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紫硯崖上到處可見一簇簇的山花,在風中搖搖擺擺,很像羅君頌那燦笑的臉頰。谷安鴻懊惱地甩甩頭,想甩掉腦海中的影子。不過很快他就把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去了,有人正向他靠攏,他緩緩轉過身,道:“來了?”
來人是風影旗掌旗使李駿。“谷護法,沈幸已經找到了。”
“問清楚是怎麼回事了嗎?”
“大致清楚了。沈幸本人對那件事確實一無所知,他被趙永平臨時調走,就一直沒有回總壇。屬下也暗中調查過趙永平的手下,他們都不知道假冒沈幸的人是誰,此人的身份十分神祕,恐怕只有趙永平本人才知道。”
“嗯,我知道了。教主那裡如此回覆就行了。”
“是。”李駿微微欠身,隱入樹林中去了。
天氣漸漸變暖,林間的鳥兒也漸漸熱鬧起來,唧唧喳喳的很像羅君頌爽朗的笑聲。谷安鴻用力拍了拍額頭,惱恨自己老想起這個人。看來他是太清閒了,得找點兒事情做做才行。周世琪不是說跟羅君頌很熟嗎?他那裡應該有什麼有用的訊息吧。
烈火壇總管李維揉了揉眼睛,剛才眼皮跳個不停,好像有種不好的預感。自從壇主萬佔豪被軟禁到太陰閣之後,這裡就形同廢墟,無人問津了。萬佔豪的兒女和心腹手下都被教規處置,沒有自由,只有一個遊手好閒的徒弟僥倖被忽略,整天東晃晃西蕩蕩,害得他老擔心這個花花公子惹來麻煩。他年紀已經大了,再過兩年,他就六十歲,可以退休了。在這種時候,他要更加小心謹慎,不能出一點差錯。
“李總管,叫周世琪來見我。”谷安鴻一進烈火壇大門就看見正在門口晒太陽的李維,正好省得他到處找人。
李維一下子跳了起來,結巴道:“谷、谷、谷護法,您老怎麼來了……”
谷安鴻的兩道俊秀的眉毛幾乎要糾結在一起了。這個李維老糊塗了吧?居然叫他“您老”?“李總管,你知道我今年多少歲嗎?”
“知道知道,當然知道。谷護法虛歲二十九,生肖屬虎。屬下記得不錯吧?”李維笑呵呵道。
谷安鴻點點頭,“記得很準確,連我自己都快忘記了。最近總有人不停地喊我‘您老人家’,我還以為我真的已經很老了。”
李維臉色頓時一僵,他似乎聽出點什麼,乾笑道:“哪裡,您老……不不,谷護法風華正茂,年輕有為……”
“咳咳……”谷安鴻很後悔跟他計較年齡的問題,趕緊轉移話題,“周世琪呢?叫他馬上來見我。”
“周少爺聽說教主的表妹羅姑娘病了,去映雪堂問候羅姑娘去了。這會兒還沒回來……”
他話還沒說完,谷安鴻已經轉身走了。李維摸摸後腦勺,自言自語道:“他這是唱的哪一齣……”
昨天沒來得及警告他,今天居然還敢去騷,擾羅君頌!谷安鴻恨恨地想,幾個闊步又回到了映雪堂。
玉鳳正在羅君頌的房門外探頭探腦,聽見腳步聲,一回頭,高興道:“谷護法來了……”
屋子裡立刻衝出一個瘦高的人影,險些撞上谷安鴻。谷安鴻一把抓住他的領口,冷冷道:“站住,我有話問你。”
周世琪嚇得直哆嗦,結結巴巴道:“師師師叔,我沒沒沒做什麼……”
“師父,”羅君頌清脆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你在外面嗎?”
看來這丫頭精神好了許多,聲音都變得這麼洪亮了。谷安鴻心裡微微舒坦了些。“跟我來,我有事情要問你,你給我老老實實回答。”
“是是是。”周世琪點頭哈腰地跟在谷安鴻的身後,往外走去。
羅君頌出了房門,早不見谷安鴻的身影。“玉鳳,我師父呢?走了嗎?”
玉鳳笑道:“走了,把周少爺給拎走了。”
羅君頌忍不住笑起來。剛才周世琪又跑來跟她套近乎,非要說他們以前關係很好。她問怎麼個好法,他又說不清楚,含糊其辭,態度曖,昧,真讓人難以忍受。幸好谷安鴻來了,要不然她都不知道怎麼才能把那個傢伙給趕走。
藍濟帶來的藥真是管用,中午她的胃口就恢復了,吃了點東西,體力恢復了不少。“玉鳳,我找沈教習練功去了,要是我師父問起來,你一定要告訴他我沒有偷懶哦。”
果然健康是福哇!羅君頌愉快地想。身體舒服了,人的精神都抖擻起來了。她想起學過朱自清的一篇文章《春》,一年之計在於春,可不能荒廢了這大好光陰。
沈英來正在新月壇指導女弟子們練功,看見羅君頌跑來,奇道:“你怎麼不好好休息,來做什麼?”
“我已經好了,就不能再偷懶了。沈教習,今天我接著練功吧。”
沈英來看了看正在練功的弟子們,“我現在走不開……”
“沒關係,我就在這裡練好了,反正也只是扎馬步,也不怕別人看見。”
沈英來點點頭,讓她到一旁去練基本功,然後自去指導其他弟子。
羅君頌看著這些女弟子一個個身手矯健,舞刀弄劍姿態瀟灑,心裡無比羨慕,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達到這個程度。
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兩名女子正在較量劍法,她們鬥得十分投入,招招凶狠,彷彿把對方當成了敵人。其中一人擋住對方大力的一蕩,手中長劍頓時被磕飛。那劍在空中翻卷著,只朝羅君頌頭頂落去。眾人忍不住驚呼起來。羅君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抬起眼四處張望,冷不丁地看見一柄劍直直地朝自己墜下,頓時嚇呆了。
正在這時,一道身影破風而來,在半空中接住了劍,就著旁邊的一棵樹輕輕一點,翻身落了下來。
眾女子不禁鼓掌叫好。羅君頌驚魂未定,呆呆地望著救了她一命的人——新月壇主許青玉。
許青玉慢慢走到羅君頌跟前,道:“你的反應太慢了。”
羅君頌慚愧地點點頭,道:“謝謝許壇主。”
許青玉微一點頭,轉身便走。羅君頌忙叫住她道:“許壇主,你剛才使的是輕功吧?我能不能學到這樣的功夫?”
“功夫人人都可學,你當然也可以。不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想學到高深的功夫,就得先把基本功打牢。我在學習正式的武功招式之前,基本功練了整整一年。你也好好努力吧。”
羅君頌心裡很是感動。許青玉雖然看起來不容易親近,其實是個很熱心的人。她應該算是紫硯崖上第一個誠心與她交流的人了。她琢磨著許青玉的話,暗想:我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讓許壇主對我失望。有了這個念頭,她練得更加起勁了。
一連幾天,羅君頌都積極地往新月壇跑,和那裡的女弟子們一起練功,一起吃飯,儼然把自己當做新月壇的弟子了。相處日久,大家對羅君頌也改變了態度,最初曾“暗算”她的那幾個女子如今反而和她格外熟稔起來。其中一個叫孫慧的女孩子性情最為豪爽,膽子也特別大。她要羅君頌打探一下谷安鴻的生活習慣,大家一聽,都極力攛掇。羅君頌暗想:我師父在這裡大概也能算是個偶像了,幫“粉絲”們打聽一下偶像的生活習慣應該不算過分,便爽快地答應了。
這天一早,羅君頌偷偷躲在谷安鴻的練功房外想看看他在做什麼。谷安鴻平日裡除了處理教中事務外其他時候基本上都在練功房。羅君頌在練功房養病的日子,他則在事務房睡覺,如今已經搬回來了。
羅君頌貓著腰蹲在門口探頭探腦,盤算著要不要直接進去。正在猶豫中,就聽見裡面一聲冷喝:“進來!”她嚇了一跳,趕緊進去,朝谷安鴻鞠了一個躬,道:“師父早!”
“這麼早跑來幹什麼?”谷安鴻冷冷道,眼睛依舊閉著。
“我幾天都沒跟師父問安,覺得太失禮了,所以今天一早來給師父請安。”古人的禮節就是多,羅君頌在這裡生活了大半年算是學了不少。
谷安鴻倏地睜開眼,道:“撒謊!請安就進來請安,蹲在門口鬼鬼祟祟的半天不做聲想幹什麼?”
羅君頌吐吐舌頭,“我怕打擾師父休息嘛……師父,你起得這麼早啊,吃了早餐沒有?要不要我給你做?你喜歡吃什麼?”她一邊說一邊眨巴著眼睛,心裡打著小算盤。
“無事獻殷勤,一定有鬼。”谷安鴻不領她的情,冷哼一聲道。
羅君頌嘻嘻一笑,道:“哪有什麼鬼?古人不是說‘有事弟子服其勞’嗎?為師父做點兒事是應該的。”
谷安鴻失笑道:“你還知道這句話,倒還真是不簡單。不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羅君頌心裡嘀咕: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嗎?肯定不是,要不然不會這麼問。她撓撓額頭,支支吾吾道:“大概是說做弟子的要為老師做事情吧。難道師父有什麼不同的見解嗎?”
谷安鴻輕哼一聲,站起身道:“為師父做點事情只是最起碼的。好,我就成全你的一片孝心,讓你為我做點事情。”
這些只是一點事情嗎?羅君頌感覺頭都大了起來。洗衣、做飯、打掃居室、跑腿傳話……她不就是一個全職保姆加外勤人員嗎?不過,古時候的學生是沒有現代的學生享福,誰叫她生在了古代……不,穿越到了古代呢?認命吧!羅君頌打起精神,決定先打掃居室,順便“摸”點兒谷安鴻用過的東西拿去安慰一下新月壇的眾花痴女們。
谷安鴻依舊練他的功,羅君頌則捋起袖子熱火朝天地幹起來。先擦桌椅物件,這樣順手牽羊不顯眼。可是這練功房裡有什麼東西可以拿走的呢?兵器架上擱著兩把劍,這肯定不能拿,目標太大了。窗臺前的案臺上有本書,好像是武功圖譜之類的,這可不能拿,拿出去就等於洩密。**有被褥,是值得拿走的好東西,但是突然抱走他的被褥會不會引起懷疑?羅君頌盯著床看了半天,心裡猶豫不決。
“床有什麼不對勁嗎?”谷安鴻的聲音突然出現在羅君頌身後,把她嚇了一跳。
“沒什麼,就是被子沒疊。”羅君頌隨口扯道。
谷安鴻皺起眉頭,一早起來他就在練功,連早餐都沒吃,更不用說整理床鋪了。而且這些事本來也不用他親自動手,都有僕婦負責打理。如今這個徒弟來了,也就該徒弟做這件事了。他咳嗽兩聲,裝出很嚴肅的樣子,道:“知道沒疊,還不快去整理?”
羅君頌腦袋靈光一閃,笑咪咪道:“師父,今天天氣這麼晴朗,我幫你把被子晒一晒吧。”
“嗯。”谷安鴻隨口應道,又去練功了。
羅君頌趕緊把被子一卷,衝了出去。沿途的弟子看見她抱著一床被子,都不由得好奇地盯著她看。羅君頌才不管別人怎麼看呢,趕緊就往新月壇跑。
新月壇的眾女子看見羅君頌,都圍了過來,笑道:“怎麼,連鋪蓋都帶來了?”
羅君頌得意洋洋道:“你們知道這是誰用的東西?”
“誰用過的有什麼特別嗎?不就是蓋的被子?”
“這可是我師父用過的,而且還是昨天晚上才剛剛用過的,說不定上面還有他的氣味呢。你們要不要聞聞?”
眾女子既覺得害羞,又覺得好笑,竟都不敢上前。羅君頌抱著一大床被子已經好一會兒了,只覺得手臂都痠麻了,叫道:“你們都不要嗎?那我可拿走了……”這些女孩子真是奇怪,偶像蓋過的被子多麼難得啊,居然連碰都不願意碰。她們到底想要什麼呢?難不成要他的內衣?那個難度可就太大了,而且她也不可能變態到去偷男人的內衣吧。算了,反正拿也拿出來了,就去晒晒吧。
羅君頌來到一處空曠的場地,兩邊擺放了些鐵架子,鐵架子上插著一些長槍長棍類的兵器。她一看,正好適合晒被子,便把被子搭在架子上,然後自己坐在一旁的長條凳上晒著太陽。
不一會兒,漸漸來了些人,都好奇地看著她和架子上的被子。羅君頌友好地朝他們點頭微笑,用力拍打被子,好讓被子變得蓬鬆一些。
“羅姑娘,你在這裡幹什麼?”秦恭也來了,徑直上前問道。
“哦,我幫師父晒被子。”
秦恭臉色尷尬道:“谷護法的?怎麼拿到這裡來了?這是演武場,馬上會有很多人來練功。這裡晒被子好像不太合適。”
羅君頌四下看了看,很多人都在看她呢。她趕緊道:“我馬上拿走。”她踮起腳抱起被子趕緊開溜。
羅君頌抱著被子到處走到處看,一直走到紫林苑,發現樹林裡有許多扯起的繩子,上面已經晾晒了不少衣物。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被子往繩子上一搭,然後在樹林裡閒逛起來。
紫林苑的後面似乎是深谷,看不到路,只有叢生的荊棘。羅君頌好奇地往裡面走,不知不覺走了很遠。她驀地想起來時,回頭已經辨別不出來時的方向了。她暗暗責怪自己太冒失,有一次她去邯鄲城外亂墳堆後面的樹林裡找銀簪子時也迷路過,這次又重蹈覆轍,卻不知有誰能來幫她。
羅君頌躊躇了一會兒,不知道是冒險繼續走,還是就留在原地,等著被人發現她。後者似乎也不現實,如果一直沒有人想到到這裡來找她,那可就危險了,所以還是冒險自己找出路吧。四周都是密林,看起來都一個樣,到底該往哪裡走呢?她閉上眼睛,轉了三圈,然後睜開眼睛,自言自語道:“聽天由命吧。”於是,朝著自己面前的方向走去。
林子越來越深,荊棘也越來越深,她的裙子已經被勾破了好幾處,現在可不是心疼裙子的時候,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還是疑問,所以她也無心管裙子。看來老天爺一點也沒有要眷顧她的意思,毫無疑問,她把方向弄錯了。現在怎麼辦?羅君頌簡直欲哭無淚,她覺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趁著還有力氣,趕緊大聲呼救。“救命——救命——”
喊了幾十聲,嗓子都喊啞了,肚子也喊餓了。羅君頌頹喪地倚著一棵大樹,很想哭。她從小到大都過得很順利,爸爸媽媽很疼愛她,老師們都喜歡她,朋友們都信賴她。雖然她的高考成績不是很理想,但是也能讀她喜歡的歷史專業。她想讀書,想當歷史學家,想探究歷史之謎,想……她想回到現代,過現代人的生活!她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羅君頌難過的抹掉眼淚,接著喊:“救命……”
應該早過了中午,樹林裡的影子似乎微微改變著方向。羅君頌淚眼朦朧地觀察,但是不敢隨意移動自己的位置,她擔心自己越走越遠,恐怕沒有人能夠聽到她的呼救聲。她不放棄地繼續大聲喊,用盡全身力氣地喊……
樹林裡忽然傳來“嘩嘩”的聲音,林間的鳥兒被驚得亂撲翅膀。好像有人來了!羅君頌頓時來了精神,放聲大叫。果然,一個深色的人影快速朝她這邊掠來。這一剎那,她的心狂跳起來,是冷秋嗎?又是他來救她了嗎?
谷安鴻飛快地掠到羅君頌的面前,卻驀地看到她微微失望的眼神,心裡很不痛快。她看到他很失望嗎?難道她在期望什麼?
羅君頌知道自己又在胡思亂想了,趕緊整理了一下情緒,高興道:“師父,你怎麼找來的?”
谷安鴻沉下臉,道:“你一個上午都做什麼了?”
羅君頌暗暗吐了吐舌頭,決定打死都不說實話。
“以為不說話就沒事麼?你就在這裡好好反省吧。”谷安鴻說完,轉身就要走。
羅君頌趕緊抓住他的袖子,道:“師父別走,我什麼都沒做,就是晒被子。”
谷安鴻微怒道:“晒被子?你抱著一床被子幾乎走遍了紫硯崖,去新月壇幹什麼?去演武場幹什麼?到這裡來又幹什麼?”
“我在找合適的地方嘛……”羅君頌有些心虛道。
谷安鴻冷笑道:“還在狡辯!新月壇的弟子都已經跟我說了。你的膽子真不小,居然敢……”一想到自己睡覺的被子居然被這個小丫頭抱著讓整個總壇的人看到,氣就不打一處來。以後他還怎麼在總壇樹立威信?
羅君頌心裡恨恨地想:你們這些人真是太不義氣了,我冒著生命危險偷師父的東西出來,一下子就被你們給出賣了……
“沒話可說了?就在這裡反省一宿吧!”谷安鴻冷森森道。
“師父,我錯了,原諒我吧……”羅君頌低頭哀求,手還緊緊抓著谷安鴻的袖子不放,生怕他會像老鷹似的飛走。
谷安鴻瞪了她一眼,臉雖然還板著,心裡已經軟了幾分。“總算還知道自己錯了。既然錯了就要受罰,罰你去光明堂反省一宿。”
羅君頌雖然還覺得冤屈,但在光明堂反省比在這裡反省可好多了,她趕緊答應。
谷安鴻領著羅君頌慢慢走出密林。羅君頌奇道:“師父,你怎麼不會迷失方向?”
谷安鴻冷笑道:“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多年,難道還不認得路麼?”
羅君頌撇撇嘴,暗想:我是個路盲,走多少遍都記不住。她見晒著的被子沒有了,驚道:“啊,被子被人收走了……”
“我叫人扔了,真是丟人現眼。”谷安鴻怒道。想起這事他就煩,弄不好他都成了紫硯崖的笑柄了。
羅君頌見他是真生氣,再也不敢嬉笑,老老實實地跟在他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