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硯崖,顧名思義,從山腳往上看,山頂很平坦,就像一方造型古樸的硯臺,黃昏的時候,晚霞映照在岩石上,呈現出淺淺的紫紅色。
經過了大半日的行程,羅君頌終於看到了玄光教總壇所在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紫硯崖。山路狹窄,但並不十分陡峭,他們沿著人工造成的臺階步行而上。呂應夢在前面引路,陸隱川和羅君頌走在中間,幾名隨從在最後面。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前後的人都隔得很開,蜿蜒的山道上,彷彿只有陸隱川和羅君頌兩個人。
羅君頌提著裙襬,感覺有些累了。陸隱川走走停停,不時回頭看她。他看到羅君頌倚著一塊石頭喘氣,便朝她伸出手去。
羅君頌看了這隻修長白淨的手一眼,淡淡一笑道:“我還行。”她深吸口氣,邁開大步往前走,很快就越過了陸隱川。
午後,他們抵達了紫硯崖頂。穿過一座高大的石牌坊,就能看到一排排雙層重簷的殿閣,很有氣勢。殿閣群之後是一片園林,地勢不如前面的平坦,依著自然的地形建了不少亭臺軒榭,還能聽到潺潺的泉水聲。
羅君頌跟著陸隱川一直走過了園林,來到一片密林深處。這裡的房間都是單層院落式的,院落之間隔著自然形成的樹林,應該就是供人居住的廂房了。
一名青衣男子上前道:“教主,房間已經收拾好了。”
陸隱川頷首道:“叫秦嫂安排一個丫頭來服侍羅姑娘。”他轉頭跟羅君頌說:“這是這裡的管事胡瑞,生活上面有什麼要求可以找他。這裡的規矩很多,沒有要緊事就不要到處亂跑。如果要找我可以跟你的貼身丫頭說,她會去傳話,你自己不要出面。我們先去吃點東西,然後送你去你的房間。行李我已經讓人送過去了。”
“小桃為什麼沒來?”羅君頌看到都是陌生的面孔,很不習慣。
“她不是教中弟子,不能上來。”
“那我也不是啊……”
陸隱川盯著她的眼睛,沉聲道:“你是來受審,不是來做客的。”
羅君頌撇撇嘴,衝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恰好被胡瑞看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兩人回到前面的大殿,進到其中一間規模較小的殿堂。羅君頌看到匾額上刻著“光明堂”三個大字,這大概就是這座殿堂的名稱了。這裡的格局很有些像電視劇裡看到過的皇宮大殿的樣子,羅君頌沒有去過故宮,也不知道真正的皇宮是什麼樣子,但從歷史書上看到的也跟這差不多。
陸隱川面對著“光明堂”三個字站了一會兒,緩緩道:“這就是日後要審訊你的地方,你先熟悉一下。”
羅君頌心裡一驚,忽然有種沉重的壓抑感。她悒悒不樂地跟著陸隱川出了這裡,又進到一處更小的殿閣裡,這裡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客廳,只不過稍許大一點。堂屋中央的圓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陸隱川指著桌旁的凳子道:“坐下吃飯,晚上要和眾護法和壇主們們見面,要稍微打扮一下,別讓他們輕視了你。”
“那些人我以前認識嗎?”羅君頌有點兒不安。
“差不多都是你認識的,不過你現在恐怕都不認識。”
羅君頌明白了,都是那個羅君頌認識的,大概也不怎麼喜歡那個羅君頌,所以陸隱川才提醒她要她有點準備。
這裡的飯菜跟山莊裡的大致一樣,羅君頌本來也不挑食,便大口大口地吃著。陸隱川看得出了神,自己舉著筷子竟忘了要做什麼。
這時,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門口,正面對大門的羅君頌一抬頭就看見了這人的臉,頓時呆住了。
陸隱川吃了一驚,站起身道:“小師叔……”
來人是個相貌極俊美的男子,年紀不過二十多歲,一襲黑色長袍襯得他的膚色格外蒼白。他沉著臉,盯著羅君頌。
他的眼睛細長,似乎半眯著眼,眼神說不出的凌厲冷峻,令羅君頌莫名地感到緊張。她放下碗筷,緩緩起身,不安地看著他。
陸隱川道:“小師叔,君……羅君頌才剛到,有什麼話晚上再說吧……”
“嗯。”這人淡淡地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門口又空蕩蕩了,羅君頌這才感到心裡鬆了口氣,她看到陸隱川似乎也放鬆下來,奇道:“你叫他小師叔?他看起來比你大不了幾歲。”
陸隱川嘆了口氣,道:“以後你看到他就趕緊躲開,千萬別單獨跟他呆在一起。”
羅君頌驀地想起冷秋告誡她的那句話來——對陸隱川的師叔谷安鴻能躲多遠就躲多遠,難道這個人就是……
“他叫什麼名字?”羅君頌小心翼翼地問。
陸隱川面色凝重,重重吐出三個字:“谷、安、鴻。”
原來那個每次看見都會令她心跳異常的美男子就是谷安鴻!
谷安鴻是玄光教第一美男子,是玄光教第一高手,也是玄光教第一可怕的人。此人冷酷無情,鐵面無私,雖然貌賽潘安,卻沒有一個女子敢靠近他。他是前任陸教主的關門弟子,據說曾是教主之位的鐵定繼承人。但是半年前碧落山莊的海難改變了玄光教的命運,陸教主突然病倒,臨終前交代將教主之位傳給陸隱川。接著,為了爭奪教主之位,玄光教內部大亂,而谷安鴻則成為鎮守總壇的最重要人物,他是堅決擁護陸隱川的中堅力量。沒有谷安鴻,就沒有如今玄光教的穩定。
聽完了陸隱川的介紹,羅君頌從心底裡升起一股敬意。“他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一年前你差一點就死在他手上,你若還記得那時的事情,就絕不會這麼評價他。對於以前的你來說,他恐怕是比夜魔更可怕的人物。不過,你只要好好呆在自己的屋子裡,他是不會主動去找你的。”
谷安鴻比夜魔更可怕?冷秋很可怕嗎?羅君頌溫柔地笑了,如果在三月底之前她還沒有找到理由離開紫硯崖,冷秋會幫她想辦法嗎?她真的好期待。
吃完飯,陸隱川親自把羅君頌送到住處,一個極偏僻的獨立院落裡,有一個堂屋和兩間房。秦嫂派來的丫頭名叫玉鳳,十四五歲的模樣,看起來很是老實。
羅君頌看了看四周的環境,這裡雖然有些偏僻,但有玉鳳陪著她,總不至於感到害怕。“這山上沒有什麼野獸之類的東西吧?”
“大的野獸沒有,一些小動物或許有,不過這裡總有人來往,沒有發生過動物傷人的事情,你不必害怕。你只記住我說的話,不要到處亂跑,尤其是碰到谷師叔的時候一定要趕緊避開……”
“我看前面的那片園子景色很好,能不能去那裡玩呢?”
“最多隻能到那裡,前面的大殿就不要去了,如果要找我就要玉鳳去傳話,別一個人亂跑……”
“我記住了,都說了好幾遍了。反正一句話,要我老老實實呆在房間裡哪裡都別去,是不是?蘇姑娘也住在這裡嗎?她要是來找我怎麼辦?”
“她不在這裡。在審判結束之前她也不會來找你。”
羅君頌稍稍鬆了口氣。她的人緣一向很好,可是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人人當她是洪水猛獸,視她為蛇蟲鼠蟻。這種被人敵視的滋味可真不好受,真不知道那個羅君頌是怎麼忍受過來的。
陸隱川還覺得有些不放心,還想交代點什麼,但羅君頌已經無心再聽,好奇地四處觀望去了。他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又跟玉鳳吩咐了兩句才走。他得趕緊去找谷師叔解釋一下羅君頌的事情,只要谷師叔這一關過了,其他人都不在話下。
谷安鴻安靜地坐在護法殿裡,他正在等著陸隱川的到來。果然,他並沒有等太久,陸隱川就找來了。
“谷師叔。”陸隱川有些惴惴不安。谷安鴻的表情太過冷峻,讓人不寒而慄。
“明天就是你的就職典禮,準備得如何了?”谷安鴻的聲音平靜得不帶絲毫感情。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谷師叔,羅君頌她……”
“已經安頓好了麼?”
“已經安頓下來了。羅君頌她……什麼都不記得,而且精神也不大正常,我擔心她一個人在莊子裡……”
“嗯,早些接上山來也好,遲早是要來的。”谷安鴻頷首道。
見他似乎沒有要追究的意思,陸隱川稍稍鬆了口氣。“那谷師叔可要先見一見羅君頌?”
“不用了,反正晚上會見到的。”谷安鴻淡淡說道。
羅君頌雖然東張西望,但並沒有看什麼,她等陸隱川一離開,就趕緊進屋裡去看看自己的新住處。這裡的房間都是純木製結構,屋頂是瓦片和茅草混合搭建而成。屋子的密封性不太好,到處都有冷風透進來,夏天的時候一定很涼快,不過在這早春時節還是相當冷的。**的褥子倒是很厚實,因為玉鳳和她不在一個房間裡,晚上恐怕就有點兒冷清了。羅君頌挺想念小桃,那個丫頭一心一意地向著她,跟她告別的時候哭得像個淚人兒。她許諾有機會一定會回去看望她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這個機會。
玉鳳在一旁呆呆地站著,等著羅君頌的吩咐。羅君頌笑道:“你叫玉鳳是嗎?你真能幹,這麼小就出來做事了。”
玉鳳有些膽怯地偷覷著羅君頌,不敢迴應。羅君頌拍拍她的肩膀,輕言細語道:“你別緊張,我很好相處的。我身邊本來有個很要好的侍女,我和她是好朋友,因為你們陸教主不許她來,所有隻好再找人來照顧我了。其實我不喜歡要人伺候,所以凡事我可以自己來,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了。”她覺得玉鳳還是個小女孩,不願意指使這個小孩子為自己做事。
玉鳳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半天才囁嚅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你可以自由活動了。”羅君頌笑眯眯道。
玉鳳雖然不太懂“自由活動”是什麼意思,但大致猜得出姑娘允許她離開了,於是退了出去。
屋子裡就剩她一個人了。羅君頌舒了口長氣,倒在**望著屋頂發呆。到這裡來是正確的選擇嗎?陸隱川會保全她的性命嗎?冷秋會帶她走給她驅蠱嗎?未來的日子對她來說充滿了迷惘。不過,她首先要面對的還是今天晚上的“見面會”,她將以什麼身份跟玄光教的眾護法們見面呢?原先她有過很多的顧慮,但是真正到這裡來了以後卻發現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可怕,大家對她還挺客氣,環境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很多。對於在這裡的日子,她居然有些期待了。
羅君頌不知不覺睡著了,再醒來時天色已經不早。玉鳳在門口等著她的吩咐,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太老實了,一句話都不敢多說,頭也不敢抬起來。羅君頌心裡很不忍,道:“玉鳳,你自己玩去吧,有什麼事情我自己能處理。”
玉鳳不說話,但肩頭微微抖動,羅君頌驚奇地發現她在流眼淚。“怎麼啦?玉鳳,誰欺負你了?”
玉鳳搖搖頭,忽然跪在地上,哽咽道:“姑娘嫌玉鳳不好嗎……”
羅君頌趕緊把她拉起來,“沒有啊,我沒有說你不好啊。別哭了,有什麼話就跟我說,別哭了,別哭了……”她手忙腳亂地用袖子給她抹去臉上的淚水。
“秦大娘派玉鳳來伺候姑娘,要是姑娘不高興秦大娘一定會責罰玉鳳的……”
唉!羅君頌忍不住嘆了口長氣。這小丫頭一定是誤會什麼了,她這個好人還真是不好當呢。“玉鳳,秦大娘不會責罰你的。這樣吧,你幫我做件事,你去幫我把秦恭秦公子請過來,說我有事情想請教,行不行?”
玉鳳點點頭,抹著眼淚出去了。羅君頌又嘆了口氣,更加想念小桃了。
趁著等人的工夫,羅君頌開啟妝奩梳理頭髮。平常這些事情都是小桃給她打理,那個玉鳳看起來不太像會做這些事的,所以她決定親自梳頭。她的頭髮細細的,軟軟的,摸起來像綢緞似的,不太容易盤,她努力了幾次,總也盤不好。古代的女子一天是怎麼打發過去的,大概都用來梳頭了吧。羅君頌苦笑著想。
握著頭髮左扭也不是,右扭也不是,手都舉酸了。羅君頌索性把頭髮披散下來。哇,一頭微曲的長髮直達腰際,像瀑布似的。這樣披散著頭髮在二十一世紀可以,但在這裡恐怕不行。她對著鏡子中的自己做了個鬼臉,然後把頭髮捋到胸前編起了麻花辮。辮子編好後在後腦勺盤成一個圓形的髻,再插上銀簪子。她扭著頭看了又看,覺得還不錯。
“姑娘,秦護法說不能到這裡來,只能在沐風亭和姑娘見面,請姑娘移步過去。”玉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好,我馬上就來。”羅君頌大聲應道,趕緊換了身質地好些的衣裳,免得晚了又來不及再換。
一出門,玉鳳就盯著她看。羅君頌笑道:“看我的頭髮盤得不錯吧?”
玉鳳木訥地點點頭,在前面帶路。
沐風亭很快就到了。秦恭正在亭子裡垂首沉思,聽到腳步聲了才抬起頭看向她們。
羅君頌歡快地叫道:“秦大哥。”
秦恭盯著羅君頌的頭髮看了一會兒,道:“玉鳳,怎麼給羅姑娘梳成這樣?”
玉鳳慌亂地搖搖手,道:“不是,不是……”
羅君頌趕緊道:“是我自己梳的,別怪玉鳳。這樣不合適嗎?”
秦恭淡淡道:“羅姑娘是未婚的女子,不適合這種髮式。”
羅君頌這才想起古代的女子出嫁與未婚的髮式是不一樣的,但具體怎麼區分她也不是很清楚。以前小桃總是給她把頭髮綰成小環堆在頭頂,後腦勺則留著散發擰成螺旋狀自然垂著,這個過程頗費時間,也不是她一個人能夠完成的。
“玉鳳,去給姑娘重新梳個頭來。”秦恭道。
“玉鳳你會梳頭嗎?”羅君頌將信將疑地看著這小姑娘。
玉鳳點點頭,說:“我會。”
羅君頌難為情地一笑,道:“是我自己糊塗了,倒讓你看了笑話。不許跟別人說起,要不然我要生氣的。”她也不等秦恭迴應,拉著玉鳳趕緊往回跑。
原來玉鳳真的很會梳頭,她一雙小手像穿花蝴蝶似的上下翻飛,一下子就把她的一頭秀髮給搞定了。羅君頌看著鏡子中高聳的螺髻,不由得暗暗讚歎。這個羅君頌還真是個美人胚子,天生一張靈秀的瓜子臉,五官小巧精緻,比二十一世紀的她可好看多了。這麼個漂亮的女孩子怎麼就那麼不招人待見呢?羅君頌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改變別人對她的成見,一定要對得起這張臉。
再次來到沐風亭,秦恭居然還在。他點點頭,道:“這樣很好。”他本不是個話多的人,也極少稱讚什麼,這麼四個字已經算是一種讚美了。
羅君頌笑眯眯的捏了捏玉鳳的臉頰道:“我還真小看了這小丫頭……”
玉鳳難得地露出一絲靦腆的微笑,走到亭子外的一棵樹下蹲著。羅君頌心想:這小丫頭看似木訥,其實挺細心的。
秦恭道:“羅姑娘找在下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要緊事,就是想問問晚上我該怎麼表現才合適。陸莊主要我好好打扮一下,免得被眾護法們看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就想問問秦大哥你。”
秦恭沉吟道:“明天是莊主的就職典禮,莊主肯定會在今晚說服眾護法和眾壇主允許你參加……”
“為什麼一定要我參加呢?”
“莊主這麼做是為了日後審判之時能夠留有餘地,至少讓大家心裡明白羅姑娘你是教主非常重視的人。而且今晚如果能夠得到眾護法的認可,對於今後洗脫罪名也會很有利。所以今晚姑娘一定要好好表現。”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
“姑娘平常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不需要刻意表現。姑娘不知道的事就說不知道,不要隨意開口。”
羅君頌點點頭,還想問點跟海難有關的事情,卻見幾名女子說說笑笑地走過來,好奇地看著他們。
羅君頌也好奇地看著她們,卻見她們臉上忽地變了,露出鄙夷的神色。她不解地問秦恭:“她們也認識我嗎?”
秦恭頷首道:“她們是新月壇的弟子,以前跟你有過過結,你要小心避開她們。”
“為什麼?難道她們會暗箭傷人?”
秦恭嘆道:“這裡的人除了那些叛徒,沒有人跟你是一路的。你住在這裡肯定會有諸多不便,有困難還是多向教主求助,免得自己吃暗虧。玉鳳那丫頭以前不認識你,應該能夠給你幫上點忙,要好好拉攏她。”
秦恭不說還罷,這麼一說,羅君頌反而更加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