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已經熄了兩隻,還剩下兩隻,火光忽閃忽閃的,大概也管不了多久了。羅君頌欲哭無淚地望著黑漆漆的樹林,暗暗祈禱陸隱川快點發現她的失蹤,快點來救她。
冷秋負著手似乎在思索什麼。
“那個,冷……”該稱呼他什麼?大叔?肯定不行,要是他像藍瘋子那樣受了刺激,鐵定會把她扔到海里。大哥?大爺?不行不行!太諂媚了,她可叫不出來。
“很冷嗎?”冷秋冷冷道。
“不是,那個冷先生……”羅君頌情急之下,終於想到了合適的稱呼,“我現在可不可以先回去,我們以後再聯絡?”
冷秋直直地盯著她,好像要把她的眼睛看穿。良久,他才緩緩道:“從兩年前開始,你就已經是我的蠱奴了。你最好永遠記住這一點,否則一旦錯過了服藥時間,你會死得非常痛苦。”
羅君頌知道這絕非玩笑,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先回去,我要找你的時候自然會出現。”
“今天的事情要保密嗎?”羅君頌鄭重問道。
“隨你。”冷秋淡淡道,轉身似乎要走。
“冷先生……”羅君頌趕緊上前攔住他道,“你要一個人走嗎?那我怎麼辦?”
冷秋靜靜地看著她,說道:“你不想回去?”
羅君頌耐著性子好聲好氣道:“你得先把我送回去才行啊。你把一個女孩子帶出來當然就得把她再安全地送回去,這不是基本的禮儀嗎?而且,既然你說我是你的蠱奴,你也得對我的安全負責吧?”
冷秋微微偏著頭,像看怪物似的打量羅君頌。他忽地冷笑道:“你不怕跟我呆在一起嗎?”
羅君頌重重嘆了口氣道:“在這種地方,有個同類作伴總比孤身一人要強得多。”
冷秋的嘴角微微一扯。羅君頌的話讓他的心臟似乎抽搐了一下,他覺得很不舒服,不過他還是決定按照羅君頌的要求送她回去。羅君頌的失憶是他完全預料不到的事情,但至少她還活著,他希望能夠確保她的安全。
終於可以鬆口氣了。羅君頌的心情稍稍愉快了些。管他的蠱奴!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想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子能夠做什麼?先把眼前的難關度過再說。她剛想說兩句話來打破沉寂,忽然眼前一花,整個人又飛了起來。她本能地抓住一切能夠抓住的東西——好像是他的衣裳,然後死死地閉上眼睛,任憑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不知過了多久,這要命的“飛行”終於著陸了。羅君頌顫顫巍巍地站直了身體,不可思議地瞪著眼前的建築——玄武堂!她回頭想說聲謝謝,冷秋的人影已經消失了。
玄武堂大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任何人發現她失蹤。怎麼進去呢?如果敲門的話,如何解釋剛才的一切?羅君頌苦惱地坐在門前臺階上,哆哆嗦嗦地抱著胳膊。
天色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羅君頌幾乎以為自己快要凍死了的時候,玄武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她趕緊埋下頭假裝昏迷,等待有人來發現她。
果然不久就有人大聲叫道:“來人啊,來人啊,有人在門口凍死了……”
謝天謝地,總算順利地回到了自己的**。羅君頌放鬆了全身的肌肉,閉上眼睛,任誰跟她說話都不搭理。她只想痛快地睡上一覺,也許一覺醒來一切都會返回正常呢。
陸隱川眉頭深鎖地看著甜睡中的羅君頌,這一晚上她為何會在玄武堂外?誰把她弄出去的?究竟發生了什麼?羅君頌自己似乎全不知情,問她什麼都說不知道。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是有意在隱瞞什麼?他叫來小桃問明瞭昨夜的情況,小桃也說自己莫名其妙地睡著了,後面的事情全不知曉。看來,玄武堂並沒有他想象中那般安全,他得找宋喬飛好好商量一下這件事情了。
小桃躲在門外偷偷看著陸隱川,心裡很矛盾。她沒有完全說實話,關於表小姐撒爐灰的事她就隱瞞了。因為現在她和表小姐是一路人,她得先問過表小姐了才能決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否則把表小姐置於不利之境就糟糕了。
臨近中午,羅君頌自己醒來了。這一覺睡得很舒服,但是一切都沒有改變,她依然在古代,還是頂著那個亡魂羅君頌的皮囊。唉——她沮喪地嘆了口氣,好懷念自己在二十一世紀的那副身軀。這個羅君頌身材太嬌小,力氣也小,最要命的是她的體內有什麼蠱毒,害得她不得不聽從那個什麼“夜魔”的吩咐,讓她一點自由也沒有。怎樣才能擺脫這種處境呢?
“表小姐,你醒了?”小桃怯生生的湊過來。
羅君頌伸了個懶腰,拉著小桃的手說:“小桃,你一個晚上都不知道我不見了嗎?”
小桃苦著臉點點頭,“我睡著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睡著的。我要是知道表小姐不見了,說什麼也會出去找你的,絕不會讓你在外面凍一整晚。可是表小姐,你怎麼跑到門外頭去了呢?”
羅君頌湊到小桃耳邊,悄聲道:“這是個祕密,我只跟你一個人講,你暫時幫我保密好不好?”
小桃就知道表小姐是值得她信任的人,連連點頭道:“我一定保密。”
羅君頌便把夜裡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反正“夜魔”也沒要她保密,她可不想讓心裡頭多這麼一個祕密,一定得找個人幫她分擔一下,小桃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想不到表小姐經歷了這麼多驚險離奇的事,小桃瞪大了眼睛。“他們真的是夜魔和藍瘋子?他們真的沒有傷害表小姐?”
“當然,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夜魔可是江湖上最可怕的人,表小姐你不怕麼?”
羅君頌用力點點頭,說:“我很怕,我一看見他那張慘白的沒一點表情的臉就覺得害怕。小桃,你見過殭屍沒有?就是那種臉……”她誇張地說著,嚇得小桃面無血色。“不過藍瘋子就有趣多了,他一臉的大鬍子,很可愛。不過,我看他們好像關係還不錯,他們是朋友嗎?”
“我也不知道。”小桃說。她真佩服表小姐的膽量,居然敢和夜魔說那麼多的話,要是她小桃,恐怕早就嚇暈過去了。“可是,表小姐跟藍宮主以前很熟的,你看見他就沒有想起什麼嗎?”
羅君頌嘆了口氣,“記憶那麼好恢復的嗎?萬一我一輩子都恢復不了記憶,小桃你會怎麼辦?”
“那最好不過了。”小桃高興道。
“為什麼?”
“表小姐現在這樣很好啊,大家都很喜歡。”
羅君頌苦笑著想,那個什麼夜魔恐怕不這麼想。“小桃,我的身體裡真的有那種什麼蠱毒嗎?夜魔該不會是在騙我吧?”
“夜魔的蠱毒很有名,應該不是騙人的。表小姐要是不確定的話可以去問問宋堂主,宋堂主的醫術很高明。”
羅君頌猜想宋喬飛可能已經知道她的身體狀況了,否則也不會問她那麼多問題。看來她也別奢望弄出那玩意兒。那個羅君頌以前究竟做過些什麼?她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祕密?羅君頌很想弄清楚。她忽然想起呂應夢跟她說過,羅君頌曾經想殺掉秦恭,那麼秦恭是否知道些什麼呢?許許多多的事情在羅君頌心頭纏繞,也許最關鍵的人物還是“夜魔”冷秋,她得找冷秋好好談一談。
陸隱川聽說羅君頌已經醒了,便請她到偏廳用飯。羅君頌也正想跟他提想見見秦恭的事。
陸隱川饒有深意地打量羅君頌,她的氣色看起來不錯,不像是遭遇了什麼意外的樣子,難道她真的對昨夜的事情一無所知?“君兒,身上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嗯?沒有,挺好啊。”羅君頌漫不經心應道,她心裡在琢磨該怎麼提出自己的要求呢?上次秦恭酒後冒犯她的事情好像讓陸隱川很不高興,這會兒如果提出見秦恭的事會不會讓他很生氣呢?
“你好像有心事?”陸隱川試探道。
“啊?”羅君頌心裡有點兒著慌,臉色不自在起來,“沒、沒有。”
“君兒,”陸隱川忽然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事情不能明說的嗎?今天早上真的把我嚇壞了……”
看著他深情的眼神,羅君頌心裡又是甜蜜又是緊張,腦海中老是浮現出蘇曼瑛幽怨的面容。雖說她確實對陸隱川有些動心,但是他和蘇曼瑛是多年的戀人,她可不能破壞人家的好姻緣。她知道這個時代崇尚一夫多妻,所以陸隱川沒有任何顧慮,但她是受過現代教育的人,無法接受二女共事一夫的現實,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她退出。
羅君頌不著痕跡地抽出手,道:“表哥,有件事我很苦惱……”
“什麼事?”
“我對以前的事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你能不能多跟我講講我以前的事?或者讓我和以前接觸過的人談一談?”
陸隱川沉吟道:“你想和誰談一談?”
“呂大哥好像說過,我曾經做過傷害秦恭的事情,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這件事不是早告訴過你了嗎?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覺得秦恭也許知道我想殺他的真正原因,可能是出於什麼顧慮才沒有說出來。也許這件事涉及到碧落山莊的安危,還是弄清楚比較好,否則我也無法安心留在你們身邊。”
陸隱川能感覺到羅君頌說這番話的誠意,絕不像是裝出來的。但是羅君頌的過去實在讓人難以苟同,倘若她真的知道了自己的過去,還會像現在這樣坦然嗎?之前他還覺得羅君頌可能是假裝失憶,但羅君頌的坦誠讓他又推翻了這個假想,寧願選擇相信她。
“君兒,有時候有些真相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以前……遭遇過很多不幸的事,也做過很多讓大家不高興的事,如今好不容易改變了大家的看法,就這樣不好嗎?”
羅君頌當然知道沒有人希望她又變回以前的那個樣子,但是對她來講,以前的羅君頌和現在的羅君頌根本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雖然她們共用一個軀體。靈魂不同,卻因身體相同而不得不使她承擔起那個羅君頌的命運,她必須要為自己爭取主動權,不能再任人擺佈了。萬一她回不去了,她也得在這個時空好好活下去呀。
“表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能一輩子活在沒有記憶的世界裡,就算真相很殘酷,我也得去面對,不是嗎?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都得面對現實。”
陸隱川沉吟片刻,道:“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叫秦恭來和你當面說說。”
“謝謝你。”羅君頌由衷道。
秦恭已經猜到陸隱川突然召他回來的目的是要問清楚兩年前他和羅君頌的恩怨,但是卻想不到他們竟要當著羅君頌的面來揭開謎底。
羅君頌雖然已經做好了承受那個羅君頌所造成的一切後果的心理準備,但在見到秦恭之後還是覺得有些忐忑。她想象不出當真相揭開後後果會有多嚴重,畢竟她對這個世界一點也不瞭解,對這些人也並不熟悉。
三個人在玄武堂的密室裡見了面。羅君頌朝秦恭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見了,一切都好嗎?”
秦恭點點頭,抑制著內心的小小激動。
陸隱川道:“君兒,我把秦恭叫來了,你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他好了。”
“嗯。”羅君頌與秦恭面對面坐著,“秦大哥,我有些問題想問你,希望你能夠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秦恭看了看陸隱川,陸隱川對著他點了點頭,表示許可。
“羅姑娘請儘管問。”
羅君頌清了清嗓子,道:“你也知道,自從海難之後我就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記了。但是很多事情並不會因為我的忘記而不存在。有個神祕人多次出現在我周圍,而且我還莫名其妙地被人帶出了玄武堂,給大家帶來了不安。我覺得我應該認識那個人,但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想來想去,似乎只有你可能會知道些什麼,畢竟兩年前我們之間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情,而且那件事至今還是個謎團。你能不能告訴我當時的真實情況?說不定跟那個神祕人有關。”
秦恭臉色變了幾變,聲音微微顫抖。“羅姑娘看見那個人的樣子沒有?”
“看見了,但說不上來。那個人相貌不出眾,也看不出年齡,個子倒還比較高大,臉色不太好,有點兒嚇人……”
“是他……”秦恭脫口道。
“你知道是誰?”陸隱川和羅君頌異口同聲道。
“羅姑娘,你說的那個人我曾經見到過,兩年前在碧落山莊見過一次,雖然當時只是匆匆一瞥,但我印象很深。”
“是不是君兒刺傷你的那天?”陸隱川失聲道。
秦恭面色凝重地點點頭。“這件事我本來打算調查清楚以後再向莊主稟告的。但是那次以後那個人再也沒有出現過,而羅姑娘又不曾離開山莊半步,實在無從查起。”
“那到山莊來的客人中可有那樣的人?”
“沒有。那個人的臉很特別,讓人難以忘記。那不像是人世間的人的臉……”
“對對對……”羅君頌介面道,“像殭屍一樣對不對?很嚇人……”
陸隱川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艱難地道:“也許那人就是夜魔。”
羅君頌已經想到兩年前的那個羅君頌就已經和夜魔認識了,說不定就是從那時起羅君頌成了夜魔的蠱奴。可是羅君頌為什麼心甘情願成為夜魔的蠱奴呢?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勾連?
“夜魔?江湖中傳言殺人如麻的夜魔冷秋?”秦恭驚愕道,“那個魔頭在江湖上成名已經四十多年了,可是屬下所見到的那個人絕對不會超過三十歲。而且夜魔怎麼可能認識羅姑娘?”
陸隱川沉吟道:“也許你們所看到的夜魔是易容過的。這個魔頭武功高強,又擅長下毒,想必還有很多特殊的本事。”
他把當年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夜魔冷秋與羅君頌見面的時候被秦恭發現了,然後羅君頌想殺死秦恭以滅口,結果秦恭得救。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是羅君頌如何認識夜魔冷秋的,恐怕只有羅君頌自己知道了。
羅君頌長嘆口氣,道:“看來秦大哥也不知道真相,那到底還有誰知道呢?”她忽然想起那天見到藍濟時,藍濟說她和夜魔冷秋是透過他認識的,那就是說她應該是認識藍濟的。
“表哥,你認識藍瘋子這個人嗎?”
“藍瘋子?天聖宮主人藍濟?我當然認識,你也認識。”陸隱川道,“他的師父和我祖父有些交情,他和他師父曾經到碧落山莊做過客,他接掌天聖宮之後又來過幾次,你們還很熟。怎麼突然想到這個人了?”
“哦,剛才我在回想可能認識的人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蹦出了這個名字。”羅君頌乾笑道。她本來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把那天見到冷秋和藍濟的事情說出來,但不知怎麼的,心裡彷彿總有個聲音在阻止她,她覺得還是慎重些好。
陸隱川沉聲道:“如今夜魔很可能又現身了,我們得加強防備才是。他的目標恐怕就是君兒,那天君兒莫名其妙被帶出玄武堂說不定就是他的作為。我猜想他應該還在這裡附近。以夜魔的武功,要闖進玄武堂一點也不難。我馬上就要動身去少林寺了,我不在的時候,夜魔一定還會現身。”
秦恭道:“莊主一定要親自去少林寺嗎?”
“嗯,谷師叔交代過,必須我親自去,否則空明大師不會輕易相信。如今陳智忠那叛徒帶著不少人叛逃在外,他在江湖上也有很多故交,大家也許會聽信他的鬼話。只有我親自出面,才能拆穿他的謊言。”
羅君頌心想:陸隱川現在內外交困,如果又來一個夜魔從中添亂,他就更難了。想到這裡,她就更想找夜魔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