們皆服五色袍,乘駿馬,以虎皮為韉,在儀衛中顯得非常特別。“百騎”的主要職責除了護衛皇帝外,就是在李世民圍獵之時充為下手。
次日早膳之後,李世民跨上“飛白”馬,李大亮、史大柰、常何乘馬緊隨其後,在“百騎”的簇擁下,百餘人如旋風般向賀蘭山颳去。
賀蘭山主峰高聳雲天,其餘脈連綿數百里,如一道天然屏障橫立在河水之北。多少年來,異族入侵中原,必須要越過此山再南下。所以,這裡就成了兵家必爭之地。每當中土強盛之時,朝廷要在這裡駐紮重兵。現在也不例外,李大亮派兵三千扼守峰谷,成為大唐北境的第一道防線。
他們到達賀蘭山北麓,李世民眼望北方那長草低伏的無邊無際的草原,感嘆道:“多少年來北患動輒侵擾中原,以致賀蘭山成為一個勢力消長的標誌。當中土勢衰之時,北方鐵騎越過賀蘭山,中土之人足跡難現此處;當中土勢強之時,賀蘭山成為中土之人駐紮之所,往往勾起文人雅士的激越之情,開口閉口即吟‘馬踏賀蘭山闕’。”
常何介面道:“李將軍如今駐紮賀蘭山,足證我國正是勢強之時。如此,陛下欲舉辦封禪大典,可謂名副其實。
李世民笑道:“常何呀,看來你讀書不多,畢竟受眼光所限。大亮駐紮在賀蘭山,確實不錯,然以此來說我國強盛,就失之簡單。依你所言,朕之心力僅止於賀蘭山嗎?”
常何答道:“陛下威加四海,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錯了,常何,你還是錯了。”李世民又轉問史大柰道:“大柰,你原為突厥人,能識朕之心機嗎?”
史大柰答道:“臣不通文墨,說不出什麼道理。臣只知道,陛下待國人與外國之人無二致,所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何況是陛下無邊無際的洪恩。簡言之,陛下待臣下好,臣下唯有盡忠盡職,以報陛下的洪恩。”
李世民點頭道:“大柰詞不達意,然大致就是這個意思。常何,眼前的這片土地,多少朝代有多少人在此浴血爭奪,他們爭奪的是土地嗎?朕看未必!土地在這裡默默無聞,因人方有生機,由此來看,爭奪人方是浴血奮戰的主旨。可是呀,你將對方打敗,你將對方俘虜,對方懾於威勢低眉順從,然其內心呢?其內心服嗎?肯定不服!多少年來,許多號稱聖人智士者,他難以察識此節。”
李大亮介面道:“所以陛下以德化治人,不以強勢壓人,不謀求土地。”
“大亮所言甚是。朕不築長城以備北患,僅派少許邊兵象徵性地駐紮,蓋為此也。只是如夷男之流難識朕的這片心機,朕不得不出兵鎮之,如此就大失朕之本意。”
李世民想到這裡,又無奈地搖搖頭。諸部落尊自己為天可汗,又修“參天可汗道”到長安朝貢不已。然其內心裡,到底是心悅誠服?還是因強勢所逼?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李世民不得而知。
李世民遙望山下,臉上忽然有些蕭索之意。他微一凝神,這種蕭索之態轉瞬即逝,一緊馬韁繩,招呼三人道:“走吧,我們下山去。”
“飛白”率先衝下山,山腳下,即是平闊無垠的草地。正是深秋時節,草兒皆已枯黃,經歷了秋風的勁掃,馬蹄過處可以聽到枯草的斷裂聲音。
李世民勒韁停馬,回首問史大柰道:“大柰,這就是草原了?”
“陛下,此為草原,若放馬馳騁,可以無止無歇,直似汪洋中放舟的感覺。只是現在已入深秋,草兒枯黃,若是春天來此,滿目皆綠,更為愜意。”
“哈哈,大柰,朕為了你當初的一句話,縈繞心間二十年。今日來此,也不過如此嘛。”
“若一味乘馬在草原之上馳騁,時間長了不免單調。然臣自幼生長於草原之上,到了草原即是回到故鄉,此番心境,陛下難以體會。”
“是了,朕今日就陪同你一起返鄉了,大柰,我們走吧,今日就由著你快活。”
一群馬在荒原上急速而馳,馬蹄過處,間或驚起一些野兔、野羊群奔。李世民見狀大喜,呼史大柰道:“大柰,這裡有物可獵,如何單調呢?”
於是,“百騎”拉開陣勢,皆取出雕弓,開始縱躍圍獵。
李世民這日一會兒縱馬馳騁,一會兒縱情狩獵,獵獲之物,皆為午餐和晚餐燒烤食品。他當皇帝多年,似這等完全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娛樂,還是頭一遭兒。夕陽西下,常何遵旨在草原上張篷為舍,他們今晚要在此露營。
李大亮擔心李世民的安全,不同意在此過夜。其時,李世民獨自漫步到西面的高岡上,背手站立,眺望西方。
李大亮慢慢走到其身側,輕聲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李世民不以為然,說道:“大亮,你不必擔心。昔日征戰之時,有多少危難關頭,朕皆安之若素。朕問你,如今與那時相比,難道不安寧嗎?”
“如今四海康寧,四夷賓服,沒有人敢打陛下的主意。”
“是呀,如此就剩下野獸或者強盜的出沒了。以我們的身手,等閒人及野獸能近身嗎?”
“不能。”
“如此你就放下心來。朕今日到草原上盡興一天,心境甚好。朕答應你,明日早晨,我們拔營返回靈州。”
李大亮聽皇上如此說,只好唯唯答應。
李世民眺望西方,問道:“大亮,聽說這草原西邊與沙漠接壤?”
“是。”
“這裡為何杳無人煙?”
“遊牧部落依水草而居,這裡水源甚少,所以入秋以後,他們往往聚居在水美之處。從此向西,即為沙漠,那裡漫天風沙,人們無法居住。”
“由此來看,朕剛才所言,還是有些道理的。土地因人而興,欲服人須服人心。否則空佔土地,又有何用!”
其時夕陽如金,將草原上抹上了一層金黃,煞是好看。李大亮為一名有智有謀的武將,他能品味出李世民話中的深意。想起大唐如今盛勢,又思身邊這位睿智超卓的明君,他心中忽然一陣感動。他將崇敬的目光移到李世民的側影上,只見日光在李世民的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輝,愈顯神威。那一刻,李大亮被心中的崇敬所激盪,竟然有些呆了。
數日後,李世民返回京城。
一日,高士廉帶領民部的水部郎中來見李世民,向其稟報近日河南及山東遭遇水災的訊息。
李世民很驚異,問道:“朕素知夏季多水,如今已是深秋之時,緣何河水又氾濫成災呢?”
水部郎中答道:“入秋之後,渭水、涇水流域秋雨連綿,水量大增,使河水陡增,沖毀許多堤壩。恰在此時,河南、山東又連降秋雨,使百姓陷入水澤之中。天降災異,原有的水利設施也無濟於事。”
李世民讓高士廉帶領戶部、民部人員,攜帶糧食、棉衣前往河南、山東賑災。此時,大唐國庫充實,對付這些災害不用費許多力氣。
高士廉辭去後,李世民獨自在殿中發呆,自言自語道:“為何朕每次欲封禪之時,河南、山東之地就要鬧水災?”
貞觀四年時,李世民聽從群臣意見欲往泰山封禪,魏徵不贊成此舉,與李世民爭辯甚烈。恰在此時,山東、河南鬧水災,此事也就作罷。
“莫非天降災異以警示朕嗎?”李世民向來不信祥瑞、災異之說,但事情如此湊巧,讓其疑竇叢生。
李世民想起此次草原馳騁之事,草原無邊無際展開了去,天空渾如穹廬,人置身其中,何等渺小。人若想取得眾人的尊敬,靠數次大典就能長留人心之中嗎?李世民想到這裡,心中有了決定,遂讓人召李淳風、袁天綱等人。
這些人以為皇上欲問詢籌備封禪的事,急忙將籌備的進度稟告給李世民。孰料李世民揮手打斷他們的話,說道:“自今日始,停止籌辦封禪大典。”
李淳風不明白何故,問道:“臣已算定了時辰,明年二月是封禪的好日子。此時籌備,還算從容,若再耽誤一些時日,就有些倉促了。”
李世民搖搖頭,悠悠說道:“朕治理天下,其功績如何,不靠封禪來為身後留名,唯靠人心所向。眾卿,朕意已決,朕今生今世,不再提封禪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