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亭子的眼神,此時又齊齊地聚在了紫藤身上。
嶽婉儀高高地昂起頭來,幾乎是拿鼻孔俯視著紫藤。從紫藤入宮以來的所作所為,再加上她剛才的表現,她可以肯定:這個來自於邊陲大院的跛腳公主,根本只是一個粗魯好武的莽婦。
看著她挑釁的表情,紫藤寒冰般的面色突然解凍,嫣然一笑間,讓周圍的百花都失了顏色。朱脣微啟,她的口中吟出嶽婉儀根本連想都想不到的句子來: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花亭中的妃嬪們都驚訝地大張了嘴巴,只有葉淑妃,眼中再次迸出晶亮的神采,望向紫藤的目光中頓時多了一股親近。
“驚才絕豔,端的是驚才絕豔。”花亭中的眾妃嬪還未醒悟過來,亭外卻響起一道朗朗的男聲,軒轅彌脣邊含笑,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一亭的鶯鶯燕燕向自己投來的熱切目光,他似乎都沒有注意到,只是面帶嘉許地向紫藤點了點頭,“朕還不知道,笑妃有如此才氣……”
“不是我寫的。”看見軒轅彌,紫藤臉上的笑容迅速退去。
“呃?”
“我說,這詩不是我寫的,你不會聽不懂吧?”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紫藤幾乎想把這個自以為華麗麗登場的傢伙打出去。自己好容易得了親近葉淑妃、開展勒索搶劫行動的機會,卻被他衝出來橫插了一槓子。
一亭子妃嬪的櫻桃小口張的都可以塞下整個的雞蛋,她們打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還會有人在皇帝面前塌自己的臺。
有他在,想要跟葉淑妃單獨說話的念頭恐怕是要泡湯了。紫藤再次剜了軒轅彌一眼,抬腳就向外走去。
“站住!”經過軒轅彌身邊時,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面上滿是隱忍已久的憤怒,“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沒想怎麼樣,你最好趕緊放開我。”紫藤回過頭來,無所畏懼地回望著他的眼神。
“朕已經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讓了!”軒轅彌低下頭,靠近紫藤的耳邊咬牙切齒地低語:“身為朕的妃子膽敢拒寢,還敢將朕一個人扔在湯池中,這要換在別人身上,早已被砍了十次八次腦袋。昨日到今日邊關報急,大院國送來了三封求救信,朕徹夜未睡,處理完國事之後頭一個便來看你,你不要如此不知好歹!”
大院國,也就是自己現在這個身份的祖國吧?只是自己並不是真正的大院公主,就算是想要施恩圖報,他也找錯了重點。
抬起頭來風淡雲清地一笑,紫藤握上軒轅彌抓住自己的手,一錯一扳,立時脫出了他的掌握。
“你的妃子們還在等著你呢,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撂下這麼一句話,紫藤連禮都沒行就踏出了花亭之外,留下軒轅彌被氣的乾瞪眼,卻偏偏在一眾妃嬪的包圍下接應不暇,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
紫藤並沒有回鳳儀宮的寢殿,而是順著大門慢慢地溜達了出去。門外停著一輛華麗的單馬馬車,車伕的座位上空無一人,周圍也沒太監宮女看守。
看情形,這應該是軒轅彌過來時乘坐的馬車。心中不爽的紫藤眼看四下無人,手腳並用爬上了車轅,一揮鞭子,車前的駿馬揚起蹄子,輕快地小跑起來。
雖然明知道不可能就這麼駕著馬車直接闖出宮去,但清爽的涼風迎面吹拂,還是讓紫藤心中一鬆。
掀起宮裙的裙裾,將腳兒翹在馬車支架的橫樑上,紫藤用繡鞋一下一下輕點著馬屁股,看到自己左腳腕上的傷口,忍不住發出一聲長嘆:“唉,這該死的腳筋……”
“站住!你是那一宮的?竟敢架著馬車在宮內亂闖!”
這樣囂張的行徑,自然很快就被那些巡邏的侍衛注意到了。見紫藤衣料華美,他們也不敢放箭,只能呼喝著追了上去。
這樣就被攔下來送回鳳儀宮,那多沒意思?見上百個侍衛跟在自己馬車後氣喘吁吁地追趕,紫藤倒也有了些當年搶劫被人追殺的感覺,當下興致大漲,又在那馬屁股上補了兩腳。
不消片刻,追在紫藤車後的侍衛就達到了近五百人的規模。其中不乏好手,施展輕功躍上馬車,但不是被紫藤一腳一個踹翻下去,就是被她彈無虛發的彈弓糊了一手一臉的番茄漿果。
一看見那彈弓,侍衛們立刻醒悟過來,面前狂奔馬車上的,就是當今聖上的新寵笑妃娘娘。那些已經把手探入箭囊中的侍衛也趕忙縮回了手,暗道一聲好險。
一路上追趕紫藤的侍衛越來越多,其中也有不少圖省事的。漸漸地落在大隊伍的最後,隨便尋個石子坑道一絆,便不見了蹤影。饒是如此,上千人在皇宮中追趕一輛馬車的景觀還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這情形一直持續到紫藤的馬車,奔到了一處略顯衰敗的宮門前。
“起!”
斜刺裡傳來兩聲清喝,下一刻,紫藤身前駿馬唏律律一聲長嘶,竟在這猛烈的衝勢下被人勒住了去勢,高揚著兩隻前蹄立了起來。
巨大的慣性讓立足不穩的紫藤即刻就飛了出去,在半空中三個後翻才倉皇落地。左腳腕傳來的疼痛讓她一個踉蹌,倒在了一個散發著淡淡異香的懷抱裡。
男人?女人?
英雄救美的主角之一,絕對有不輸於這內宮中任何一個妃嬪的豔色。他生著一雙勾人魂魄的桃花眼,鼻樑挺直、脣若塗丹,一頭散碎的黑髮被一尺白綢隨意地束在身後,臉上掛著惑人的笑意。
只可惜,英雄救美的另一個主角紫藤,卻絲毫沒有享受這種浪漫氣息的意思。她疑惑地皺起眉頭,伸手摸了摸抱著自己的那個人胸前,很平。
但是自從看見了畢賢妃之後,她就否決了以胸部大小來判斷男女的準確性。
“你摸夠了嗎?”那張美豔如花的臉龐上,出現的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聽見他的聲音,再注意到他脖領中的喉結,紫藤這才確定了他的性別。推開他的攙扶站起身來,紫藤點點頭,“你也沒什麼好摸的。”
直到這時,齊刷刷剎住車的上千侍衛才反應過來,翻身拜倒,“參見王爺。”
王爺?紫藤眉頭一挑,能住在這皇宮內苑的王爺,似乎也只有那位……先皇。她的目光從面前男人的身上,轉到了他身後的宮門上方,一張略微有些黯淡的牌匾印入了她的眼簾:“凋花宮”。
“這裡沒什麼事情了,你們都下去吧。”那凋花王爺軒轅曌揮手遣退了眾多的侍衛,轉過身來對紫藤笑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位就是笑妃吧?您的馬車駕得也太快了……”
“怎麼?這兒還限速?”紫藤眉毛一挑,毫不客氣地反駁了回去。
可憐的軒轅曌被紫藤噎得一窒,立刻有兩道清喝聲再次響了起來,“大膽……”
說話的是那兩個強行止住了馬車去勢的侍從,身量不高,都穿著青布粗衣戴著小帽,看起來更像是外間尋常官府人家的小廝,而不是皇宮中的宮人宦官。
“無妨。”軒轅曌輕輕擺了擺手,阻住了兩個隨從的責難,笑道:“本王前日裡就聽說了笑妃的事蹟,今日一見,丰姿神韻果然不同凡響。”
丰姿神韻?自己長得恐怕還沒他漂亮吧?從前覺得軒轅彌的長相就有些陰柔,如今看見他哥哥,才知道什麼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
被軒轅曌過分的吹捧激出了滿身的雞皮疙瘩,紫藤頭也不回地跳上了馬車,“那個……王爺,我就不打擾了,我再駕著馬車去別處溜達溜達。”
說罷,也不待軒轅曌回話,紫藤一抖馬韁,馬車便順著宮道緩緩向前駛去。
“聖上,要不要派人過去跟著?”軒轅曌身後的那兩個青衣小廝之一陡然開口,聲音清脆悅耳,竟然是女聲。
“不必了。”目送馬車離開,軒轅曌的眼神逐漸變冷,“有勇無謀,不足為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