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南如宮。
陽光落在水面，那一層淡淡的金色，便像是水面上鍍了一層薄金。然而，有風。那風是低的，沿著水面吹著，於是有微波徐徐，那水面的那一層陽光便不再平整，慢慢的破裂了，然後碎開了。碧盈站在曲橋之上，低著頭看著這水面上蕩著的碎開的陽光，然而只稍稍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眼睛被那光晃著，看其他的東西都有些模糊起來。那不遠處的洛浮宮便沐浴在這金色的陽光中，安靜寧和。而水面有此時白鳥掠過，劃出一道長長的波光來，最後啼叫幾聲，飛入岸邊的樹上，失了蹤影。
“夫人，這會兒是先要去哪？”身邊，是候著的冬萊。
碧盈這次來南如宮最先見的就是湘妃，自然，先前讓宮人準備的那些東西便是要送給她的。
——兩盒軟慄酥，兩盒花桂膏，兩盒珍珠粉丸子，兩盒芙蓉香糕。然而七菱lou、茗宛香油、芍苓霜和白茉粉都只有一份，還有一份卻是留在枚曉宮中，與取來的泰清茶放在一處。
“茗華宮、洛浮宮、安絮宮，還有杏影宮都已經賞賜給了四個妃子了，這會兒來南如宮看看，還能看什麼呢？除了主殿和副宮，其他的地方在平琉宮裡的時候就都去過了……”碧盈腳步一頓，看著前方的主殿，想起身為秀女的自己錯失去鎏黎殿的事情，心中主意一定，腳步便不像先前那樣閒散。
然而，冬萊卻是開了口說道，“夫人難道不知麼？”
“要知道什麼?”碧盈眉一挑，側著頭問道。
“夫人，皇上讓您來南如宮看看，意思就是讓夫人來看看您將來住的地方啊。”
“我將來……”碧盈初時還沒想到這話的意思，然而這時想到了，只覺身體裡心跳忽地心跳加快起來。
“那還能看什麼，這不都是看著皇上的意思。若封個貴人，那便是住在端秀苑或是霧領苑裡了。若是得蒙恩寵封個妃子，那便是綠芍宮了，當然，也還有皖縈殿空著，不過那可是皇后住的地方……”
“皇上如今如此寵愛夫人，說不定還真能入主皖縈殿呢。”
“冬萊！”碧盈的聲音沉了下來，那臉轉過頭，眸子冷冷的盯著一旁的冬萊。
“冬萊知錯，請夫人寬恕。”見得如此，冬萊“嘭”的一聲跪在了地上認錯，然而卻不得不開口為自己解釋道，“做奴才的總是希望自己的主子能夠得蒙聖寵，恩澤綿延。冬萊剛剛說的那一番話不過是為夫人您著想啊，如今夫人您如此得寵，只怕其他幾位娘娘心中有他念，湘妃娘娘和夫人您相處甚好，苔妃娘娘是待人又是最為溫和的，秦妃娘娘是公主，身份貴重與他人不同，這三位娘娘就也沒什麼，倒是綺妃娘娘……”
“你倒是放肆起來了？！娘娘們都是身份尊貴的人，都是大家閨秀，怎容得你如此拿來閒談……”但冬萊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碧盈打斷了，冬萊依舊跪著，不敢抬頭，只覺得那頭頂上碧盈的聲音如沉冰一樣，又冷又重的壓下來。
“什麼地方說什麼話，這裡可是南如宮，是各位娘娘住著的地方，你益發沒有分寸了。”然而，碧盈繼續說出來的話聽來似有責備之意，然而一細想根本沒有不悅的樣子，不過是讓冬萊別在這南如宮裡亂說話罷了。
——還沒等碧盈開口讓冬萊起來，卻聽聞那岸邊樹蔭底下傳來了女子的斥責聲。然而雖然是在斥責，那聲音聽來卻還是極為好聽，就如夜鶯之聲一般。
“……眼睛瞎了的該死奴才，端這樣燙的茶來，是要燙死本宮麼？……”
碧盈此時站的地方離岸上並不遠，加上這四周安靜著，所以這斥責之聲便聽得清楚，稍稍注意，那話也能聽到。
“夫人，是綺妃娘娘……”冬萊看了看，回稟道。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看在你眼力好的份上，今兒就不怪罪你了，起來吧。”碧盈脣角一揚，似笑非笑。
*******
然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碧盈走下曲橋剛走上宮道的時候，一隻茶杯忽地從那樹蔭底下扔了過來，杯裡顯然還是燙的茶水，然而因為隔著遠，那茶杯並沒有扔到碧盈等人身上，但是落在碧盈的不遠處，一隻白色的茶杯，碎在了陽光下，尖尖的碎片邊反射著光。而那邊，顯然還在動氣的綺妃也沒有理會到自己的舉動有沒有傷到人，往碧盈這邊瞄了一眼，那眼中傲氣十足，一副“就算傷了人你又奈本宮如何”的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樣子。碧盈也不理會，回過頭來，便要走開。
“不過是個小小的夫人，連個身份都沒有，如今見了本宮還不請安？！這宮中的規矩，原來都是立來給人看的……”但是綺妃卻在這時候開了口，那話中火藥味十足，顯然是遷怒到碧盈身上了。
碧盈只得慢慢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卻不請安也不開口說什麼。那邊的綺妃等得許久以為碧盈不打算說話，然而，碧盈的聲音卻是淡淡的傳了過來。
“娘娘正忙著，怎麼好打擾。”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樹蔭下的綺妃一身紫衣，襯得容顏極為妍麗。此時聽到碧盈淡淡的語氣，只覺得自己似乎被小看了似的更覺得氣極，袖子一甩，那桌上擺著的點心瓷碟等東西便被袖子甩到，落地的落地，桌上狼籍，地上遭殃。碧盈自來便聽聞過些有關綺妃的事情，都說她是個難侍候的主子，雖然來自大家族，但是卻沒有大家閨秀溫柔淑雅的樣子，只要有點事情不對心意，罵還是輕的，伺候她的人常常是苦不堪言。但這些多是宮女間的傳聞，卻沒想到而今當面見到，碧盈看著那剛剛被斥責的宮女，她的鬢髮早散亂了，一邊臉又紅又腫的，顯然是被人打過了。
“哼，這也是。奴才幫著奴才，都和主子做對了不成？！”綺妃又開了口，美目一掃眾人，她身邊跟著的宮人不敢吱聲，都趕緊低下頭去。
“真真是可惜了這樣好的容貌……”碧盈卻是笑了，那笑容無比溫柔，聲音也無比綿軟。
“你說什麼？”
“娘娘聽不懂麼？奴才說的是奴才的話，娘娘你自然也聽不懂。”
聽得碧盈這句話，綺妃不由得一笑，心中剛想著“你也不過如此”，卻聽到碧盈的聲音又起。
——“但是娘娘您也伺候人，不也是一個奴才麼，怎會聽不懂呢？”
“你……”綺妃大怒，脣一咬，看那樣子似乎是氣極了要打人。
“後宮中娘娘可是最得皇上喜歡的，娘娘可要好好保重啊。”
“哼……”
一旁便有宮人上前來勸著綺妃，然而綺妃哪裡肯罷休，等得再回頭看，碧盈已經走遠了。
“她……她怎麼就這樣走了！”
綺妃氣不消，目光收回來落在桌上，便伸手將桌上沒掉的杯子碟子給扔在地上，只聽得“啪啦”幾聲的，地上便盡是碎片，彷彿是開了一地的碎瓷花。便有宮人趕緊上前收拾，要將那碎瓷清理了，然而卻聽得綺妃罵道，“自作主張心裡沒主子了是不是？！本宮有讓你們收拾麼，統統給本宮退下！本宮就要留著這些，這樣多好看……”
陽光漸漸的淡了，水面上，那層金色便也模糊了，被水光一蕩，便再尋不到陽光的影子了。
宮道上，一個佳人停下了步子，面上有惋惜之意。
“哎，被她一鬧，就忘記去鎏黎殿了。也罷，既然出來了，就順便去趟東源宮罷。東萊，你回宮去，讓爾新將宮裡準備好的那份東西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