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瑀被李世民授為御史大夫,職掌御史臺。御史臺主要負責糾察百官之失,巡按州縣之風,為朝廷的監察機構。蕭瑀此前為特進,列文散官正二品,且參預朝政,有宰相職之實。李世民這樣做,是看中了蕭瑀的秉性忠直、端正耿介,讓其在這個崗位上發揮作用。
李靖將磧口的事情安頓好之後,留下蘇定方負責鎮守定襄城,帶領從人回京城覆命。此時李世、李大亮、張公謹、柴紹、薛萬徹已帶領本部兵馬返回原來駐地。當李靖到達渭水南岸的時候,侯君集奉李世民之令在此迎候,樂工們吹吹打打將李靖等人送入京城。
蕭瑀此時求見李世民,奏道:“陛下,李靖平復東突厥,其功大焉。然其御軍無法,亦有大罪。”
“御軍無法?李靖號稱兵法大家,蕭公這樣說,能令人信服嗎?”
“李靖領兵襲破頡利牙帳,卻放縱兵士,任其放手搶掠,將突厥珍物擄掠俱盡。李靖此次回京,聽說僅帶五車珍寶以歸國庫。陛下若不信,待李靖面君之時,自可查問清楚。”
李世民抬頭思索片刻,緩緩說道:“是啊,打從隋煬帝開始,突厥獲得了多少珍寶。五車?五百車也不止呀。”
李世民心裡一動,想起自己以往征戰之時,所獲得的珍寶何止千萬。這些珍寶除了可以賞賜給有功將士之外,自己還可以私下昧下一部分,至於上繳國庫,當然寥寥無幾了。當初攻破洛陽時,自己奉李淵之命將所獲珍寶賞給有功將士,不料還是被李元吉、尹德妃等人到李淵那裡累進讒言。李靖今日這樣做,若他果真是御軍無法也就罷了,可李靖素來治軍甚嚴,他沒有道理任手下將士肆意搶掠呀。想到這裡,李世民的心頭上忽然現出四字——“收買人心”。
李靖若果真起了收買人心的心思,事情就麻煩了。要知道李靖以軍機縱橫天下,他現任兵部尚書,手綰兵權,若任其發展,漸漸成了氣候,的確是一件麻煩事兒。李世民這些年始終對李靖保持警惕之心,其原因有兩個:一是李靖能力太強,二是他在玄武門之變前夕不肯向自己效忠。李靖此次用兵一萬,就將為禍中土多年的東突厥給滅掉了。訊息傳回來,許多人都讚道:“李靖用兵真如神啊。”那份景仰之情,與自己當初為秦王時的風光無二。李世民此時又忽然想起三國時的司馬懿,那司馬懿起初對曹魏沒有異心,立功頗多,然最終還是將曹家的江山給奪了去。
李世民的這番心思波動未在臉面上顯現出來,他靜靜地對蕭瑀說道:“李靖畢竟破了頡利,有此功勞,其他的都是末節。朕知道這件事情了,自會妥善處理。蕭公,御史臺不可因此事彈劾李靖。”
蕭瑀很不服氣,說道:“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李靖破敵有功,然亦有失,應該責之。陛下一向賞罰分明,緣何在這件事情上搖擺不定?”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說道:“治理好一個國家,若一味用剛直的法子,有時候效果並不好。蕭公,你不可再爭,這件事兒就這樣定了。若御史臺再有人彈劾此事,朕唯你是問。”
蕭瑀只好悻悻而退。
第二日,李靖入朝獻捷。當著群臣之面,李世民面露微笑,將李靖大為讚揚了一番。加李靖為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增食邑一百戶。散朝之後,李世民讓李靖入東暖閣,單獨召見他。
李靖滿心想李世民精於戰事,現在單獨見自己定是詢問戰事的細節。孰料他一入閣就感覺氣氛不對,只見李世民臉色嚴肅立在案前。
李靖拜畢,李世民沉聲問道:“藥師兄,你知罪嗎?”
李靖頓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好躬身答道:“臣不知。”
“你襲破頡利有功,朕剛才已經賞了你。然你御軍無法,將突厥珍寶擄掠俱盡,這是不是罪過?”
李靖自從與李世民接觸以來,李世民每每皆是和顏悅色,從沒有如此疾言厲色的時候。他抬頭觀察李世民的神色,只見他臉色鐵青,十分動怒,遂跪下奏道:“此次會戰皆在夜色中進行,將士們趁亂收起一些珍寶,那也是有的。陛下,臣後來在軍中嚴令,讓將士們主動上繳,並造冊登記,算是彌補了一些過失。”
“中土這些年輸往突厥珍寶無數,緣何僅有區區五車運回?”
“頡利這些年為收買其他部落,已出珍寶無數,所剩亦寥寥無幾了。”
“你還敢強辯?”李世民一拍案子,惱怒更甚,“這件事兒若是長孫順德、尉遲敬德等人為帥放縱而成,尚情有可原,然發生在你李藥師的治下,太不應該。你身為兵部尚書,又是此戰的主帥,天下皆知你治軍最嚴,然偏偏發生了這件事兒。朕少一些珍寶並不可惜,最為痛心的是因此壞了我軍的規矩。朕讀過你那三卷兵書,其中開篇說道‘馭軍之法,以嚴格為要’,你的這番言語,難道僅僅讓別人看的,而自己卻另做一套?”
李靖見李世民動了真怒,叩首道:“臣知錯了,請皇上降罪處罰。”
李世民依然慷慨激昂:“朕不罰你!你今日回府,將你那三卷兵書好好溫讀數遍,靜思其過。”說完,他拂袖而去,將李靖晾在當地。
頡利那晚乘千里馬帶領數人逃出磧口,向西面逃去。他思來想去,感到四面楚歌,無處落腳。北面是薛延陀、回紇等部落,正西面是西突厥,東面、南面已成唐土。他想越過隴西,去投奔與大唐為敵的吐谷渾。行到半路,忽然一拍腦袋,罵自己:簡直弄昏了頭,怎麼把阿史那社爾給忘記了?
阿史那社爾是處羅可汗的次子,是頡利的侄子。當初處羅可汗主政時,將其派往靈州之西北建牙,其部落有五萬餘家。頡利繼承處羅的汗位,阿史那社爾與其來往不多,獨力發展,倒是相對安定。
頡利在此惶惶然之際,決定先到阿史那社爾那裡安身,然後相機說動阿史那社爾去投奔吐谷渾,也算有了一些與吐谷渾結盟的資本,再徐圖發展。
不想阿史那社爾另有打算。他近兩年來日益感到唐朝的強大,駐守在靈州的任城王李道宗和行軍副總管張寶相日益向北擠壓,使他感到處境越來越窘迫。眼下頡利獨身逃此,則昔日強盛的汗國不復存在。阿史那社爾深知自己今後有被滅和投降兩途,比較起來,及早出降還能全其部落。若降於薛延陀、回紇、吐谷渾等部落,只會落下被奴役的命運。而大唐素來心胸寬闊,對待異族並不歧視,使他堅定了降唐的信念。一日深夜,他令人綁起頡利,然後親自押送,前往長安去見李世民。
李世民見阿史那社爾來降,頓時大喜,授其為左驍衛大將軍,讓其部落仍然居住在靈州之西北。對於頡利,李世民卻是另外一番手段。
李世民這日登上順天樓,樓內擺滿了各種珍奇文物,奢華至極,其身邊隨侍有房玄齡、長孫無忌、蕭瑀、陳叔達、王珪、溫彥博、魏徵等人。李世民入樓後坐定,讓唐儉去喚頡利。
頡利無精打采上了樓,只見他神情委頓,失去了以往的跋扈飛揚之色,見了李世民趕忙屈身行禮。
李世民說道:“免禮。頡利,我們自便橋盟約之後,算來近四年時間。遙想當初你號稱百萬精兵,緣何敗亡如此之速也?”
頡利低頭不答。
李世民手指樓內珍寶,說道:“頡利,朕今日見你並非滿心喜歡,心中其實很替你悲哀。這些年,你從中土索走多少珍寶?然珍寶沒有窮盡的時候,你看,這裡還有滿樓的珍寶,可惜你再也拿不走了。你眼中只有珍寶沒有其餘,這正是你將偌大一個汗國折騰得覆亡的原因。”
頡利嘟囔了一句:“你們中土有句話,叫做‘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到了現下這個地步,我無話可說。”
李世民立起身來,義正辭嚴斥責道:“你無話可說?朕卻有話說。你即位時間不長,卻犯下了五項大罪:一者,你藉父兄之業,不思創業,不思守成,反而縱逸**虐,此為你亡國的根本原因;二者,你數與我國相盟,動輒違背;三者,你恃強好戰,暴骨如莽;四者,你縱騎毀我莊稼,掠我子女;五者,前時我寬宥你罪,意圖存你社稷,然你拖延不來。此五罪僅犯其一,即可將你斬殺。”
頡利被解入京城之後,自知罪過太大難逃一死,早已麻木不仁。他聽了李世民的話,心裡並不害怕,淡淡說道:“我有罪當斬,並不乞求活命。唯我那些流離失所的族人,請求陛下妥為安頓。”
李世民心中暗暗讚道:頡利說出這番話,還算有點硬漢本色。他又復坐下,緩緩說道:“你知罪就好,然朕並不斬你。知道為何嗎?你自從渭水便橋盟約之後,並未大舉入侵,使我邊境保持相對安定。僅從這一點,朕就免了你的死罪。”李世民口裡這樣說,心裡卻不這樣想。他所以免了頡利的死罪,有更深的用意。頡利雖暴虐失盡民心,然他為東突厥大汗多年,許多突厥人依舊視其為首領。若將其斬首,勢必引起突厥人的心緒波動,弄不好還要出亂子。
頡利原來抱定了必死之心,聞聽李世民免了自己的死罪,畢竟有求生的願望,禁不住流出了眼淚。
第二日,李世民授頡利為右衛大將軍,並撥給住宅,留住京城。
李世民將李靖晾了數日,方才單獨召見。李世民此時顏色稍和,言辭也很親切,他說道:“上次那件事兒,朕讓你思過,可有什麼結果?”
李靖頓首道:“陛下那日責臣,很是應該。臣御軍無法,使皇上蒙羞,唯望皇上降罪。其實皇上的心意,處罰並非首要,是想讓臣從心底裡覺悟,以從嚴治軍,使大唐之軍成為紀律嚴明之威武雄師。”
李世民微笑道:“藥師兄這樣說,朕心甚慰。你御軍無法,確實有罪。然朕這些日子細細想來,隋朝時史萬歲大破達頭可汗,而隋文帝卻有功不賞,反而因其他小罪將其斬首。朕卻不然,今天要錄你之功,赦你之罪。”
李靖頓首道:“謝陛下寬巨集之恩。”李世民又道:“還有一件事兒。如晦逝去,尚書右僕射的位置就空了下來。朕這些日子思來想去,覺得你是最佳人選。你文武全才,還需到如此重要的崗位上為朕辦事。”
李靖連連推辭:“臣現為兵部尚書,已感覺吃力。尚書右僕射總理軍國大事,職責甚重,臣沒有經驗,恐怕難以負擔,請陛下另擇他人最好。”
“藥師兄,記得你以前說過,人非生來就會打仗。同樣,人非生來就能理政。我心已決,你勿再推辭。至於兵部尚書一職,我想讓侯君集繼任。魏徵曾說過侯君集有相者之才,也該讓他歷練一番了。”
李靖聽到要授侯君集為兵部尚書,他張嘴想說些什麼。然想了想,話終久沒有出口。
李世民察言觀色,問道:“藥師兄莫非有什麼話要說嗎?侯君集能否勝任兵部之事?”
李靖斟章酌句:“侯君集跟隨陛下多年,還是有相當才具的,應該能勝任兵部尚書一職。只是……”
“藥師兄莫非有什麼難言之隱?對了,我讓你經常教授侯君集用兵之法,可侯君集前些時向我埋怨你並不全授。由此來看,你們兩人之間並不是十分和諧,你教授時未盡全力,則責任多在你了。”
李靖聽說侯君集揹著自己告御狀,顏色未改,淡淡說道:“侯君集所言為實,兵法中一些隱微之處,臣確實未加教授。現在中原無事,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他想求盡臣術,是否心中有隱微之處呢?”
李靖的話說得委婉,然李世民能聽出來這樣的含義:侯君集心存異志。
但李世民壓根就不往這方面想,哈哈一笑道:“人若溺於一事,往往求深窮究。侯君集這樣說,也在情理之中,還是藥師兄多心了。若依此推理,藥師兄識軍機之隱微,莫非也心存異志嗎?哈哈,我卻從來沒這樣想過。”
李靖躬身道:“陛下明察秋毫,臣萬萬不能及。”
“嗯,此事就這樣定了。如晦臨終之前,還念著安頓突厥之事。藥師兄,你及早到任,我們還要好好把這件事兒議一議。”
數日後,果然一紙詔書授李靖為尚書右僕射,侯君集為兵部尚書。這日,李世民來到政事堂,與眾宰臣們商量安頓突厥之事。他們剛剛談了幾句,李世民覺得人數太少,不能聽到廣泛的意見,遂讓人去喚身兼學士之人。
人們得知今日的議題,覺得事關重大,先是沉默片刻。
李世民讓溫彥博搬來一沓疏奏,隨手翻檢了一下,說道:“如何安頓突厥,已迫在眉睫,一些臣子已想到此節,紛紛上疏陳述個人意見。這裡面,李大亮、竇靜、李百藥等人說得比較全面。溫卿,你擇要給大家讀上一讀。”
顏師古現以中書侍郎兼職學士,他仔細聽了疏奏中的意見,首先說道:“陛下,臣以為李大亮、竇靜等人說得有理。想那突厥之人豺狼心性,飽則飛去,飢則附人,恍惚來去無常也。臣以為可使他們仍居漠南,但要分散其部落,以弱其勢。對其中族群較大之酋長,可以妻以宗女,以固其心。”
房玄齡當即不贊成:“顏先生此話,又走到老路上了。當初隋文帝就是這樣做的,結果呢?成就了一個強盛的東突厥汗國,為禍中土數十年之久。今天若繼續這樣做,焉知數十年之後會不會又出現一個汗國,這就為後世埋下了隱患。”
群臣連連點頭,覺得顏師古所言不為高招。蕭瑀說道:“戎狄之性,猶如禽獸。其窮困之時,神情哀憐,像隋文帝不能察其本性,撥出富庶之地讓其居住,以致釀成大禍。玄齡說得對,這樣的事兒今後不可再為之了。”
顏師古仍舊不服氣,他起身走到放有奏疏的案前,從其中取出幾本,略略翻了一下,說道:“這些奏疏經過中書省的時候,我逐本翻閱,見其中大部分人的意見,要將這些突厥人盡數遷入中原,分其部落,使他們散居各個州縣,然後教之以耕織,化胡虜為農民,將塞北之地空虛。這樣的做法,實際是採取了強制同化的措施,不顧突厥人的生活習俗,容易釀成大變。且塞北空虛,即使突厥人不在這裡居住,亦擋不住其他部落來此遊牧。依我看,這種做法並不比我的意見高明。”
話說到這裡,已經現出了辯論焦點所在:一是如何妥善安置突厥人;二是塞北歷來為北方遊牧部落襲擾中土的根據地,須防患於未然。
房玄齡嘆了一口氣,說道:“塞北之地不可輕視啊,若處置不好,又成禍亂淵藪,就枉費了這番征戰工夫。想秦始皇一統六國,終對塞北之地無計可施,只好築起了一道長城,試圖將夷狄擋在長城以外,是為無策;至於漢武帝,雖派衛青、霍去病徵討匈奴,且連連取得大捷,然畢竟窮兵黷武,勞民傷財,亦為下策。皇上今日讓我們在這裡議論,就是想找到好法兒,對以往的做法不可簡單仿效。”
李世民坐在一邊,認真傾聽群臣的議論,並不插言。
魏徵立起身來,說道:“突厥世為我國寇盜,為百姓之大仇。若將他們散入中原,極易引起衝突。房僕射,我們固然不可簡單效仿前朝政事,然隋文帝當初安置啟民可汗的法兒,有其合理的地方,只要將其散入漠南,稍加管理,以我國強大的國勢,諒其難成氣候。”看得出來,魏徵極力贊成顏師古的意見,堅決不同意將突厥人散入中原。
王珪這時插話道:“將突厥人散入中原會引起各方衝突,若將他們歸入漠南,畢竟鞭長莫及,極易有變數。唉,這兩種法子各有所長,然也有極大的缺陷。”
溫彥博以前作為唐朝的專使,多次前往東突厥,熟知突厥人的習俗,這幾年又為朝中重臣,視野上相當開闊。他自從入堂一直認真傾聽別人的意見,默默地在那裡思索,未發一言。看到大家在那裡爭執,分成主內遷和主外流兩派,他的思路漸漸明晰起來,於是站起身道:“諸位已經說過了不少,彥博想說說自己的想法。”
李世民這時****話來:“要說眾卿對突厥的熟悉程度,首推溫卿,再一個就是唐儉了。溫卿,你大膽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