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又稟道:“陛下,設此三州,今後可以與全國混為一體,然三州皆在前沿,那裡勢力犬牙交錯,一些羈縻之策還要在那裡推行。譬如,阿史那步真入京為官,其部下不可能全數入中土,還要在那裡生息。臣以為,西域那裡須雙管齊下,既設州縣,也要設羈縻府州。”
李世民沉吟道:“是呀,西域應該有羈縻之策,且要比他處更為擴大。唐卿,這些年設立了多少羈縻府州,朕一時說不出數目,你能記下嗎?”
唐儉記性甚強,起身答道:“陛下,臣大致記得。”
“嗯,你細說一遍。”
“北境有阿德州、執史州、蘇農州、拔延州、阿史那州、舍利州、順州、州、化州、長州、北寧州、北撫州、北安州等十五州,分隸雲中都督府、定襄都督府、夏州都督府、營州都督府、幽州都督府管轄。”
“此是貞觀四年時所設,朕還記得清,其他呢?”
“西南党項之地,設有懿、闊、麟、雅、叢、臺、橋等十六州,均屬松州都督府管轄。
“黔中道置有夷州、思州、南州、巫州等二十一州。
“劍南道及嶺南道有羈縻州十五個。加上關內道的一些小州,共計七十二個羈縻府州。”
褚遂良恭賀道:“陛下,西州、庭州、伊州此設,則我國疆域東至於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其間皆為州縣,東西達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里。這些羈縻州縣,時間一久,終為唐土,則我國疆域又可擴大一倍。自秦皇統一中國,疆域如以廣大論,以今日為盛,實在可喜可賀。”
李世民也很得意,他捻鬚微笑,沉吟不語。
劉洎對褚遂良的話不以為然,起身說道:“陛下,褚大夫此言,臣以為有些好大喜功,不敢苟同。”
魏徵本來有話要說,見劉洎搶了先機,有些詫異,然眼中露出讚賞的光芒。
劉洎這一段時間鋒芒漸露,李世民頗為欣賞,遂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劉洎道:“隋文帝統一寰宇,其後三十餘年裡甲兵強銳,風行萬里,然一旦舉而棄之,盡復烏有。究其緣故,皆因隋煬帝恃其富強,驅天下以縱慾,罄萬物而自奉,好大喜功,專求服遠之虛名,不圖社稷之長久。陛下即位以來,專力於國內安靜,對四夷採取德化之策略,十餘年漸行漸積,方有今日之局面。四夷賓服非是我國以威勢壓之,實乃以國勢畏之、以德化感之的結果。若如褚大夫剛才所言,陛下從此一味拓展邊疆,以取得天下威服之名,臣以為不可取。”
褚遂良反駁道:“陛下,臣剛才說可喜可賀,亦是贊陛下德化之功。劉大夫所言,有些斷章取義,望陛下明察。”
李世民揮手製止他們爭辯,說道:“劉卿的這些話,朕多次聽魏卿說過,朕時刻牢記,不會墮入好大喜功、窮兵黷武的境地。好了,我們不說這些,還是議正題吧。自設立定襄都督府、雲中都督府之後,以此來節制羈縻府州,看來收效很大。好就好在這些都督府既可以體現朕之意旨,又能妥善使羈縻府州自治,二者歸一。西域這個地方,遠比其他地方複雜,再以都督的名義節制羈縻府州,有些勉強。朕想好了一個詞兒,就是在這裡設立都護府,比都督府的規制要大一倍,玄齡,你以為如何?”
房玄齡道:“若在西域設立都護府,既可以全盤考慮西域形勢,又能臨機決斷,臣以為可行。”
“眾卿以為呢?”李世民又問群臣道。
群臣皆以為然,魏徵見事已至此,也不再出聲反對。
馬周奏道:“陛下設立都護府,其意在於安定西域,臣以為此名可定為安西都護府。”
李世民准奏。
數日後,郭孝恪入京面聖。李世民與其交談數次,覺得此人可堪為任。遂授郭孝恪為西州刺史,並節制庭州。又在西州置安西都護府,授郭孝恪為安西都護。
西州、庭州、伊州為大唐正州,不屬於安西都護府管轄範圍。郭孝恪以一人之身兼任西州刺史和安西都護,李世民的本意是將西州為據點,逐漸將大唐勢力西移,以將西域納入羈縻統治之下。
郭孝恪領會了皇上的意思,遂整裝西去。他到了西州,將大隊唐軍遣回國,僅留下一千二百名兵士戍衛。這一千二百名兵士,每隔兩年即輪流換回。這期間,朝廷每年遣來流放囚犯作為戍卒。
朝廷設立西州、庭州、伊州和安西都護府的訊息傳了出去,朝野一片歡騰。人們皆認為,貞觀以來十餘年裡,天下大治,四夷賓服,真正到了太平盛世,普通的慶賀難表情狀,唯到泰山舉行封禪大典方能彰顯。於是,一些臣子聯名上書,公推蕭瑀為代表向皇上請求年內舉行封禪大典。
蕭瑀向李世民稟道:“陛下功業之高,德化之厚,古今未有之也。貞觀十餘年來,國家安定,年穀豐稔,四夷賓服,近來各地又多顯祥瑞之象,由此觀之,該是舉行封禪大典的時候了。”
李世民詢問群臣意見,這幾日,魏徵身體有病,李世民準其在家靜養,所以,群臣皆認為國家富足如此,確實應該舉行封禪大典,沒有一人反對。
李世民志得意滿,覺得現在舉行封禪大典是水到渠成之事,遂決定於明年春上到泰山封禪,詔禮部、太常寺著手準備。
史大柰整裝欲返回定襄的時候,李世民將其召入宮內,說道:“大柰,朕已讓鴻臚寺向薛延陀、僕骨、同羅、吐谷渾等君主發璽書,讓他們趕往靈州,朕要在那裡見他們。你動身回定襄,正好作為朕的先導,到了草原之上,我們君臣二人跨馬馳騁一番,以了卻昔日之願。朕此次北巡非專為遊歷,魏徵及那幫諫臣也無話可說。”
史大柰大喜,躬身言道:“臣願遵旨為陛下先導。”
靈州位於長安西北方向,這裡是漢長城與河水的相交處,其東北與朔方接壤。由於這裡是防備北方遊牧部落南侵的要塞,朝廷便在這裡駐紮有重兵。前時與薛延陀一戰之後,李大亮起初在定襄防守,看到薛延陀不敢再有異動,他才帶領大軍回靈州駐防。李世民此次到靈州會見漠北諸部首領,其主要目的還是示撫慰之意。
李世民讓太子李承乾留京監國,隨行僅有馬周、唐儉、常何、史大柰數名大臣。御仗自長安出發,沿途州縣接來送往,不一日便到達靈州地界。李大亮早帶領大隊人馬在此恭候數日,其見鑾駕到來,即伏地叩迎,然後上馬以為李世民護衛。李世民在輅車上看到道路兩旁站滿了雄赳赳的兵士,有心想責李大亮何至於如此隆重,又想夷男等人在靈州等待,須讓他們看到如此排場方顯大國威儀,也就作罷。
夷男、諾曷缽等人出靈州城三十里外相迎,李世民站在輅車上接受他們的叩拜,然後一同入靈州城。
李大亮早在靈州城內為李世民備下了行宮,主殿雖不似兩京宮殿巨集大,然在這邊境之地有此齊整的房屋,已屬難得。李世民入宮後稍事盥洗,即入主殿。李大亮已在主殿內擺好了數桌筵席,供李世民賜宴。
夷男等人入殿逐個向李世民致獻詞,夷男頌道:“天可汗威加海內,使萬眾敬仰。鄙部得知天可汗駕臨靈州,臣臨行之前,臣民紛紛讓臣恭請天可汗到鄙部巡視,以一睹天可汗天顏。”夷男說此話時,其言辭懇切,似乎忘了不久前與大唐的交戰。
李世民讚道:“真珠可汗能有此言,朕心甚慰。朕此次駕臨靈州,見到你們,只是為去思念之意。然對你真珠可汗,朕還有幾句話要說。”
“臣恭聽聖訓。”夷男越發顯得畢恭畢敬。
“朕思華夷為一體,看待你們就如這些臣子一樣。”李世民邊說,邊向唐儉等人手指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朕所以這樣做,是考歷代之邊患,皆因勢而起。友邦和睦相處,靠的是心靈互通,相諒相讓,而非以強勢壓人。若大家皆想取強勢迫他人,則會征戰不止,永無寧日。真珠可汗,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臣明白,臣明白。陛下,上次使陛下震怒,皆因臣之逆子膽大妄為,揹著臣私自發兵,遂致誤會。”夷男見不提上次交戰之事,眼見不可能,遂將罪責皆推在長子大度設身上。
“嗯,誤會也就罷了,朕不想多責你。朕待四方諸國諸部落,不妄想其一寸土地,不謀取其一錢珍寶,唯思和睦相處而已。若論強勢,舉目天下,誰能與大唐相比?你那長子上次發數萬兵去擾李思摩,李世僅帶數千人馬即將其驅出漠南。以朕之勢,可以東征西討,滅國無數。朕難道不想成為天下的霸主嗎?非也!戰則需耗費人力,非天下百姓之福,所以不為。真珠可汗,望你今後謹記此節。”
夷男聽到這裡,室內本來清涼,已嚇得他汗流浹背,連聲道:“臣遵旨,臣遵旨。”
李世民又責他道:“還有一點,就是為人者須當誠信。你求和親,朕已許婚,奈何你使者不至,讓朕空等,可見你求婚非真心真意。”本來是李世民自己悔婚,然他現在把和親不成的責任推在夷男身上,馬周等人知道內情,感覺有些滑稽,但不敢吭一聲。
夷男張口結舌,有心想爭辯,終歸不敢。
回紇酋長菩薩堅執讓李世民到漠北巡視一番。他說道:“自從‘參天可汗道’建成,鄙部百姓日日盼望天可汗駕臨。陛下已到靈州,距鄙部不遠,希望陛下此次千萬要成行。”
李世民微笑道:“朕此次來靈州,能與你們晤談一番,即滿足了朕的思念之意。這些年來海內康寧,朕有心到泰山舉行封禪大典,屆時定邀諸位到泰山觀禮。因忙封禪的事,朕沒有時間再向北去。今後的時間還長著呢,朕有空閒之時,定到漠北走一趟。”
夷男、菩薩及諾曷缽等人聽說大唐欲舉行封禪大典,皆躬身向李世民稱賀。
諾曷缽此來,攜帶弘化公主同行。李世民見了他們夫妻二人,神情中透出分外的親熱。他讓弘化公主坐在身側,詢問其在吐谷渾的生活細節,二人說了幾句,話題自然扯到了文成公主。李世民問道:“道宗回京,說賜婚隊伍在吐谷渾住了一些日子,還說那段日子裡,你與文成公主形影不離。”
弘化公主答道:“錦燕妹妹出京之後,一直神情鬱郁,想是她遠離故國的緣故。女兒以前也有此心境,就現身說法,予以排解。”
李世民點點頭道:“很好。你與文成公主為了國家大節,遠嫁他國,朕有時想起你們,心情也不免鬱郁。嗯,你離京還不算太遠,文成則是關山難越了。你們相鄰較近,你們姊妹二人要多通訊息,不要過分孤單才是。”
“謹遵父皇聖諭。女兒臨行之前,曾派人入吐蕃送給錦燕妹妹書信,提到此次來靈州面見父皇的事,她回書中言道,路途遙遠,不能來見父皇,深以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