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請公公通報……”
康寧宮外,靜悄悄的響起了一女子的聲音。如今這是秋高氣爽的天氣,但是那宮門外候著的太監卻是閒閒的閉著眼打起盹來,此刻聽到有人的聲音,不過是懶懶的慢慢的睜開了眼睛,一副愛搭理不搭理的樣子。然而,等得看到面前說話的女子的袖上繡著的“龍”字,再不敢怠慢,趕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滿臉諂媚的笑著道,“姐姐先等著,奴才這就去通報……”
冬萊不由得一笑,這面前的太監怎麼看都比自己大,但是卻看自己是儀龍宮的人便甜甜的喚著自己“姐姐”,雖然令人不自在但也習慣了。
“慢著,這個時候怕是太皇太后在休息,你通報一聲給吵到了她怎麼好。你且進去看看,若是太皇太后真在休息就算了,等得她醒了再說。若是沒在休息,就說有人來看她。”
“姐姐想得真周到,奴才這就去看,姐姐暫且等等……”
那太監低頭彎腰的把話說完後,便悄悄的進了宮中。冬萊就站在宮門外等著,不多時,便聽到宮裡有聲音響起,略有低低的迴音。
——“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啊……季…季公公……”
“見鬼了不是,說話也結巴了。”那說話的正是季明,他不滿的白了這太監一眼,道,“今兒是你在門外伺候的,你這會兒進來做什麼,偷懶來了?”
“不敢不敢,奴才可沒那膽子……”
“哼,不管你有膽子沒膽子,就是想想也不行。能在太皇太后身邊伺候是你三生修來的福氣,還不好好伺候著。就你這樣,下輩子不轉生成豬啊狗啊的才怪。”
“公公,奴才知錯了。奴才進來這是因為外面有儀龍宮的人來了,這是進來稟報的……”
季明一聽這話,右眼皮便忽地跳了好幾下。他心裡暗忖,俗話是說左眼跳錢右眼跳災,此時這儀龍宮來了人……他又不敢往下想了,只得依舊擺出一副冷冷的樣子,問道,“太皇太后正休息著呢,怎麼好打擾了。那儀龍宮來的人,是來送東西的還是來傳話的?”
“這……”那太監剛剛打了盹精神不是很好,竟然忘記注意這些了,此時被問起又不知道那宮女是來送東西還是來傳話的,只得低著頭趕緊想。但只記得那宮女身後有人手上端著托盤,像是來送東西的,然而那宮女又說來看太皇太后,又有點像是來傳話的……一時只見,這太監不知如何說,又怕被責罵,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什麼東西都沒吐出來。
“送東西的就讓人把東西擱下走人,傳話的就把話留下走人,就這點事情還得咱家來……”季明懶得動氣罵人,索性自己出去看。
“呵,給季公公請安。”
宮門外,冬萊聽得宮內聲音忽地就沒下去了,一時四處便安靜起來。等得往宮內一看便見有人往外走來,而且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仔細一看,走在前頭不是季明季大總管又是誰,於是趕緊請安。
“喲,這可是哪位。”季明一瞥冬萊,只記得似乎有印象,但是卻記不起來是誰,也壓根沒想過要記這人是誰,想著不過是儀龍宮裡的一個小宮女罷了,故而開口說話,那聲音冷冷的。
“真是不巧,太皇太后這會兒身體不舒服,已經躺下休息了,可是皇上派你送東西來了,皇上還真是掛念我們太皇太后。讓她們把東西放在宮裡就好了。”季明看著宮前臺階下站在的儀龍宮宮女的手上端著東西,便想著該是皇上讓送了些什麼東西來,便指指宮內一處地方讓身邊那個小太監帶著那些宮女進去把東西放下。
“皇上,可還有什麼話?”
“回公公,這些可與皇上無關。”
“這……”季明聽著這話,因著不怎麼理解這話,那眉頭便皺了起來。又加上他的眉毛極散極淡,此時一看只覺得那瘦長臉三角眼上眉峰凸起,雖醜但卻也有幾分搞笑。
——儀龍宮裡的人自然是皇上那方的人,所做的事情自然是皇上吩咐去做的才對,別宮的人沒權利也沒膽子去使喚他們。話是這樣說,可是,這面前的宮女卻又說與皇上無關……這邊,季明著低頭這樣想著,卻聽到宮前的臺階下有女子的聲音傳來,那聲音既綿又軟,讓人覺得耳朵受用的很。
於是季明便看向那說話的地方,只見面前的臺階下站著一個一身淡黃色長衫的女子,眉眼帶笑的看過來,聲音彷彿還有餘韻似的在她身邊未曾散去。
“雖然皇上沒有吩咐,但是他心裡是這樣想的,只是不好開口。所以我便自作主張讓宮女們把這些東西送來了,都是夜樓國進獻來的,望太皇太后保重貴體,身體安康。”
然而,季明卻是看著碧盈的面容沒有反應,一副走神了的樣子。待等了半天,碧盈見季明依舊是這個樣子,於是對宮門旁的冬萊微微示意,冬萊便會意的輕輕咳嗽一兩聲。又緩了片刻,季明這才回過神來。然而,卻是一副拘謹不自在的樣子。冬萊知道季明是把碧盈錯認為誰了,臉上笑意一閃即逝,開口道,“這是我們夫人,此刻有話要和太皇太后說,既然現在太皇太后在休息,又不好打擾,那我們便在這宮外等著,待太皇太后醒來再說可好?”
但季明卻沒有看冬萊,只匆匆看了一眼碧盈,什麼話也沒再說,一轉身也是匆匆的就進了宮去。
不多時,便有個小太監出來傳話,讓碧盈進宮,碧盈這才進去了。那小太監又奉上茶來,碧盈揭蓋聞了聞,卻是沒有喝又放回在桌上。而這時,卻聽得宮深處有聲響微動,碧盈轉頭一看,只見暗暗的光線甚不明朗,看得極為模糊。但是見宮人中擁著一個梳著高髻的人,那一行一動間雖然顯lou出幾分婦人之態,但卻是極有氣質,碧盈心想著這便應是太皇太后了。然而,看著她慢慢前來的身影,想到今日要來的目的,不由得手心微微出汗,心跳也忽地加快起來。
“碧盈請太皇太后安。今兒打擾到太皇太后,碧盈實在是心中有愧,望太皇太后見諒。”碧盈見那高髻婦人往殿上坐下了,確定她便是太皇太后了後,趕緊低身請安。
“平身吧。”座上的太皇太后開了口,伸手接過季明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熱的問,“哀家剛剛已經聽季明把話都說了,虧得你心思玲瓏剔透,不僅替皇上著想著,還親自把東西送來了,怨不得皇上如此寵著你。”
“多謝太皇太后誇獎,碧盈哪裡承受得起……”然而碧盈的話還沒說完,殿上的太皇太后就開口打斷了碧盈的話,那聲音忽地一冷,彷彿冰尖一樣冷冷的刺著人。
——“聽聽這些話,有幾分是真的。哀家不過是隨便亂說,哪裡就有誇獎的意思了,偏偏還裝著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真心似的回謝。就眼前這送東西的事情,又有幾分真意。雖然說是為皇上著想要給哀家送禮……但前兒鬧的事情皇上的氣果真消了麼?或者只怕是你一個小小的夫人藉著送禮的名義來哀家這吧……”
然而,聽得這一番話,碧盈的心倒是漸漸平靜下來了。這宮中掛著的皆是暗黃色的簾子,都密密的合著,那光線便被密密的擋在宮外,就連風也透不進一絲。故而此時的宮中,除了宮門附近微有弱光亮著,其餘四處皆是暗暗的。加上碧盈現是揹著光站著,臉上的那絲笑容便融入暗光中,看不清楚,但是那聲音中卻是能聽出那絲笑意。
“碧盈甚小之時,聽過一句佛語,是這樣說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凡所謂真假,原無謂真假,只觀於心念,因念而生真假也’。太皇太后,請恕碧盈無禮了。您是念佛之人,應該能理解碧盈的一番心意的吧。這真真假假,經佛理這樣一論,倒不如半真半假的來得實,您說是麼?”
話音漸漸的散去了,太皇太后本就想斥一聲“昏話”,然而碧盈最後那一兩句卻壓得自己不好發作,只得作罷。正好這個時候有小太監點了蠟燭來,將宮中各處的燈火點燃了,宮中便一處一處的亮了起來,到最後,各處的燈光融在一起,宮中便大亮起來,一切,都看得清楚了。包括宮中的擺設,宮人的衣飾,還有每個人的樣子,都看得清楚了。
而太皇太后看到那殿中站著的碧盈,看著她那帶著笑意的面容,吃驚之餘還帶了一絲驚慌,就那衝口而出的話音也是微顫著。
——“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