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揹著雙手,面無表情的走到我面前,開門見山道,“你不是要跟朕斷絕關係嗎?好,朕同意了,從今日起,我們兩人再沒有任何關係,你不再是大慶的公主,也不要再叫元寧這個名字,你從來都不配。”
“從來都不配……”我仰頭,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顫聲道,“既然從來都不配,那你當初為什麼又要生我!”
“朕也不想的。”太上皇搖頭,寒著一張臉,就像說起自己這輩子最恥辱的事情一般,滿眼荒涼的看著我,“你的到來,本就不是朕所期待的,每一次看到你,朕除了痛恨、除了噁心,再沒有別的感覺。”
“……好!”我不願再自取其辱,索性什麼也不說,只道,“待我夫君能正常用餐,我馬上就走,一刻也不多呆。”
“最好這樣。”太上皇點頭,想了想,確定沒有什麼需要再警告的,才頭也不回的離開。
他這一走,屋子裡就只剩下我跟沈瀲,甩甩頭,將所有消極的想法全部丟掉,我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他床前,看著他消瘦的面龐,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我握著他已經失去光澤,瘦骨嶙峋的大掌,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一塊,疼得我都快窒息了。
漸漸地,我發現,沒有沈瀲的我根本什麼都不算,因為那些下人連飯都只做沈瀲的,竟是完全將我無視了一般。
我心中覺得冷清,但是卻沒有別的什麼辦法。我甚至連抱怨都沒有理由,只是靜默的伺候著沈瀲,給他違反,幫他喝水。
晚上就所在他身邊,佔一個小小的地方。
這樣的日子,又持續了五六天,沈瀲才徹徹底底的清醒過來,能跟我說幾句話。
本來這時候,我是該離開的,但我不放心他,始終擔心有人會趁機欺負他,給他難堪,或是把對我的不滿遷怒到他身上,所以又厚著臉皮持續呆了三天,才徹底離開。
因為我戲演的比較好,沈瀲一直被矇在鼓裡,直到我頭也不回,流著淚的離開,他還以為我只是出去透透氣,吃口飯。
站在碧落園的門口,我抬起已經有些髒汙的衣袖,狠狠得擦了把淚,最終還是忍不住回頭,多看幾眼沈瀲住的地方,然後才離開。
再說,進來的時候,我還是客人,所以坐的都是小油車。走的時候確實踽踽獨行,滿院的丫鬟小廝,沒有一個理會我的。都裝出一副很忙碌的樣子,見了我,避之唯恐不及。
輕輕地撇了撇嘴,我也不怪他們,反而自嘲的想著,這一定都是傅氏的鬼主意吧,畢竟,我是那樣殘忍對待她最寵愛的掌上明珠的。
她要是不恨我,不做出點兒什麼,想想都不正常。
打著孤苦無依的主意,我連錦秋和錦棠都沒帶走,而是丟給了沈瀲,以穏他的心。那兩個丫頭對此很不滿意,但是卻抵不過我的軟磨硬泡和眼淚攻勢。
不知不覺,人已經走到大門口,額頭上也布了一層薄薄的汗。
我正打算多走幾步,一鼓作氣的僱到馬車,然而身後卻傳來一陣輕微的呼喊聲。
“你?”我回頭,涼涼的看了眼衣衫微亂的沈途,輕嘲著開口,“你這是來看我笑話,還是來送我,要是前者的話,很抱歉,我很瀟灑,要是後者的話,那還是不必了,我怕長清又對著我喊打喊殺。”
“二嫂!”沈途清淡的眉目間,滑過一抹懊惱,攥進了手中的摺扇,有些尷尬道,“我是來道歉的。”
“道歉?”我輕笑一聲,臉上的嘲弄意味更加明顯,“呵呵呵,要是道歉有用的話,要律法來做什麼!沈途啊沈途,你放心,終其一生,我和你二哥都不會接受你的道歉,你就活在弒兄的陰影下吧!”說完,我一甩袖子,便再次頭也不回的離開。
沈途不依不饒,扔追在我身後,急促的喊,“我是認真的,我知道長清對不起二嫂,我也對不起大哥,可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二嫂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一家人?”聽他說到這四個字,我猛地停下步子,又轉過身來,憤憤不平的對著他怒吼,“你想的美,誰跟你一家人,我告訴你,等大家都回了京城,我立馬和大哥還有沈瀲商量分家的事,另外,我今天也不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訴你,除了長清,你最好別把別人當家人,因為不是誰都能受得起你那一劍,也不是誰都能原諒你!”
吼完這些,我腳下的步子不禁更快。謝天謝地,被我吼住的沈途也沒有再追過來。
一路急行,待我趕到鎮子上的車馬行時,兩隻腳已經疼得不像樣子。
沈瀲,我現在才知道你的好啊!心中感慨著,我氣急敗壞的踢了兩下腳,心情差極了。
這時候,剛好有穿褐色短衣的馬車伕問我要不要租馬車,我點點頭,表示很激動,車伕也很高興,不過在聽到我要去的地方是京城時,他臉上原本還算高興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下來,無奈道,“姑娘,京城太遠了,這一個來回可就要兩個月,小的也是有心無力。”
“哦,那就算了,”我笑笑,隨手賞了他一枚金豆子,虛心而又靦腆的求教,“那您能不能幫我找一輛可以去京城的馬車,要可靠點兒的。”
“好嘞,那小馬去給您試試,不老實的咱可不要。”
“原來你叫小馬啊,我叫小謝!”我頗有興趣的跟他攀談起來,“實不相瞞,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我爹爹要把我嫁給臨縣的一個大惡霸,我孃親不願意我這一輩就這麼被毀了,所以才幫助我逃出來,讓我去京城尋親的,我要是半個時辰內出不了城,肯定會被
我爹爹抓回去,所以,你一定要抓緊時間啊,不然我會很慘的。”
“這樣啊……”小馬一臉同情的看著我,攥著衣角猶豫了很久很久,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的一咬牙,眨著他亮閃閃的眼睛,小聲道,“那要不,還是我送小姐吧,別人的話,總是不放心的。”
“可是你不是嫌棄路程太遠了嗎?”我眨巴了下眼,愧疚的看向小馬。上天作證,我之所以撒謊,只不過是想快點出城,可絕對沒有拐賣人口的意思啊!
“其實也沒關係的。”小馬搖了搖頭,有些可憐的跟我解釋,“反正小馬的家人都不在了,之所以不想離開湖水鎮,不過是因為這裡是家鄉。眼下小姐的事明顯更緊急,小馬再固執下去,反而顯得自己小氣,倒不如就送小姐一程,也順便看看傳說中的京城是什麼樣的,既做了善事,又長了見識,再走運一點兒,說不定還能在京城找一份工,從此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呢!”
“嘿嘿嘿!”聽他說的誠摯,我實在忍俊不禁。也不多做解釋,直接爬上了車子,跟他保證,“我親戚在京城可是做大官的,只要你兢兢業業把我送到,就算上你個官做,也不是不可能。”
“這……”聽我這麼說,小馬臉一紅,又吞吞吐吐起來,不怎麼自在的撓了撓頭,小聲解釋,“我也不是有所圖謀才送小姐的,所以小姐,你能不能別這麼客氣,我聽著不舒服。”
“好了!”母愛氾濫的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腦袋,問,“看你年紀也不大,不如就叫我一聲姐姐,這一路我們便以姐弟相稱!”
“這不太好吧!”小馬又撓了撓頭,看著我錯愕道,“雖然小馬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但是看您的穿著談吐,小馬知道您的出身一定很高,所以”
“所以什麼啊?”我有摸了摸他的頭,笑嘻嘻道,“都一樣是人,一樣有生老病死、一樣有喜怒哀樂,還分什麼高低貴賤,小馬,你這樣很不可愛的!”
“可是”小馬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不過卻被我搶先一步,扼殺在萌芽狀態中,繼續語重心長的教育道,“聽姐姐的話,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做,你只要堅定地認為眾生平等,就一定會大有作為的,你要相信姐姐,更要相信你自己,知道嗎?”
“知道了!”小馬遲疑的點點頭,雖然心裡還是不怎麼贊成我,但至少面上沒有反駁。
不得不說,有小馬這麼個可愛的弟弟在,煩悶的旅途明顯增色不少。至少我對沈瀲的擔心和想念不再那麼頻繁,不再那麼濃烈。心情也開朗了不止一個度。
趕路到第三天的時候,我沒有任何準備,馬車突然就停了下來。聽著小馬稚氣的驚呼聲,我心臟猛地一縮,第一反應是又碰上賊匪了。
但是接下來傳進我耳中的卻是一道熟悉的聲音。
“大嫂!”我一把掀開簾子,激動的叫了一聲。
而丈外處,一襲紅妝,倚樹而立的女子不是秦韶華又是誰!當然,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身後還有一位白衣勝雪,眉目宛然的妖孽。
“阮由!”我扯著嗓子又叫了一聲,直接跳下車就往兩人站的方向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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