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胄逝去,李世民升任孫伏伽為大理卿。李世民傷心之餘,一日將孫伏伽召來,不厭其煩地詳述戴胄的生平事蹟,囑其像戴胄那樣勤政為官,秉公斷案,並特別囑咐道:“戴胄遵從朕之‘寬法慎刑’旨意,一些人認為與法制精神相違,其實不然,以德化之手段使天下之人自覺遵之,猶勝其犯法之後之嚴刑。德化在前,刑法在後,這是其根本區別。”
孫伏伽自然連連答應。
轉眼間冬去春來,萬物復甦,大地漸漸綠意濃染。這一日,李世民邀房玄齡、李靖、褚亮一同到春苑泛舟。春苑內,早開的花兒綴滿庭間,冒出綠芽兒的柳枝斜斜地拂向水面,春風一起,將池水吹成漣漪,更將柳枝兒吹得飄忽亂擺,人面感覺此風的溫柔,心中更喜。
君臣四人同坐一舟,舟尾上,一名體壯之太監在那裡輕輕搖櫓,舟兒無聲地在水面上緩緩滑行。李世民觸景生情,嘆道:“如此良辰美景,只可惜如晦和戴胄不能再來觀賞。”
房玄齡寬慰道:“戴胄逝去之後,陛下心傷不已,更勾起懷念如晦的心情。陛下,長久地沉溺於悲傷之事,最容易傷龍體。死者已矣,生者常懷追憶之心是人之常情,像陛下如此傷懷且不能釋去,其實太過。”
褚亮也說道:“房僕射所說極是有理,陛下要改換心情。”
李世民搖搖頭,說道:“朕心傷他們,非指他們兩人,是由於想了許多。朕即位以來,杜淹、封德彝、馬三寶、屈突通、溫大雅、長孫順德、淮安王、李綱、杜如晦、張公謹、戴胄、蘇世長等人相繼亡去,除了李綱以外,其死因不同,然有一點相同,即皆非壽終正寢。他們這樣,還是因為替國家操心太多,以致忘了顧及自己的身體。朕夜不能寐,心想為圖國家大治,就犧牲了這些臣子,若今後還是緊繃著弦兒,不知哪位大臣又會架不住。唉,朕想自己年輕體壯,就忘記了群臣的身體各異,然大家都是一樣使勁兒,這樣不是害了他們嗎?”
房玄齡道:“陛下這樣想,有些責己太過。如晦他們逝去,固然與其各自身體有關,亦因天數使然,靠人力是挽救不來的。換句話說,若大臣們損傷些身體,終於使天下大治,這筆賬還是划算的。”
李世民不同意房玄齡的話,認為自己作為皇帝,連自己身邊的大臣都照顧不好,何談造福天下百姓呢?李世民囑咐褚亮,讓吏部牽頭,從今年開始,每年組織京中百官到太醫署診脈一番。並知聞諸州,讓他們仿照此例,注意轄下官吏的身體。他對三人表露了這樣的意思:如杜如晦、戴胄這樣的人才,歷經磨難,精於政事,然英年早逝,對國家是莫大的損失,更使自己用時有捉襟見肘之感。
褚亮寬慰道:“臣觀前朝故事,若有英主出現,則從善如流,人才輩出。陛下自太原首義開始,善待屬下,傾心接納,使天下歸心,人才彙集。所謂人才,要靠英主識之用之才行。像陛下從布衣叢中發現馬周,且重用之,即是此例。由此來看,人才之途無窮無盡,其實不用憂心。”
房玄齡補充道:“陛下於貞觀之初罷每年定時選官之法,而四時聽選,隨闋注擬,天下才俊能夠及時被選拔上來。老臣固然經驗豐富,然受眼光所限,銳氣不夠,有了這些年輕才俊上來,就可保證順利更替。”
李世民點頭道:“不錯,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些官員要被淘汰下來,像敬德就是此例,他總想著以前的功勞,不思進取,就落了下乘。不過,事兒也不像玄齡說得那麼簡單,朕每遇大事不敢輕託新人。像前次和頡利的戰事,若輕率派一人前往,萬一他是趙括或者馬謖怎麼辦?每遇到這樣重要的戰事,還是讓藥師兄和李世為帥,朕最放心。”
李靖一直默默無語,並不插話,聞聽此言,他拱手謙道:“陛下如此抬舉臣下,臣不敢當。”
李世民站起身來,哈哈一笑道:“藥師兄不必太謙,放眼古來將帥,能比藥師兄者不出五人。朕江山穩固,這邊防及四夷之事,唯靠你來運籌。”
忽聽空中“嘎”的一聲,一雙五彩斑斕的大鳥俯衝而下,到了水面上,其雙足一撐,身子就漂浮在水面上,緊隨小舟,依著波浪鼓舞前進。李世民經群臣相勸,心情漸漸好了起來,看到此異鳥追隨,心情大悅,脫口讚道:“好鳥。”低頭對褚亮說:“褚卿,座中之人以你吟詩見長,可以此鳥為題,試吟一首如何?”
“臣奉詔。”褚亮立起身來,扭頭向後面觀察良久,然後低頭慢慢吟道:
飛來雙彩鶴奮翼遠凌煙
俱棲集紫蓋一舉背青田
揚影過伊洛流聲入管絃
鳴群倒景外刷羽閬風前
映海疑浮雪拂澗瀉飛泉
燕雀寧知去蜉蝣不識還
何言別儔侶從此間山川
顧步已相失衰回各自憐
危心猶警露哀聲詎聞天
無因振六羽輕舉復隨仙
褚亮吟罷,其他人輕聲贊好,因怕驚動異鳥不敢鼓掌。李世民此時意猶未盡,囑岸上太監速去傳閻立本來此寫真作畫。
閻立本此時官至主爵郎中,所職掌非是圖畫之事。只是因為其聲名遠播,李世民素服其能,每遇有圖畫之事,李世民首先會想起他。閻立本此時正在衙中理事,就見傳事太監接連前來傳呼,他聞訊不敢怠慢,急忙抓起畫板及丹青諸物,小跑至春苑。
那雙異鳥倒有好耐性,依舊隨著小舟在那裡隨波盪漾。閻立本奔到池畔,此時已渾身大汗,他顧不了這些,即伏在池側支起畫板,凝神一筆一畫勾勒,然後手揮丹粉,濃彩染出。很快,畫面上顯出了李世民君臣盪舟水上的輕逸之趣,以及那雙五彩斑斕異鳥的美麗之姿,儼然一幅美麗的春日景象。當閻立本畫成之時,其滿身汗水尚未消去。
李世民令人攏舟登岸,這時,那雙異鳥見水面上失去了波浪,頓感無趣,遂一振翅膀,直飛沖天。李世民走到閻立本身邊,仔細欣賞那幅新成之畫,只見畫面上的雙鳥栩栩如生,色彩斑斕,遂讚道:“多虧了立本的如神畫筆,將此鳥神態留駐。如今鳥兒一飛沖天,然我卻能長久地體察其神韻。”
房玄齡等人見李世民神態輕鬆,心想,這雙鳥兒來得很及時,緩解了他那鬱悶之情。
李世民招呼褚亮道:“褚卿,你剛才所吟之詩與立本之畫相得益彰。你來,將那首詩題於此畫的右下角,可謂相映成趣。”
褚亮依令題詩,眾人又觀賞一回,然後盡歡而散。
卻說尉遲敬德還京後,仍被拜為右武侯大將軍,他在京中居住數月,漸漸忘了李世民教訓他的言語,又開始跋扈起來。此時,陳君賓剛被授為太府卿,尉遲敬德想起他當時不幫助自己的事兒,心中不免有氣,就想處處找其茬兒。
尉遲敬德先找房玄齡和褚亮,言說陳君賓之短,讓他們在年度考功之時,想辦法將陳君賓的考功評為下下。房玄齡和褚亮是何等人兒,他們明白尉遲敬德的心事,不肯附和他,並當面拒絕。房玄齡耐心說服他:“敬德,你隨皇上建立大功,可那陳君賓也不差啊。你想,皇上剛剛即位,天下正是困頓之時,那陳君賓為一方刺史,不等不靠憑藉己力,將鄧州農事整治得花團錦簇,成為天下刺史之楷模,天下農桑之事因此興旺,這是何等功勞?皇上授任陳君賓為太府卿,那是他積功而來,理所應當。”
尉遲敬德碰了個冷釘子,只好悻悻而退。回到家中,他心有不甘,又找來段志玄、史大柰等人,商量要收拾一下陳君賓。段志玄、史大柰聽說了詳細,怕事兒做下來惹來李世民責怪,不肯跟著他胡鬧。尉遲敬德大怒,將兩人趕了出去,吼道:“就這麼點兒小事,你們還推三阻四,枉稱我們是多年的好友。哼,若是咬金在京,他定會講義氣助我的。”
尉遲敬德萬般無奈,又心有不甘,只好尋來幾名親隨,讓他們瞅準機會,在陳君賓回府的路上,矇頭將其捶打了一頓。兩日後,陳君賓鼻青臉腫上朝來,被李世民發現,追問其原因,陳君賓支支吾吾說是自己摔成這樣。李世民不相信,讓孫伏伽派人去查清此事。
孫伏伽以前就聽說尉遲敬德與陳君賓不對勁,他心想此事十之是尉遲敬德所做,奈何此事苦無證據,又無人為證,事情就被慢慢地擱了下來。
過了數日,為了慶祝一年中襲破東突厥,兼秋收大熟,李世民令在丹霄殿設宴,詔京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員來此同飲。是日晚上,尉遲敬德因為座位擺設不合,又當堂大打出手。
尉遲敬德來得較晚,來後太監將其領到座位前,他瞪目一看,見座中僅空了他一個座位,其他人已經就座,首席上坐著任城王李道宗。
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堂弟,曾從李世民南征北戰,先後經歷過攻打宋金剛、竇建德、王世充諸役,多立軍功,被李淵授為靈州總管、任城王。李世民即位後,被拜為靈州都督,頡利就是被他押送至京的。他既是皇族,又被封王,且有軍功,坐在此案的首席,亦不為過。
孰料尉遲敬德看到李道宗坐在首席,登時激發了怒火,大聲吼道:“你有何功,敢坐我上?”
李道宗正與同案之人敘說頡利被擒情景,正說得高興,聞聽尉遲敬德向自己挑釁,也不示弱,肅然道:“我為任城王,你為鄂國公,按照朝廷制度,你本在我下,又有什麼話說?”
尉遲敬德壓根就瞧不起李道宗,認為他佔了皇族的便宜,未立多少功就混了個王位,哪兒像自己為當今皇上的大將,多少次衝鋒陷陣,立有足以傲視天下的大功。他見李道宗今日竟然敢與自己頂嘴,又見眾目睽睽,愈發覺得失了面子,遂搶前一步掂起右拳向李道宗擊去,嘴中罵道:“狗東西,你還敢和老子爭功?”
尉遲敬德的力大,拳頭又重,那李道宗想不到他說動手就動手,未作任何防備,拳頭就落在左目上。只聽一聲悶響,李道宗的左目捱了結結實實一拳,登時迸出鮮血來,他又身體失重,只見身子一仰,“撲通”一聲倒在地上。頓時,這邊喧譁聲起,混亂一片。
李世民此時正與房玄齡等宰臣坐在一案,聞聽那面喧譁一片,急忙派人去問究竟,待他得知了原委,臉色頓時變得鐵青,讓人把尉遲敬德叫過來。
尉遲敬德被人帶過來,李世民劈面喝道:“道宗為朝廷大員,亦是皇族,誰給了你的膽子,竟然敢在此歡宴之時,拳毆道宗,幾至將其左目捶瞎?”
尉遲敬德畢竟懼怕李世民,低著頭,不敢吭一聲。
李世民立起身,大聲道:“朕閱覽漢史,見漢高祖的功臣保全者很少,心中常想這是漢高祖做得不對。所以朕即位以來,常欲保全功臣,令你們子孫無絕。今日觀你行為,實乃居功自傲,目空一切,方知韓信、彭越被戮,非是漢高祖一人之錯。敬德,你今後若是不改,恐會蹈韓信、彭越之覆轍,儘管我不願意看到此結局。”
尉遲敬德將頭低得更低。
李世民拂袖說道:“好好的一場宴會,讓你攪得沒有了一點趣味,還有什麼吃頭?散了吧!左右,將敬德押回府中,三月之內,不許他出府一步,待他想明白了,再讓他來見朕。”說完,轉身離去,一場歡宴被攪得不歡而散。
從此,尉遲敬德就悶在府內閉門思過,常何奉李世民之令,日夜在其府門安排兩名宿衛值守,不許尉遲敬德出門一步。尉遲敬德向來是喜歡熱鬧的性子,如此將其日日圈在宅中,儘管衣食不缺,那份寂寞令其十分難熬。這樣日復一日,不覺過去了兩月有餘。
值守宿衛對其宅中其他人一概放行,外來人也可以入內。這日,一名高鼻深目之人來到門前,求見尉遲敬德。
尉遲敬德一開始想不起來自己有這樣一個異域故人,待來人說自己名字為何吉羅,方才恍然大悟,急令放行,並迎出中堂。
何吉羅入宅後躬身向尉遲敬德施禮,口稱:“小人何吉羅拜見尉遲大人。”
尉遲敬德乍見何吉羅,心中歡喜萬分,他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大聲道:“何兄,果然是你嗎?原來你沒死呀。”
眼前的何吉羅,即是玄武門之變前夕,李建成、李元吉及史萬寶派來行刺尉遲敬德的那名波斯人。何吉羅行刺之時為尉遲敬德的正氣所懾,最終沒有下手,而是詳細向尉遲敬德敘說了其中的原因,然後逃亡出京。尉遲敬德感其義氣,將自己的心愛坐騎烏騅馬贈送給他。算來經此一別,至今已有近六年時間未見了。
尉遲敬德在宅中悶居兩月有餘,如今見到故人,心中的歡喜可想而知。他忙不迭將何吉羅迎入中堂,詢問其這些日子是如何度過的。
何吉羅那日逃出京城,快馬加鞭向西逃去。他有心逃回波斯,但想西去路上,唐朝邊關一個接一個,危險極大。就是逃出了唐境,西域現歸西突厥統轄,是時,西突厥王庭與唐朝維持表面的和睦,內裡互相提防,自己拿唐庭過所公文,到了西域諸國定會一步一盤查,弄不好又會出現紕漏。這時,他想起吐谷渾有一位和自己相熟的香料商人,聽說此人在吐谷渾混得上下皆熟,遂一撥馬頭,奔向吐谷渾。
這位香料商人得知何吉羅得罪了當今大唐太子,感到事態嚴重,說道:“你有此遭遇,在此也不能久留。吐谷渾王伏允被柴紹領兵打敗之後,一直派人入長安,請求和親。萬一伏允得知你在這裡,定然捉你解往京城,以作為見面之禮。”
何吉羅發愁道:“我難去西域,吐谷渾又不能呆,莫非只有一死嗎?”
那名商人苦思良久,忽然眉頭一展,說道:“我想到一個好去處,只是那裡地勢既高,氣候又寒,你在長安養尊處優日久,不知願意去嗎?”
“唉,以我眼前處境,還有挑挑揀揀的餘地嗎?”
“好,你不妨去那裡隱居一段時間。此地名為禿髮,其都城名為邏些,距此約有五千裡。”這名商人所說的禿髮,中土稱之為吐蕃,其都城邏些,即是今日之拉薩。
何吉羅一臉迷茫,顯然未聽說過禿髮。
這名商人解釋道:“要說這禿髮,尚未與中土有來往。其國人據說是南涼禿髮利鹿孤之後,漢時為西羌之地。其頭領號稱讚普,這幾年,贊普由棄宗弄贊嗣位,此人年方弱冠,卻性驍武,多計略,周圍鄰國及諸羌皆被他收服。此人年齡不大,卻渴望與外界接觸,他聞聽我在這裡販賣香料,前些天派人送來一車金銀,讓送些香料過去。你若有意,就代我將這批香料送過去,正好在那裡躲避一時。”
何吉羅萬般無奈,覺得這是唯一的道路,遂點頭答應。數日後,他帶領馬隊,迤邐向邏些城趕去。
他們一行在路上走了兩月有餘,路上佈滿冰川、雪山,艱難困苦可想而知。馬兒行到中途,難耐高山氣候,不堪負重,體弱之馬匹竟然倒斃。聽說高原之上,人們用犛牛馱物,他們就近買了幾十匹犛牛後,方才緩緩行走。
這樣好歹到了邏些城,就見此城甚小,所建房屋皆為平頭,不似中土的尖頂房。吐蕃貴人卻不居於平頭屋內,而是居住在大氈帳內,他們稱之為拂廬。
何吉羅就以香料商人的名義在邏些住了下來,他來這裡後語言不通,多是用手勢和當地人交流。開始的日子很是艱難,好在他身邊有花不完的金銀,出手豪爽,與當地人很對脾氣,漸漸就熟識起來。
何吉羅在這裡住了下來,一晃就過去了三年時間。此時,他學會一些當地語言,能與當地人簡單對話。其間,那名吐谷渾商人輸來香料,讓何吉羅幫助打理。時間長了,人們知道這位高鼻深目的異域之人是一個香料商人,閒暇時候也願意找他攀談。
一日,一名自稱叫祿東讚的吐蕃人來拜訪何吉羅。此人身份大約比較尊貴,他一來,與何吉羅攀談之人頓時臉現畏懼之色,低頭避開。
何吉羅按照吐蕃風俗將手貼在胸前,躬身施禮,那祿東贊一雙小眼精光閃閃,他也躬身還禮,然後兩人相對坐地。何吉羅奉上羹酪茶,祿東贊也不客氣,一飲而盡。
祿東贊言辭謙恭,詢問道:“聽說你原是極遠的波斯人,一直在中土京城居住,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