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明白李世民這是在說笑,遂轉向馬周道:“哼,想不到朝中還有一個愚忠之人。馬周,你願意做忠臣,就由得你,我卻不奉陪了。”
三人皆相對莞爾。
到了傍晚之時,蕭瑀聞聽大理寺將權萬紀、李仁發下在獄中,不明白所以。他找到戴胄問訊,戴胄說是奉旨而行。蕭瑀扭頭就走,闖宮求見李世民。
李世民此時正召來房玄齡、長孫無忌、王珪、溫彥博說話,那蕭瑀入殿向李世民施禮後,直截了當問道:“陛下,權萬紀和李仁發兩人一直忠心辦事,向為陛下欣賞,緣何不明不白就將他們投入獄中?”
房玄齡代答道:“想是蕭公不知,此兩人揹著你在各衙署中廣佈耳目,行訐讒之劣端……”
蕭瑀不客氣地打斷房玄齡的話,說道:“什麼訐讒之劣端?他們不過發現了你和王珪的一些短處,房僕射,這些事兒不是你和王珪做出來的嗎?你們對朝廷儘管有大功,但不能盡掩一切,你說,權萬紀和李仁發是憑空捏造事實,妄圖來誣陷你們嗎?”
房玄齡和王珪頓時變得啞口無言。
溫彥博勸道:“蕭公,你不能一味上火。權、李兩人以諫諍之貌,行卑劣之實,皇上已經洞察了兩人的奸謀。你想想,他們佈置耳目四處打探百官的,若此風一開,定然形成君臣相猜,臣下畏懼的局面,就違了皇上要造清明政治的號召,以及君臣如同魚水的初衷。”
蕭瑀聽不進去溫彥博之勸,大聲道:“不錯,要行清明政治,須讓臣下的一切言行皆排於案面,沒必要躲躲閃閃。權萬紀他們這樣做,正是遵從了皇上的旨意。溫中書,你這樣說,是不是也有把柄落在了他們手裡?”
溫彥博頓時氣急敗壞,張口結舌道:“我……我……我有什麼把柄?蕭公這樣說,未免強詞奪理!”
蕭瑀一席話,將眼前的幾名大臣駁得啞口無言。還在上一次李世民免其官的時候,李世民曾諄諄告誡他要能容別人之言,不可一味恃強。他此次復職之後,一開始還能收斂一些行為,奈何人的性格為天成,靠別人勸說及自己抑制,效果終歸不大,時間一長,其秉性又會彰顯無遺。近來,房玄齡、溫彥博等重臣到了他面前,經常會發生爭執,這些人顧念他老臣之顏,不願與其辯出個高低。這樣信馬由韁,蕭瑀漸漸又恢復了往日的凌厲風采。
蕭瑀轉向李世民道:“陛下一直導人諫諍,如此將權萬紀和李仁發下在獄中,定然阻塞言路,其禍害不小。臣以為應當即將他們從獄中放出,言其無罪,方能挽回一些影響。”
李世民見蕭瑀當面斥責幾位大臣,宛如訓斥孩童一樣,心裡漸漸有氣,他問道:“蕭公,你為朝中老臣。朕問你,這些年處理政務,你一貫正確嗎?”
“老臣不敢將話說得太滿,其間肯定有錯處。只是太上皇和陛下顧念老臣之面,恕了老臣的錯處。”
“對呀,朕若抓住你的這些短處,不顧其餘,一棍子將你打到底,你心中的滋味如何?”
“老臣不敢有怨言。”
“不錯,若是這樣,你定然口中無怨言。可是,你心中就那麼坦然嗎?朕看未必!朕說這些話,只是想說明一個道理,就是群臣盡忠盡心辦事,難免有錯處,朕不以偏概全,不動輒懲罰,只要他們能夠覺悟到不足,今後有心改之,就是好官,朕依然重用。”
“臣明白。”
李世民的話音忽然變得凌厲起來,大聲說道:“權萬紀、李仁發兩賊未體會朕的這番心意,他們居心叵測,眼目中群臣皆是壞人,以為參倒的人越多,他們的功勞就越大。蕭公,他們的行動,與魏徵等卿的諫諍有著本質的區別。簡言之,魏徵等人諫諍,語言激切,然心地光明,而權萬紀他們貌似諫諍,其實心地幽暗,實為小人。
“還有,權萬紀假傳聖旨,在各衙署中安插耳目,他們這樣做,一是想向朕邀功,二是想抓住群臣的把柄。若長此以往,他們定然將朝中攪得烏煙瘴氣,使群臣人人自危。蕭公,到了現在,你還看不出他們的極大危害嗎?朕所以錯殺了張蘊古,皆是此兩賊之功。”
李世民這一番疾言厲色,說得蕭瑀低下了頭,不敢再接腔。
李世民立起身來,在殿內踱了幾步,扭身說道:“朕授你為御史大夫,是讓你管好御史臺的事務。由此看來,你這些年放任自流,讓權萬紀、李仁發妄行其是,險些釀成一個大禍端。蕭公,這是你的責任。”
蕭瑀心裡不服,喃喃道:“侍御史監察百官為其職責,若日日端坐衙中,能瞧出什麼事兒?”
這句話更加惹動了李世民的怒火,他嘴一張就想大聲呵斥,又想蕭瑀畢竟是老臣,若當眾失其顏面,終究不美,遂緩緩說道:“蕭公,打從今日起,御史臺的事務你不用管了,你今日回府,要在宅中靜靜想想這些事兒。十日後,你若想得通,依舊到政事堂議事;若想不通,你來找朕接著辯論。許多事,當時也許看不清,待緩一緩,也許能看出究竟來。”
李世民的話很明白,就是當場罷了蕭踽的御史大夫一職,讓其回家思過。看到蕭瑀一時愣在當地,李世民不待他回答,喚人過來吩咐道:“即刻送蕭公回宅。”
蕭瑀走後,李世民說道:“看來人的能力確實有差別,像蕭公就不宜處理具體事務。朕原想蕭公性格耿直,嫉惡如仇,才讓他知事御史臺。出了這檔子事兒,還是朕任人不明啊。”
房玄齡問道:“陛下,蕭公去職,今後誰來主持御史臺呢?”
“馬周。朕以前說過,要不拘一格選人才。這一次,我們就從馬周試起。不講資歷,給其歷練的天地,試一試他的本領。玄齡,可讓吏部暫冊馬周為御史臺主事。”
王珪諫道:“馬周原是布衣,其沐浴皇恩,扶搖直上,會不會引起人們的非議?”
“朕唯才是舉,馬周到底行不行,過三月後,大家再來評議不遲。”
群臣躬身退去,李世民喚過長孫無忌,說道:“蕭公性格剛強,寧折不彎,老而彌辣。他經歷了今日的事兒,心中定然抱屈。你明日去他府中,代我致言,讓他好好思索,不要想差了念頭。”
長孫無忌道:“不妨,蕭公畢竟是個明事理的人,他今日議事衝動,過了明日,自然會平靜下來。”
“然他畢竟為老臣,經歷這兩番罷官,顏面上肯定掛不住。你對他說,十日之後,請他到政事堂議事,不用再找我來辯論了。”
“萬一他堅持辯論呢?”
“那也由著他。”
過了十日後,蕭瑀徑直到政事堂議事。他思來想去,覺得李世民一直禮敬自己,且仍許他參與朝政,也就沒有脾氣找李世民辯論。
戴胄稟承李世民“寬法慎刑”的旨意,對解來人犯逐個審訊,妥善斷案。到了這年年底,全國被斷死刑者僅僅二十九人。
訊息傳出,朝中一部分人頓時譁然。他們認為如此寬大,一些刁民劣徒難得教訓,會愈加狂妄,進而荒弛法制。這些人知道戴胄是稟承了李世民的旨意,不敢在朝堂上當場提出,然心有不甘。這日朝散之後,他們在朱雀門前喚住戴胄,向他興師問罪。這其中,以鴻臚寺少卿蘇世長居首。
蘇世長原是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李世民登上皇帝之位後,根據其善辯能言的特點,讓他與唐儉、溫彥博一起對付東突厥。蘇世長善於外交辭令,膽子又大,讓他出使番國確實用其所長。貞觀初年,東突厥國勢強盛,蘇世長到了突厥牙帳,一點都不示弱,常常敢於和頡利爭辯,其辭色不屈,可謂不辱使命。這樣一來,弄得頡利沒辦法,就想拿錢財珠寶來賄賂他,孰料蘇世長軟硬不吃,當場拒絕。回到長安,李世民得知了這個訊息,讚揚道:“蘇卿猶如古之唐雎,在國勢懸殊的境況下,能夠不辱使命,委實難得。”
蘇世長這會兒將其言語如刀似箭地摜在戴胄的身上。
“戴胄,你站住。老夫問你,天下有那麼多犯重罪之人,你為何將他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古往今來,老夫也曾聽說過有賣獄之事,然都沒有你賣得如此乾淨,且如此大膽。”按照官品,蘇世長猶在戴胄之下,然他與李淵交好,又放浪大膽,任何人都不怕,看到什麼就說什麼,外人都讓他三分。他可以直呼朝中任何大臣的名字,毫不顧忌。
戴胄臉上很平靜,沒有一點被激怒的樣子,沉靜地說道:“我是否賣獄,蘇公你說了不算,我不承認你們又不信。怎麼辦呢?最好由諫議大夫上表參我,再請御史臺派人來大理寺核查清楚。若最後查實我確實有賣獄之事,我願自己把自己鎖起,自行入獄。”
蘇世長一瞪眼睛,大聲道:“好哇,想不到我朝的大理卿竟然是一個無賴之人。你這樣死豬不怕開水燙,擺明了以為我們沒辦法治你。好,我們算是一幫愚民,可當今皇上呢?難道你能逃過他那銳利的眼睛?”蘇世長在這裡說話,那些附和之人難以****話來,只好隨著蘇世長的話尾,齊聲道:“對呀,對呀。”
蘇世長又忿忿說道:“哼,你行賣獄之事,難道是光明正大之舉嗎?這些事兒,你定然做得十分隱祕,讓御史臺來人核查,他們既無物證又無人證,你有恃無恐想讓他們當眾丟醜?”
這句話弄得戴胄哭笑不得,他苦笑道:“蘇公,讓御史臺來核查的是你,現在不讓來查又是你。你說,你們到底使用何種法兒來查我?你們一口咬定我行賣獄之舉,可是呀,凡事要有些證據。”
“哼,若有證據,還能容你大搖大擺來上朝嗎?戴胄,其實你賣獄事小,還有更不能容忍的地方。”蘇世長口口聲聲將戴胄賣獄的事坐實了,戴胄知道他口上的本領,也懶得與他爭辯,僅淡淡地說了句:“蘇公,要知誣陷也是一樁罪過呀。”
蘇世長卻沒有聽清這句話,依舊慷慨激昂地說道:“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長此以往,國中卑劣之人見此情景,定然不畏懼國法,致使犯罪者日眾,使朝綱廢弛。戴胄,你莫非沒有看到這種後果嗎?”周圍人跟著起鬨,齊聲道:“對呀,對呀,若形成這種局面怎麼辦?”
戴胄沉靜說道:“大理寺僅是決斷案件的一個環節,上有皇上、刑部,下有州縣府衙。每決斷一案,並非由大理寺獨斷專行。”
蘇世長說道:“不錯,是這個理兒。然大理寺負責具體審理州縣報來的案子,再將結果報給刑部,其審理的過程對案件舉足輕重。戴胄,你以為老夫是糊塗之人,不明白其中有貓膩兒嗎?”
戴胄依然神色平淡,他將聲調提高了一些,大聲說道:“諸位,我在這裡就是再百般辯解,你們總歸不信,怎麼辦呢?建議你們找御史臺來查驗大理寺,或者從其他途徑探訪大理寺賣獄的證據。我今日在這裡放下一句話,若你們查實我戴胄受了人犯的一金一銀,此事不用多說,我自然主動到皇上那裡請罪。若是我的屬下受了賄賂,除了要辦其罪之外,我戴胄也與其同罪。”
人叢中又有一人嚷道:“你還是老調重彈。”
戴胄不理他,自顧自說道:“至於你們的擔憂,說現在採取了寬仁的原則,會引起朝綱廢弛,秩序混亂,其實很有道理。法制的精神主要有兩層含義:一者,使天下之人知道何為守法,何為犯法,進而循規蹈矩,秩序井然;二者,欲令天下之人產生畏懼之心,如各種刑法,其作用非為懲罰犯事者本人,更大的作用是用來警誡天下之人。由此來看,我大理寺不單單是一個判斷案件的衙門,若能在判斷案件過程中達到教化天下的目的,則寬法慎刑,對犯事者本人也起到了教化的作用,其功大焉。”
蘇世長嚷道:“教化天下非是大理寺根本職責,你東拉西扯,無非想掩蓋你放縱人犯的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