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布小轎中晃晃悠悠地前行,紫藤趁著這段時間,翻看了一遍包舒儒遞到自己手中的包氏家譜。
包家世代在朝為官,自北漢建朝以來,代代輔佐君王勵治。在這其中最出名的,當數包舒儒的三十四輩祖爺爺包黑天包大老爺。那包老爺雖然只做過府尹,但在民間與後輩中的聲望卻非常高。傳說這包老爺辦案時,不僅不偏聽偏信趨炎附勢,反而愛在深更半夜裡穿上夜行衣,親自去調查取證,久而久之,黑天大老爺的名號也就散播開了。
可是勇猛好武的包家,傳到後輩,卻漸漸有了棄武從文的趨勢。到了包舒儒祖父母的那一代,更是直接轉行做了文官。包舒儒的祖父母在五六年前分別壽寢正終,而包舒儒的父親,則在其後沒多久,於錢塘壩治水時,失足落入滾滾的洪流中溺斃。
翻到包舒儒母親的這一頁,也就是自己現在所喬裝的身份,紫藤不由得又是一驚。以黃緞飾邊的青竹色硬箔紙上,赫然有三個大字:“李莫愁”。
這李莫愁不知道與雪山童姥有沒有關係……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紫藤繼續往下看。家譜中對於這位李莫愁的記載甚少,除了闡明她千面觀音的外號,也只記載了她武功卓絕,曾三番兩次救夫君於危難之中,並於夫君西去後,再次浪跡江湖的行跡。
再往後翻,便是包家當代小輩的記載。在包舒儒後面,赫然就是包龍星的大名。
包龍星是包舒儒姨母家的表妹,亦是他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她的姓名,也是根據包舒儒額頭上那一顆肉色的星星而取的。關於這一點,家譜中只隱約記載了有一位異人曾說過:包舒儒是輔佐帝王的文曲星轉世,將來必登將相王侯之位。
怪不得那妮子看自己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感情是怕自己搶了她的未婚夫。紫藤冷冷一笑,隨手將家譜納入腳邊的小箱子裡。不論是在哪個世界,向來只有紫藤劫持威脅別人的份兒,就憑那一個小丫頭,想要降伏自己還早的很!
走走停停,行進了小半日,轎子才總算是被放了下來。軒轅彌給包舒儒安排的是內苑偏南靠近外城的一處獨立宮殿,殿名“養心”,內裡松濤陣陣、竹音颯颯,確實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包龍星的那一頭照夜玉獅子,早將迎上前來的宮女們嚇的花容失色,忙不迭地躲到了一邊去。但是在看見從轎子中走出來的紫藤之後,眾宮女眼前頓時一亮,連忙又迎了上來。
這樣的情形讓那包龍星更加氣憤,一甩袖子,牽著照夜玉獅子進了松林。
包舒儒簡單地吩咐了兩句,便趕往議事大殿裡去拜謝龍恩,只餘下紫藤一人,在眾宮女的扶持下走進了東廂的綠紗籠暖閣之中。
撐開綠玉香木雕花窗,窗下恰恰是幾叢芭蕉,一株海棠,此時正當季節,端的是綠肥紅瘦,煞是好看。
沒想到轉了一大圈,自己還是回到這北漢王宮裡來了。紫藤低低一嘆,身後便有宮女來問:“夫人可是身體不舒服?聖上早下了口諭,說是等夫人一來,便宣太醫前來診治傷勢,奴婢這就去傳那一眾太醫過來。”
“不必了。”紫藤心中一驚。自己這肩傷和腿傷,換做是別人還好隱瞞,若是落入了太醫的眼中,少不得要露餡。
“可是夫人,這是聖上的聖旨……”宮女一副為難的神色。
“那……就傳孫老太醫過來吧。”說起御醫院,紫藤似乎就認識那個曾給自己治過傷的孫老太醫。看他老眼昏花的樣子,應該會好瞞一些。
躺入漫紅撒花籠煙帳,讓宮女在背後豎了個鵝毛貂絨墊子,紫藤斜倚在上面,靜候孫老太醫的到來。
養心殿離御醫院的距離想必不是太遠,不出片刻,那顫顫巍巍的孫老太醫就在宦官的攙扶下跨進門來。
“包夫人,多年未見了……”
老太醫進門的一句話,把紫藤嚇了一跳。不知如何應對的她也只能一邊點著頭,一邊向孫老太醫傻笑。
“多年前得見包老夫人玉顏,已讓老夫驚為天人。沒想到這些年過去了,夫人的容度不減反增,當真是駐顏有術。”孫老太醫一臉的欣慰,“讓夫人費心,還記得老夫,誠惶誠恐之至啊……”
隨便宣了個認識的太醫,沒想到還宣到了這位包老夫人的舊識。一時間,紫藤只覺得頭大如鬥,尷尬笑道:“那是……怎麼可能忘了老太醫呢……”
“聽說夫人被歹人所傷,還請讓老夫為你把把脈。”因為李莫愁不是宮中女子,孫老太醫倒也沒有那麼多忌諱。在床端鋪上了一方錦帕,老太醫將手指搭上了紫藤的脈搏,搖頭晃腦地沉吟起來。
“夫人左腿經脈處有一處澀堵,應是舊傷。左肩處許是為利器所傷,倒無大礙,只是……”老太醫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夫人體內虛寒乏熱,想是受了外力所激,偏偏又有一股妄燥之氣沿四肢百骸行走……依老夫的看法,卻像是肝癆的前兆。”
肝癆?紫藤被嚇了一跳。雖說對醫學沒什麼研究,但她也記得書上曾說過:在古代,癆病就是不治之症。難道說自己穿越過來之後水土不服,不知不覺間就染上了什麼癆病?
“夫人先勿憂心,老夫定當鼎力救治。”見紫藤一呆,孫老太醫連忙安慰道:“是不是癆病還未曾可知。夫人按著老夫的方子按時喝藥,內敷外用,先治好肩上的外傷再仔細診治。”
猛然間聽到這種訊息,紫藤一時之間也有些心亂,又怕露出什麼馬腳,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那麼包老夫人,老夫就先行告辭了。”孫老太醫收拾好藥箱,慢吞吞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夫人,這深宮大院中不比當年,您又有傷在身,務必要小心啊……”
小心?小什麼心?紫藤還未體味過這話中的意思,孫老太醫已然揭起簾子出了門去。
包舒儒的母親包老夫人,又怎麼會跟常年呆在宮裡的御醫熟識呢?百思不得其解的紫藤還未領會過這中間的意思,外間又有宮女來報:“夫人,御前侍衛營的耶爾袞統領連同八位侍衛營營長前來探病。”
自己喬裝的這身份,在皇宮之中也太受歡迎了吧?紫藤的嘴角微微抽搐著,翻身躺下,“就說我剛看過御醫,已經休息了。”
宮女領命而出,不出片刻卻領著九個人高馬大的壯漢步入暖閣,“請夫人恕罪,耶爾袞統領方才在外間與孫老太醫相遇,問了夫人的狀況,只說是夫人舊識,無論如何也要親自進來為夫人診治……”
舊識……怎麼又是舊識!這下紫藤可裝不下去了,只得睜開眼睛,向耶爾袞微笑道:“好久不見啊……”
這一睜眼,日月為之黯淡,百花為之失色。
除了秦凱之外,耶爾袞和他身後的另外七名統領皆是一窒,眼中有著滿滿的驚豔。
望著眼前這個喜怒不動於形色,冷臉黑麵,卻又屢屢救助自己的御前侍衛統領,紫藤卻覺得他更加神祕了。他對軒轅彌忠心耿耿,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助一個意圖“刺殺”皇帝的“叛黨”,若說是一見鍾情,紫藤怎麼也不會相信。這宮中美貌女子數不勝數,耶爾袞又怎麼會這麼簡單就對她情有獨鍾?
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卻發現面前的耶爾袞正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自己。紫藤心中一震,連忙收斂了情緒。這耶爾袞相貌算不上多英俊,唯獨那一雙鷹眼,目光極為凜冽,似乎能直接看透到人心裡去。
“前輩。”耶爾袞身後的八名營長齊齊拜倒,“當日裡若不是莫愁前輩在侍衛營中教導我們,我們又怎麼會有今日的成就?您三番五次不讓我們拜師,小輩們本不當勉強,但今日再聚,御前侍衛八營必將拋卻生死、竭力保衛前輩的安全。”
這情形……怎麼聽的好像自己要上刑場了一樣?紫藤的大腦仍處於和漿糊狀態。
“前輩請安心養傷。”耶爾袞也是一臉凝重,“晚輩粗通醫術,特地趕來為前輩診治。還望前輩能夠早日恢復,再讓晚輩討教幾招。”
跟他對打……紫藤的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兩下。即使是腿腳靈便,她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在耶爾袞的手下走過十招,更何況是現在……
無論如何也不能恢復!耶爾袞的這一句話,就讓紫藤下定了決心。只是,看著耶爾袞臨出門前拋來的那一抹同樣意味深長的眼神,紫藤卻有些惶恐起來。
自己喬裝的這個身份,是不是選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