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玉帛河下游,快馬加鞭趕了一夜的路。皇甫律終於看到了程峻所說的尼姑庵。
那是一座很小的寺院,隱在樹林裡,安靜得彷彿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皇甫律激動起來,他下馬快步走至庵門前,用力扣響大門上的銅環。
稍後便有一個年輕女尼走出門來,見到眼前的兩個男子,一臉驚訝。
皇甫律沒有贅言,而是直接問了:“一年前你們可有從玉帛河發現一個叫素月的女子?”
女尼臉色大驚,卻是快速掩住,她雙掌合十,輕道:“施主請稍等,貧尼這就去請出師父。”
語畢,便輕身退進寺內,掩上門。
皇甫律深深看著緊閉的門扉,劍眉鎖緊。
剛才女尼的表情告訴他,素月確實來過這座尼姑庵。
他的心,吊到嗓子眼。
他有種不詳的預感。
須臾,一個灰衣老尼從門裡走出來,後面跟著剛才那位年輕女尼。
“請問施主是素月施主的什麼人?”灰衣老尼輕聲問。
“素月是我的夫人。”原來她們果真見過素月!皇甫律的心更是急切起來。
“那施主請隨老尼來。”老尼深深看一眼面前一臉風塵的男人,不再多言,帶了兩個男人往庵內而去。
很小的一座尼姑庵,寥寥幾間廂房,一院靜謐清簡。
老尼姑將皇甫律帶往一間靜謐禪室,拿出一個小包裹。
“這是素月施主留下的,請您拿走吧。”
開啟包裹,只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碧玉釵,一雙美玉耳環,和一套碎花儒裙。
皇甫律全身的血液冰冷了起來,他沉痛著一雙眼問老尼:“素月,她現在在哪裡?”
老尼姑亦是靜靜看著悲傷的男人,輕輕說了聲“阿彌陀佛”,便轉身往後山而去。
皇甫律快步跟上去。
一座不高的山頭,靜靜立著一個孤墳,墓碑上並未署名。老尼帶他至此,便靜立一邊默默唸誦經詞。
看著那墓碑,皇甫律的心狠狠痛了,素月她果然狠心離他而去了!一年多的苦苦尋找,他仍是失去了她,那個能用柔情融化他剛硬心房的女子。為什麼等著他的,最終還是這樣的結局?素月她,為什麼能如此忍心拋下他和煜兒?
他們本該是對逍遙愛侶,他本該可以給她幸福與永遠,他本該可以和心愛的她白頭偕老,可因為那個可惡女人的摻合,一切都變了模樣!要不是她的強行闖入,素月也不會想不開,他也不會失去那份溫情,煜兒也不會失去孃親!那個可惡的女人從一開始就不該闖進他的生活!
末了,他轉向老尼姑,沉聲道:“我想帶我夫人的骨灰回去。”
老尼看著他,輕搖頭:“阿彌陀佛,素月施主生前說過只願將屍骨埋沒於此。”
皇甫律暴怒了一雙利眼,悽聲道:“我不相信,素月她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好你個老尼,再欺騙本王,本王定會滅了你尼姑庵。”素月是如此愛他,她怎麼會想呆在此處?定是這個老尼騙了他!
面對男人的怒氣,灰衣老尼臉上並沒有一絲畏懼之色。她靜靜從袖裡掏出一封信,遞到男人面前。而後雙掌合十,嘴裡不停念著“罪過,罪過”。
皇甫律接過,開啟。一紙娟秀的字型,果然是素月的字跡,卻是說,要他忘了她,從此不再相見。
心冷著,也怒著。他一把狠狠抓住老尼的衣襟,吼道:“我不相信,我的素月絕不會如此決絕的話!是你騙我的對不對?你好大的膽!”
老尼姑仍是面不改色,垂著首,默唸著“阿彌陀佛”。倒是一旁的年輕女尼嚇得臉色大變,她焦急看著暴怒中的男人,急聲道:“師父的話都是真的,請施主放過師父,素月施主確實已在一年前過世,當初我們救起她的時候,她已經……”
皇甫律終於無力放下老尼姑,他深深看著這座孤墳,痛苦地道:“素月,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還在恨我嗎?素月!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懲罰我?為什麼?”
灰衣老尼和年輕女尼看著男人傷痛的高大身影,沉靜的眼裡有著幾許歉然。她們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但願她們這樣做,不會傷害到這個冷漠卻痴情的男人!
一覺醒來,蘇玉清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寬大的床楊上,而她的全身,撕裂般的痛。
欲起身,卻使不出一丁點力。再看身上的衣,只剩薄薄的褻衣。
她大驚,是哪個幫她退了衣?
室內縈繞著熟悉的檀香味,簡單深色寢具,沒有梳妝檯,一室的陽剛與靜謐,這間房明顯屬於男人。
她記得在昏迷前,聽到一陣響亮的馬蹄與車輪聲,然後她被一雙緊實有力的臂膀抱上馬車。那個人身上有著房裡的檀香味,而這種香味,很是熟悉。
下一刻,門被人從外推了開,走進來一個黃衣丫頭。她端著精緻的膳食輕輕走進來,看到**睜著眼的蘇玉清,臉上閃過一絲漠然。
“這是莊主吩咐端來給蘇姑娘的飲食。”女子冷道。
蘇玉清聽出話裡對她的不滿,霎時明白自己目前的狀況,原來她是被那個欠揍的男人救了來,而且還在他的房裡睡了一夜。
忽略女子對她的刻意冷漠,她問:“我的衣物是你給我退下的嗎?”
女子放下手中的飲食,聲線仍是沒有一絲溫度:“可不是我幫蘇姑娘換下的,不過是莊主吩咐的,莊主為了用內力給蘇姑娘你療傷。”
‘蘇姑娘’三個字說得可是萬分諷刺。
蘇玉清蹙了眉,若不是此時她全身無力,她早起身離開這個男人的房間,哪容得這個小丫頭在這裡對她冷嘲熱諷。於是她好聲好氣對女子道:“麻煩你扶我回下人房。”
女子冷冷看她一眼,仍是沒有好聲的回答:“莊主吩咐了,定要讓蘇姑娘在莊主房裡好好歇息養傷。”
不再理會這個無理的丫頭,蘇玉清掙扎著坐起身來,也顧不得全身的劇痛,使了全身的力便往門外走去。扶著桌椅,她一步步往外面挪動身子。
後面這時傳來黃衣丫頭奚落的語:“是你堅持要回下人房的,若是出了什麼事,我可不負責。”
蘇玉清不理她,忍住劇痛,扶著牆壁往下人房而去。
後院,小姝正在清洗衣物。見了全身傷痕的蘇玉清,驚得跳起來。她擦淨手,連忙過來扶住受重傷的女子,“姐姐,你怎麼從莊主房裡出來了?”
蘇玉清撇撇嘴,咬著牙,讓小姝扶著躺上自己的榻。
“姐姐,昨晚莊主他……”小姝緊緊看著榻上的女子,小心翼翼的問了。
如何不能明白這個小丫頭的心思,蘇玉清嫣然一笑,道:“莊主只是幫我運功療傷,小姝你有沒有怎麼樣?記住,昨天在雪榕林發生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恩,小姝不會告訴別人的,小姝沒事。可是姐姐,那個人想殺你,我怕……”
“我沒事,我得向容大娘請假才成,今日怕是幹不了活。”那個黑衣人實在是手下不留情,雖沒殺她,這一掌倒是去了她半條命。
“姐姐大可放心養傷,莊主早吩咐下來,這段時日,姐姐的活讓我做。”小姝說著,一臉甜蜜。能為心愛的人洗衣物,是一種幸福不是嗎。
“恩,謝謝小姝。”蘇玉清閉上眼,靜靜養息。能活,是她幸;不能活,是她命。何必想太多。
小姝擔憂看一眼**的女子,輕輕退出房。房裡,頓時靜謐起來。
稍後卻又有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蘇玉清痛苦的睜眼,是哪個傢伙不肯讓她安靜歇息?
進門的是個銀袍高大身影,一進門,他狹長邪佞的眼便定定看著**的女子。
隨後他簡略打量四周,譏道;“這裡可是比本莊主的房間舒服?”
蘇玉清不僅身子骨疼,連頭也痛起來。
瞧這個目中無人的男人說的是什麼話,除了那張麵皮和高大身形稍有看頭,他口中吐出的話語可是不敢恭維。
不理會這個比孔雀還要高傲幾分的男人,她重新閉上眼歇息。
“昨晚那個黑衣人為什麼要對你下毒手?”男人不肯放過她。
蘇玉清用手掩住雙耳,閉眼不語。
“呵--”男人大笑,調侃道:“本莊主這張俊臉有那麼招人討厭嗎?難道你的爹孃沒有教你,對救命恩人要說謝謝嗎?”
“……”仍是不語。他救了她,她自是感激,但哪有人像他這樣厚顏無恥向人討要回報的?這個男人的嘴太討厭。
“聽說碩親王府的側王妃離家出走了……”男人仍不死心。
蘇玉清心頭一驚,睜開盈盈水眸看著風流倜儻的男人,這個男人是知道什麼了嗎?
秦慕風看著終於睜開眼的女子,隨性笑了,這個女人果然跟碩親王府有關啊。
“焦玉卿帶著她的女兒沒有回丞相府……”
蘇玉清臉上閃過幾條黑線,他試探她?威脅她?
於是她高聲吼:“那又怎樣?跟我蘇玉清有何關係?”
男人定定看著她黑白分明的水眸,似是無意道:“我落葉山莊不知何故突然多了一個三個月大的小嬰孩,而焦玉卿的眉心也有一顆與你一模一樣的美人痣呢。”他的利眸鎖定她眉心那顆美人痣,繼續道:“聽說碩親王爺正派人捉拿他的側妃……”
捉拿?蘇玉清的水眸就要跳出兩團火焰,她是逃犯嗎?說的這麼難聽。
她繼續嘴硬:“這些都跟我無關,請莊主移駕,奴婢受了重傷,需要休息。”
她這個下人頂撞他這個主子也不是一次了,他要罰要殺,都隨他,反正她蘇玉清借來的這條命也是時時命懸一線,她豁出去了!
秦慕風玩味的看著她倔強的眸和緊抿的小嘴,放聲大笑起來,逗弄著她,實在是讓他開心不少。可是如果她果真是焦玉卿,為何前後卻有這麼大的區別?焦玉清除了跋扈耍心計,實在是跟可愛扯不上關係。而現在他眼前這個跟焦玉清有同樣面貌的女子,卻有著率直的性情,和純淨的水眸。
但是律也說過焦玉卿帶著她的女兒失蹤了……
他靜靜看著榻上的女子,心頭複雜起來。他該將她交給律嗎?
蘇玉清看著慢慢沉靜下來的男人,閉了眼不再理他。小姝說過這個秦慕風跟皇甫律有很深的交情,昨天她也看到他們一前一後進了紅樓。
哎,看來等養好傷,她又得帶著小玉兒開始她的逃跑生涯了。
男人看著她緊閉的雙眼,不再戲弄她,放下一瓶上好金瘡藥,無聲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