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第149章 唐軍揮戈定漠北 世民落淚悼如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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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唐軍揮戈定漠北 世民落淚悼如晦(3)

李淵端盞一飲而盡,說道:“非也。要想成一事,非唯天時,亦須人謀。頡利被滅,終究是二郎及群臣的功勞。嗯,閒話少說,孤要行令了。”

此籌名為:“與爾鄰里鄉黨乎。上下各七分。”李淵的左手為李世民,右手為蕭瑀,兩人依言端盞飲至七分。

此後酒令花樣百出,“四海之內,皆為兄弟。任勸十分。”“乘肥馬,衣輕裘。衣服鮮好處七分。”“擇不處人,焉得智。上下各五分。”“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末座兩人十分。”酒令層出不窮被抽出來,飲酒方式雖文雅,然酒卻入肚不少。

眾人漸漸都飲得醺醺然起來,李淵這時面赤耳熱,大聲說道:“今日僅僅依令行酒,場面終久太悶。眾愛卿,且讓孤與二郎為你們助興一回。”他目視李世民道:“二郎,為父這些日子將琵琶練得純熟,我輕撫一曲,你仗劍為舞如何?”

李世民已喝了不少酒,漸漸被熱鬧的場面給感染起來,慨然道:“父皇有令,兒子定當遵從。取琵琶和劍來。”

李淵老來學藝,讓樂工教其演奏琵琶技藝,今日也是第一次當眾顯露新學來的本事。在座眾人聞聽太上皇要親自操琵琶,皇上仗劍起舞,這是多麼新鮮的事兒,各自雖酒醉八分,兀自張大著嘴巴發呆,也不敢張狂亂講。

李淵起身離座,伸手接過琵琶,到前方空闊處的一張椅子上坐定,只見他五指輕捻,一曲《劍器》從其手中發出。該曲剛健雄強,節奏明快,似迴雪飄搖,如箭射長空,動如雷霆,靜如凝光。眾人一品,覺得李淵的演奏技藝有相當火候,不由得齊喝了一聲彩。

那邊的李世民持劍下場,其依琵琶樂聲節奏起舞。只見那柄利劍似龍游翔,時而劃劍成圓,時而劍勢如虹。他在場中左右遊走,左旋右抽,忽然擲劍向上,那劍到達閣頂後向下垂落,如電光下射,李世民執劍鞘承之,利劍毫釐不爽直入鞘中。眾人歎為觀止,掌聲雷動。

是夜眾人盡歡而罷,到了第二日,李淵彈琵琶、李世民舞劍的訊息傳了出去,人們驚歎之餘又有一絲兒豔羨,覺得未親眼目睹如此場面,為極大的憾事。

李世民因平定東突厥,心中歡喜數日難抑。然天公與人歡喜,往往極短,轉眼間就會樂極生悲。房玄齡這日匆匆求見李世民,奏道:“陛下,臣看如晦的光景越來越差,其最後的日子也許就在這兩日。”

李世民大驚,問道:“這群該死的太醫,竟然如此不中用,那麼多人,連一個如晦都醫不好?”

李世民讓太醫署傾盡全力醫治杜如晦,太醫署不敢怠慢,太醫令、太醫丞帶人一撥一撥入杜如晦宅中問診,又召各地的名醫入京,調八方奇珍藥材。那些日子,往杜如晦宅中去的醫者相望於道,源源不斷。

房玄齡道:“太醫署此次對如晦的病可謂盡心盡力,然無可奈何,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兒,請陛下勿責。”

李世民見房玄齡一臉悲悽之容,知道他和杜如晦心意互通,如同一人,起身道:“玄齡,你同我一起去看看如晦。”說完讓太監立刻備馬。

李世民到了杜如晦的宅中,見躺在榻上的杜如晦形容枯槁,僅剩下個皮包骨頭,與未休病之前宛如兩人。杜如晦的神志很清醒,眼光很明亮,見到李世民作勢要起,被李世民伸手止住。

杜如晦的眼中滾出兩行清淚,許是他太瘦弱,只覺他那淚珠兒也似乎瘦了一圈。他微欠了一下身,氣喘吁吁說道:“陛下,臣一病不起,不能再為皇上辦事。唉,這身子真是不爭氣。”

李世民頓時哽咽道:“如晦,你為我盡力如此,有病了就該好好養著,不要再起別的念頭。”

杜如晦伸出枯瘦的手,將眼上的淚珠揩淨。他忽然綻顏一笑,說道:“臣這些日子躺在病榻之上,每日的疼痛將臣折磨得難以入睡。這樣整日整夜瞪著房頂苦思冥想,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兒。”

李世民看到他露出了笑容,心裡多少有些好受。以前杜如晦每次定計之後,方露出一笑,現在的笑容中依稀有原來的影子,讓他感覺很熟悉。

杜如晦接著說道:“臣自從跟隨皇上,蒙陛下不棄,視臣以親近,才有了這樣一番轟轟烈烈的經歷。人生來到世上,多少人都是庸庸碌碌一生,又有誰有臣與玄齡這樣的際遇?有了這樣的經歷,別說已經跟隨陛下十餘年時間,就是僅有一年,此生亦已足矣。當然,人的無窮無盡,臣自知將死,猶奢望繼續為陛下辦事,不免為臣的憾事。”

房玄齡在一旁也流下了眼淚,他不忍讓杜如晦看到,遂轉頭輕輕抹去。

李世民見杜如晦說話之時,其神色很是輕鬆,知道他已經看破了生死,雖對生有著無盡的留戀,然對死並不畏懼。想起杜如晦將不久於人世,又讓他憶起以往的歲月。每臨大事乃至危急關頭,是眼前的這兩人與自己一起傾力排解。杜如晦若撒手西歸,無疑失去一臂,李世民心中實在無法接受。他伸手去握杜如晦那雙消瘦的手掌,觸手處只覺其面板已失去彈性,骨節盡顯,流淚道:“如晦怎能說這般話?眼下天下剛剛有一些起色,李靖又新將東突厥滅掉,正是你和玄齡一起大展巨集圖的時候,你難道真想舍我而去嗎?”

“陛下不用安慰,臣心明如鏡,知道去日不遠,這是沒法子的事兒。陛下手下能臣雲集,就是離了如晦,也一樣能取得天下大治。臣今後在九泉之下,也日日盼望這個日子。”

李世民心頭更悲,扭頭喚道:“玄齡,你看如晦心硬如鐵,真要舍我而去啊。”

房玄齡見李世民發乎真情,眼淚不絕地湧出,打溼了胸前衣襟,竟然有些神志不清,上前輕輕移開李世民之手,將他扶了起來,說道:“陛下,如晦現在休養要緊,我們似可離去了。吉人自有天相,如晦也許靜養數日,身子會慢慢好起來,亦未可知。”

李世民最終在房玄齡的勸說之下返回宮中。到了第二日午時,杜如晦油盡燈枯,闔目長逝。

噩耗傳入宮中,李世民聞訊大哭,對房玄齡說道:“你與如晦隨我多年,立下了多少功勞,然你們並不言功。這幾年,朝中的臺閣規模,典章文物,皆是你們所定,可謂重權在握。然你們能從善如流,不見權威痕跡。魏徵、王珪善諫諍,而你們能讓其賢,李靖、李世善將兵,你們能發揮其所長。今如晦逝去,我失一臂矣。”

李世民因為杜如晦逝去,決定廢朝五日。贈杜如晦為開府儀同三司,加封為司空,諡曰成。他又召虞世南前來,令其揮毫撰文,言君臣痛悼之意,然後刻成石碑立於杜如晦墓前。

杜如晦歸葬之日,李世民率領百官前去送行。起靈的時候,李世民忽然痛哭失聲,司儀署一名主事匆匆走到李世民身側,輕聲諫道:“陛下,《陰陽書》中有規制,發殯之日不宜哭泣。”李世民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大聲說道:“君臣之義,同於父子,情發於衷,安能因避忌而不哭泣?”按當時的風俗,發殯之日若從人哭泣,則為不吉。李世民此語一出,算是從此打破了此項陋規。

是夜,李世民恍恍惚惚睡去。就見杜如晦如往日面貌,身披素衣,飄飄而來。他到了李世民十步開外的地方站定,然後斂衣下拜,說道:“陛下不可為臣太過悲痛,若陛下不能自已,臣去實在難以心安。”

李世民大喜,起身欲到杜如晦身邊,說道:“如晦,我知道你不會舍我而去。”

杜如晦連連後退,躲閃道:“陛下身上陽氣太重,臣為陰間之人不敢太近。陛下,臣魂歸地府,閻君說陛下思慮太重,怕因此傷神,特遣臣來與陛下再見一面。”

李世民停下腳步,將信將疑,問道:“如晦,你顏色如故,怎麼成了陰間之人呢?如晦,你不可騙我。”

杜如晦又是躬身一拜,說道:“陛下,臣的確已為陰間之人,臣此次來是想告訴陛下,臣今生追隨皇上,快樂之時為多,身病難治,陛下盡心盡力,又給予臣許多身後哀榮。如晦如今再無任何遺憾,心中十分快樂,唯望陛下恢復平常心情。”

李世民此時隱隱約約覺得杜如晦果然逝去,就立在那裡發呆。

杜如晦又說道:“臣有一事忘記奏明皇上,如今東突厥已滅,其徒四竄,則頡利、突利原轄之地已成空虛。歷代以來,長城以外往往是異族盤踞的地方,他們稍成氣候,即向南侵。請陛下抓住這個機會,將此地盤為我所用,以永絕邊患。”

李世民聽罷此言,猛然醒悟此次戰後,如何妥善安置突厥之眾為當務之急,遂張口欲問究竟。忽見杜如晦又是伏地叩首,然後身子無聲後退,隱入殿外的白霧中再也不見。

李世民大急,緊跨幾步追趕過去,唯見白霧一片。他大聲喊道:“如晦,如晦,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他這一陣大急,將自己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瞪眼看著上方的黑暗,心中回味著剛才的夢中之事。只覺其間過程十分清晰,猶如與杜如晦生前面對面說話一樣。

宮女們見李世民驚醒,急忙掌燈。李世民扭頭問道:“什麼時辰了?”

“已交五更。”

李世民腦子十分清醒,再也不能入睡,索性披衣起來,在殿中慢慢踱步。他忽然喚來一名太監,說道:“你去,傳房玄齡即刻見朕。”

房玄齡入殿的時候,天光已有些矇矇亮。李世民讓他坐下,說道:“玄齡,我剛才見到了如晦。常言道人鬼殊途,再難相見,看來也不當真。”

他接著將剛才所夢說了一遍。

房玄齡大為感動,顫聲道:“陛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是陛下思慮如晦太多,因成其夢。”

“你說得不對。像如晦所說的安頓突厥之事,我尚未想過,如何能入夢中?”

房玄齡也不好解釋,抽泣道:“皇上這些日子因傷如晦離去,悲痛太過,切莫因此傷了身子。如晦這輩子跟隨皇上,讓皇上視若至親。臣與如晦心意互通,知道他就是魂歸地府,心亦十分滿足。”

李世民的眼圈忽然紅了起來,說道:“我心傷如晦,不為他辦事練達,不為他對我忠心,實因我從此與他再難相見。”

“臣知道。”

“你和如晦在我身邊多年,日常之中並無感覺。我知道,人難免一死,可是他這一離去呀,讓我撕心裂肺,實在不忍。我昔日有事可以直呼你和如晦前來,從今之後,僅有你一人形單影隻,更會令我觸景傷情。”

房玄齡不忍繼續這個話題,說道:“如晦所言安置突厥人之事,委實迫在眉睫。陛下,臣想下去後思量一番,也請皇上將此意曉諭百官,力求集思廣益,以策萬全。”

“嗯,我會讓他們去辦。”李世民的語鋒一轉,又繼續剛才的話題,“我今失如晦,萬萬不能再失去你。玄齡,打從今日開始,你僅對朝中大事上心,對一應庶務萬萬不可接手。平日裡,你還要加強鍛鍊身體。眼前天下初創,還不能離開我們君臣兩人。”

“臣遵旨。也請陛下以天下為重,保重龍體為要。”

李世民扭頭喚太監取來兩條黃金帶,說道:“這兩條黃金帶,是高昌國進貢之物。我今日將此條賜予你,可懸於宅中正堂之上,使你日日能見到此帶,不忘記今日之景。至於這一條……”他說到這裡,又哽咽起來,“這一條,你可代我將它送入如晦宅中,再帶去一些御饌,到如晦靈前再祭一回。世傳鬼神畏懼黃金,若如晦在陰間擁有此物,不至於受到欺負。”

房玄齡接過黃金帶,躬身謝賞。心想,李世民對待臣下如此有恩,也不枉大家追隨一場。至於其賜黃金帶給地下的杜如晦,此做法雖匪夷所思,然其發乎真情,房玄齡禁不住又熱淚盈眶。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李世民對杜如晦的追憶難以泯滅。每每瞧見與杜如晦有關的物事,不免睹物思人,唏噓一番。

李世民對杜如晦的後代也大加照顧。擢其長子杜構為尚舍奉御,次子杜荷為尚乘奉御,皆為其身邊之人。未幾,他又招杜荷為城陽公主的駙馬,封爵為襄陽郡公,朝野之人,皆知當今皇上待杜家恩遇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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