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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明天下一根釘-----第一百六十九章 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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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死戰

金蒙五萬大軍分三路,先後突破喜峰口以西的長城關隘大安口、龍井關、馬蘭峪,然後勢如破竹,一路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有效的阻擊,於十月三十日夜,就會師於西線的軍事重鎮遵化城下。

救急文書送走後,王元雅終於明白瞭望穿秋水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只不過他再望也是白望。求救文書已送出去四五天了,其間除了朱國彥那封讓他破口大罵的回書外,餘者乾脆連個信兒都沒有。

看著滿山遍野,滾滾而來的八旗兵,王元雅徹底絕望。遵化雖是京東重鎮,但數十年無戰事,城垣早已失修,武備更是鬆懈,守是守不住的,援軍不來,必破無疑。

王元雅現在是抓心掏肝地後悔,他不是後悔沒有聽袁崇煥的建議加強城防,他後悔的是,他為什麼要嫌遵化窮,沒有將家眷帶來。如果家眷都在遵化,那就乾脆投降皇太極,他聽說皇太極對歸降的漢官極為優待,只要有才幹,不但不殺,反而可以得到高官厚祿,但現在呢,正如盼援軍是白盼一樣,他想投降也是白想,他一旦投降皇太極,家裡三百多口人必盡遭屠戮。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古人誠不欺我!徹底絕望之後,王元雅反而平靜下來,他決心死守遵化,這樣至少也能為老婆孩子弄點好處。

――――――

月色慘白。

清冷孤寂的大地上,四千關.寧兒郎星夜疾弛,急促雜沓的馬蹄聲敲擊著冰冷的大地,在群山間迴響。

當八旗勁旅陸續抵達遵化城下.時,趙率教帥四千兒郎也抵達了三屯營。

夜幕降臨,朱國彥忙碌了一天,.剛剛坐下想吃飯,忽聽城外戰馬嘶鳴,聲音立時嘈雜之極。

朱國彥大驚,他沒想到八旗兵來的這麼快,顧不得.飢腸轆轆,趕緊起身奔城頭而去。

剛到堂口,就見參將朱彤興沖沖跑了進來,道:“軍門.大人,徵遼將軍趙率教率援軍到了。”

朱彤萬沒想到,援軍到了,朱國彥非但沒有喜色,.臉色反而陡然陰沉了下來。

愣了片刻後,朱.彤馬上就明白了朱國彥臉色變化的原因。他是朱國彥的遠房親戚,一入軍旅,就跟在朱國彥身邊,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對朱國彥極為了解,他知道朱國彥這是怕趙率教搶了他的功勞。

“朱彤,你去跟趙率教說,夜色太黑,看不清是什麼人馬,為防敵人騙城,請天明以後再入城。”朱國彥命令道。

朱彤嘆息一聲,他可不像朱國彥那麼有信心,但又自知說服不了朱國彥,只得領命而去。

北風呼嘯,雪花紛飛,早已人困馬乏,疲憊不堪的關寧兒郎這會兒誰不想進到城中喝口水,暖和暖和,再飽餐一頓,然後好好睡個大頭覺。

當聽到朱彤的混賬話,不提將士們,趙率教的心就是咯噔一下,這是他決沒有想到過的情況。

趙率教明白他肩上的重擔,只要能把西線的兩個重鎮遵化和三屯營守住,那八旗大軍就絕不敢深入。

如果真能做到這一步,那天大的大壞事就會變成天大的大好事。

在趙率教看來,這次能否重建立奴,根本不重要;是不是堵上了整個防線上的這個唯一的漏洞也不重要;這次的事,真正重要的是對大帥的所有指責都將不攻自破。

歸根結底,只要皇帝信任大帥,建奴就根本不是問題。但如果遵化失守,八旗大軍**,那大帥就危險了……

進不了三屯營,就他們這四千人,對遵化能有什麼幫助?為了大局,忍氣吞聲,趙率教好話說盡,但沒用。

趙率教心急如焚,他意識到,看這個樣子,天亮他們也進不了三屯營。

怎麼辦?刺骨的寒風拷問著趙率教:就此返回,還是以四千兄弟的生死搏萬一之機?

就此回去,大帥絕不會怪罪他,誰能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但是……趙率教轉回頭,看著身後的將士,他們很多人都跟了他十幾年,不知多少次出生入死,他又怎忍心……

風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

三屯營城外民房盡已被毀,水井也已都被填,四周空無一物,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這兒連lou宿也不可能了,默然良久,趙率教飛身上馬,迎著刺骨的寒風,疾馳而去。

――――――――

三更天,趙率教在一個叫歇馬嶺的山坳裡勒住了馬頭。

雖然心急如焚,又讓朱國彥氣的差點吐血,但身為大將軍,趙率教絲毫也沒有亂了方寸,行軍途中,連環哨探依然放出了十里開外。

趙率教本就對這一帶的地形不陌生,升為山海關總兵,尤其是對西線產生擔憂之後,他更是做足了功課,對這一帶的地形地物和兵力配置都瞭解的極為詳盡。

歇馬嶺離遵化城還有十八里,趙率教命將士們就地安歇,但不許生火。

誰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口袋裡的乾糧也就剩點碎渣了,又不許生火,所以人人都凍得直哆嗦,卻也只能抓幾把雪往嘴裡塞。

將近四更天,哨探回報,韃子大軍已經把遵化團團圍住,但一直圍而未攻。

趙率教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還好,遵化還在,他們還有機會。

想到這兒,趙率教剛剛舒展些的眉頭不覺又皺了起來,恨的。遵化城駐軍一萬三千人,三屯營駐軍八千,雖說這麼多年兵備廢弛,但那畢竟都是正當壯年的男子。只要組織好了,那仍是一股可以依kao的力量。何況,他們的任務也不是要守多久,最多最多,只要能把韃子大軍擋在遵化城下四五天,大帥就能到了。

要這些人衝鋒陷陣,那肯定是指望不上,但要是守城,只要氣不瀉,那儘管遵化比不上寧遠、錦州那等堅城,但守個幾天肯定是沒問題的。

他們的存在,最大的作用應該是給遵化城的守軍以希望,讓他們堅持下去。如果不是朱國彥那老賊,他就會有極大的迴旋餘地,即能達到目的,他和將士們又可不必冒這種九死一生的危險。但現在,要守住遵化,等到大帥到來,他已經沒有絲毫的迴旋餘地,唯一的辦法就是他們衝進遵化。

望著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們,趙率教心中難過,這些人至少要有大半得埋骨在遵化城下,可他竟然不能讓他們睡一個暖覺,吃一頓飽飯,甚至是不能讓他們喝上一口熱水。

將士們太疲憊了,但已經沒有時間。

五更,戰士們提刀上馬。

與將士們對望片刻,趙率教沒有說一句話,將士們也沒人說一句話。

這一刻,他們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當趙率教撥轉馬頭,向遵化弛去的時候,沒有人猶豫,將士們都握緊了他們手中冰冷的刀槍,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大將軍的背後。

―――――

大金國汗致書遵化王巡撫:

我兩國本相和好,後因爾國誨慢侵陵,致成七恨,我乃告天興師。幸蒙上天垂鑑,不計國之大小,止論理之曲直,以我為直。故舉山海關以東,遼東、廣寧諸地,悉以畀我。我猶欲息兵,與爾國共享太平,屢遣人致書議和。爾君臣妄自尊大,自視如天上人,且卑視我,不以我書轉達,我深恨之。因完固城池,重兵留守,爰整師旅,大舉而至。凡我兵所向,自喜峰口迤西,大安口迤東,拒敵之兵,悉以誅戮。其漢兒莊一帶歸順人民,秋毫無犯,但取芻糗,飽我士馬。今爾等若輸城來降,功名富貴,當與共之。嘗聞良禽擇木而棲;俊傑相時而動。爾等可不深念?至於民人,皆吾赤子,來歸之後,自當加以恩養。昔遼東之民,既降復叛,我曾殺之,良用自悔。今圖治更新,仁恩遐布,爾等當亦聞知,無俟予言也。我既大舉興師,豈肯中止,爾可速自審處,毋貽後時之悔。

這是韃子昨天下午圍城後,射進城裡的勸降書。

王元雅很困,困極了,但就是睡不著。這幾天來都是這樣,所以沒幾天就拖像了,一點孩子模樣都沒了。

譙樓上,梆聲敲了五下,五更了。

這五下梆聲聲聲都敲在了王元雅的心坎上,讓他心驚肉跳,怎麼也睡不著。

翻身坐起,王元雅又把皇太極的勸降書從懷裡拿了出來,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

一天不到,這封勸降書王元雅沒看一百遍,也至少有八十遍,倒背如流是絕對沒問題的。

這一刻,幽暗昏黃的光影下,堂堂的一省巡撫,國家的封疆大吏,卻悽悽惶惶如快要嚥氣的小鬼似的。

王元雅魔怔了。

該想的問題已經想過了千百遍,每個問題都有明確的答案,但這絲毫也無助於他最終的決定。

問題一:韃子來勢迅猛,所向披靡,而援兵又遲遲未到,遵化城看來是萬難守得住了。

問題二:堅守不降!就是死了,也能名揚朝野,流芳百世;要是僥倖還活著,又守住了遵化,那不就賺大了!一定也會像袁崇煥固守寧遠孤城那樣,被朝廷看重,為世人矚目。到時,就是戴不上督師的烏紗帽,但起碼這薊遼總督的位置也該輪到我王元雅坐一坐了。

問題三:韃子破城即屠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拒敵之兵,悉以誅戮”,不降就只有死!

問題四:投降,自己解拖了,可三百多口家人必死。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跟著魔似的,王元雅小臉蠟黃蠟黃的,嘴脣哆哆嗦嗦,不停地嘟囔著。

忽然,喊殺聲隱隱從東門的方向傳了過來。

喊殺聲越來越大,終於把王元雅從魔怔中給拽了回來。

跟火燒屁股似的,王元雅一蹦三尺高:韃子攻城了!

“來人!快來人!”好像被鬼給拿住了,一蹦之後,王元雅就挪不動步了,而且他覺得自己喊的聲嘶力竭,但實際上,就是有人把耳朵貼在王元雅的嘴巴上,也未必能聽得見這位巡撫大人說什麼。

似乎過了千萬年,王元雅精神有些恍惚,他感到四周的一切都不一樣了,都不是原來的模樣了。面前有個人,他認識,是推官何天球,但何天球怎麼這個模樣了,一會扁一會兒園的,真是可笑。

他死了嗎?王元雅大驚。

這一大驚,倒讓王元雅的感官恢復了正常,他看到了何天球那張異常激動的臉,還有,他也聽到了何天球在說什麼:“大人,救兵來了!”

什麼?救兵來了!一瞬間,好像吃了一把抓的神仙大力丸,王元雅徹底恢復了過來,而且精神從來也沒這麼旺盛過。

一把抓住何天球的手臂,王元雅驚喜地問道:“真的,真的來救兵了?”

“是的,大人,是救兵來了,救兵真來了,是山海關總兵趙率教趙大人帶兵到了。大人,您聽,現在趙將軍他們正和韃子兵激戰呢!”何天球激動的難以自抑。

腿一軟,隨即又站的筆直,王元雅精神大振,他一連聲地催促道:“快!快!快上城樓去!”

東城外,趙率教和他的四千兄弟陷入了八旗大軍的重重圍困之中,但距離東門也已經不遠了。

對趙率教這支突然出現的輕騎,皇太極和范文程都感到非常意外,這是他們都沒有想到的。

這一次的險冒的太大了,只要有一處出現差錯,他們就得萬劫不復,因而準備工作做到了細的不能再細,任何能做的準備他們都做了。

薊鎮三協、以及相關的各地的駐軍情況怎樣,那些駐軍的將領為人如何、以及這些將領之間的關係怎樣……等等這些情況他們都在事先做了儘可能詳盡的瞭解。

瞭解了這些,他們就能對一些事做出預測,比如遵化被圍後,那些地方的駐軍會被派出援軍,而那些地方不會。

最後,他們研判,唯一可能派出援軍,而且也是唯一對他們有威脅的就是山海關的總兵趙率教。

他們預估,最壞的可能是,得到警報後,趙率教率領輕騎入三屯營,然後合兵一處,馳援遵化。

遼東最精銳的關寧鐵騎有一萬五千人,其中山海關有四千。由於山海關是大後方,所以沒必要留人,趙率教必然會把這四千精銳全部帶上。而三屯營在朱國彥治下,那八千守軍是薊鎮三協最有戰鬥力的部隊。

趙率教天下良將,四千精銳關寧鐵騎加上三屯營的八千人,他們由趙率教來統領,那這就是一股決不可小視的力量。

制定計劃之時,他們就曾大費思量,是同時攻取遵化和三屯營,還是集中力量攻取遵化?最後,衡量再三,他們決定還是集中力量攻取遵化最為穩妥。

情勢如此緊急,他們之所以沒有立刻開始攻城,最主要的因素就是為了防備趙率教。為此,他們早就制定好了對策,就是要攻城,必須先打垮山海關和三屯營的援軍。

但,他們萬沒曾想,還沒等他們有所行動,趙率教就到了。

一聽到稟報,皇太極就急了,這要是讓趙率教衝進遵化,那就全完了。一邊調兵,下死命令,皇太極一邊百思不解,他不明白趙率教哪來這麼大的膽子!

趙率教這個時候到,只有一個可能,就是他們晝夜兼程,把吃飯睡覺的時間都壓縮到極限。但這怎麼可能?趙率教是不是瘋了?這麼急馳幾晝夜,士兵得疲憊到什麼程度?那還會有戰鬥力嗎?

一打眼,皇太極就知道這確實是趙率教統領的關寧鐵騎,不是三屯營的軍隊。他向范文程看去,范文程也是滿臉的驚疑之色。

戰況越來越激烈,皇太極看的是越來越心寒:這些士兵明明已經疲憊之極,但每一個卻都在做殊死的搏鬥,縱然戰死,也不肯後退一步。

因為集中在東城的狹小之地,兵力上的優勢無法展現出來。一開始,皇太極還在擔心,要是遵化城裡的守軍乘機殺出來,那十有八九能把趙率教接進城去。但很快,他的擔心就變成了心寒,要是……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遵化始終沒有動靜,當最後剩下的千餘關寧鐵騎被最精銳的八旗給分割包圍後,范文程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大冬天的,這位一心為“國”的范仲淹的後人發現自己的背心全都溼透了,兩個手心裡也全是汗。

和皇太極不一樣,范文程是在不緊張之後才開始心寒的,他的臉色變得慘白……這一刻,他暫時失去了作為奴才的本能,沒有去為心寒的主子寬寬心。

已經激戰了一個時辰,天早已大亮了。

趙率教已經忘了憤怒,也忘了傷痛,更忘了疲累,他心中只有一個信念在支撐著:殺!

“趙”字帥旗已經破爛不堪,但依舊在寒風中飄揚,始終堅定地追隨在大將軍的身後。一個掌旗官倒下,一個緊跟著頂上……

現在,除了殺人,趙率教已經沒有了目標,城是進不去了,逃?兄弟們都倒在了這裡,他也要倒在這裡陪著,要不兄弟們就太冷了。

哪裡人多,趙率教就衝向哪裡;趙率教衝向哪裡,哪裡的八旗兵就會像波浪一般分開……

混戰中,忽然,一根流矢飛來,cha入了趙率教的咽喉……

“大將軍!”一聲悲乎,隨後其後的一名護衛忘記了身前身後無數的刀槍,他飛躍而下,抱住了栽下馬去的趙率教。

無數的刀槍落下,落在了護衛拱起的脊背上。

“大將軍!”僅剩的十幾名將士瘋了,他們爆發出了最後的力量,他們把數十名八旗兵砍落馬下。

八旗兵散而復聚,他們的刀槍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兒郎背上。

戰場復歸寧靜,那寧靜太冷了,冷到了王元雅的骨頭縫裡。

剛才,激戰正酣時,數名部將請戰,要出城去把趙率教接進來,但王元雅怕了,八旗兵太多了,援軍太少了,他怕出城非但救不出趙率教,反而把遵化這點人再搭進去。

他,嚴令,不許出城!

比天更冷的是人的目光,從將軍,到士兵,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讓王元雅冷到了骨子裡。

崇禎二年,十一月初一,在初生的日光裡,趙率教和麾下四千將士全部戰死。

王元雅冷,皇太極也冷,比王元雅更冷。

為了不讓趙率教闖進遵化,皇太極都沒敢讓蒙古兵當炮灰,他一開始就把最精銳的八旗兵派上去了。

一個時辰,一個趙率教和四千精疲力盡的輕騎兵,卻整整拼去了他的兩千八旗精銳!如果趙率教帶領的是一支生力軍,哪又將會是怎樣的結果?

就是想想,皇太極都膽寒,如果今後……

趙率教到底出了什麼事?三屯營到底怎麼了?不能再等了,午時,皇太極下令攻城。

攻城戰慘烈之極,皇太極的眉頭越皺越深。

一個時辰後,范文程道:“大汗,這城不能攻了。”

不攻怎麼行?皇太極轉頭向范文程看去。

“大汗,現在的遵化軍民都憋著一股勁,這個時候攻城得不償失。如果我們等一兩天,等他們這股勁瀉了,對王元雅的不滿就會爆發,那樣就會離心離德。那時我們再攻城,就會容易多了。”

皇太極點頭。

遵化不攻了,但三屯營怎麼回事一定要弄清楚,皇太極令三貝勒芒古爾泰率軍攻取三屯營。

――――――

朱國彥從軍近四十年,一個基本的道理卻始終都沒弄明白。相較其他帶兵的將領而言,他更清廉,更愛護部下,但這還遠不足以令麾下將士為他效死命,何況他的清廉,他的愛護部下也只是與其他將領相較而言,實際上,他還遠未盡到為將者的本分。

能令麾下將士甘效死命,在危急關頭也不離不棄的根本原因是統帥用一個接一個的勝利培育出來計程車卒對自己近乎盲目的信心,其次才是士卒對統帥的感情。若沒有對勝利的信心和希望,生死關頭,即便親如父子也難保不會離心離德,就又何況是朱國彥這等利慾薰心之徒!

朱國彥以為,他不像其他將領那樣苛待部下,部下就一定會對他感激涕零,他的三屯營就是鐵板一塊。趙率教離去之後,他就開始不安,及至聽朱彤說趙率教沒有從原路折返,而是馳援遵化去了,不安頓時變成了羞恥和恐懼的混合體。

羞恥,是因為和趙率教比,他朱國彥簡直豬狗不如,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趙率教是怎麼來的,有點腦袋的都知道,他原本以為趙率教會原路返回,即使不直接回山海關,也會回最近的村鎮安歇。但趙率教沒有,趙率教帶著這群疲憊不堪計程車兵馳援遵化去了。

這麼去遵化,結果如何可想而知,但不管什麼結果,將來都沒他的好果子吃。如果趙率教創造了奇蹟,守住了遵化,那他自然難逃法網;如果趙率教死了,遵化也沒守住,袁崇煥能饒得了他?

惴惴不安中,輾轉了大半夜,朱國彥這才恍恍惚惚地睡去。天光放亮的時候,他被朱彤喚醒,當聽朱彤說,副將朱來同和其他幾位將領跑了,然後就是士兵和百姓開始大規模逃亡,頓時睡意全無。

看著洞開的城門,看著人人臉上惶恐不安的神色,朱國彥追悔莫及,他知道三屯營完了。

朱國彥臉如死灰,木然半晌後,他吩咐朱彤傳令下去,開啟庫房,將所有糧秣、物資全部分給將士和百姓,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帶不走的就地焚燬,而後便與夫人張氏雙雙投繯自盡。

――――――――

詳細詢問過莽古爾泰派來的信使,皇太極的臉上難得地lou出了笑容。

真是太險了,以趙率教和麾下四千輕騎的表現,如果沒有這個不可思議的意外,那他們就太危險了。

這真是天大的吉兆,而且,最令皇太極開心的是,前者朱國彥,後者王元雅。有了這些人,即便趙率教這些人再勇武十倍,也無濟於事。他們此番冒險,求的不就是讓王元雅、朱國彥這些人對付袁崇煥嗎?

皇太極信心大漲。

初二,一整天,按照范文程的建議,皇太極令將士們吃飽喝足,然後圍著遵化城縱馬狂奔,同時時不時就派人高喊:不投降,破城就屠城。

這個口號本來就是他們一貫的行動指南,但在經過日前的兩場激戰之後,對范文程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宣傳這個,很多人都有疑問,包括皇太極。

范文程笑著解釋道:“大汗,這個不是給城裡的百姓和普通士兵聽的,而是給那些有權有勢有錢的人聽的。這些人是不經嚇的,在目前的情勢下,王元雅已經沒了起碼的威望,只要這些人鬧起來,遵化非亂不可。”

―――――

十月二十八日,接到了山海關送來的警訊之後,袁崇煥便開始了密集的部署。

這可不是個簡單的事兒,不是說帶著人走就能帶著人走的,因為這個警訊也有可能是假的,現在還不能排除這是皇太極為了謀取寧遠而耍的一個大陰謀。

如果皇太極本人不在入關的八旗軍中,或者說入關的八旗軍實際上只有一兩萬人,而其餘的多是蒙古人,那遼東精銳一走,建奴必然趁機攻取錦州和寧遠,甚至是山海關。

不論如何,這一手都非常厲害。

一切都佈置完畢,十一月初一,袁崇煥帶著寧遠的五千關寧鐵騎到了山海關。與此同時,祖大壽率領四千鐵騎則進了寧遠。

初二上午午時,皇帝的聖旨到了山海關,但袁崇煥卻沒有立刻入關,他在等,在等趙率教的訊息。

初二傍晚,訊息終於來了。

趙率教在離開三屯營的時候,他派了一名親信將校迴轉山海關,說明情況。

這非常重要,他們沒能進入三屯營這個意外也就極大地意味著遵化和三屯營都守不住,身為統帥,袁崇煥勢必要另謀對策,早作打算。

袁崇煥沒能見到那名將校,他死了,死在了永平,他跟永平守將李三成說明了情況之後就死了,累死的。

永平是受趙率教節制的關內城防,李三成不敢怠慢,立刻命人飛馬去山海關報信。

知道朱國彥閉門不讓趙率教入城,袁崇煥氣的幾乎目眥盡裂。聽到這個訊息,比聽到建奴入關更讓袁崇煥心驚,他太在意趙率教的安危了。現在,袁崇煥唯一的期盼是入關的不是八旗軍的主力,而真是皇太極在跟他耍陰謀。

但這個可能……袁崇煥恨的心都要蹦出血來。

壓下心頭的憂慮和怒火,袁崇煥繼續按兵不動,同時開始調整部署,他令祖大壽調集重兵,做好一切入關的準備。

如果皇太極真的入關了,如果趙率教戰死,那不論在公在私,這都將是殊死一搏!

―――――

范文程看的很準,遵化確實亂了,但這也沒什麼奇怪的,袁崇煥當年守寧遠的那會兒也是這個樣子。只不過,那時袁崇煥能夠彈壓下去,但這一刻,在遵化,別說王元雅沒這個心,就是有這個心,他也沒這個力。

望著城內冒起的滾滾濃煙,范文程道:“大汗,我們可以攻城了。”

皇太極這方面的經驗還有限,他有些不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范文程笑了,笑的很開心,他道:“大汗,進城後您就明白了,一定會有人來跟您這兒邀功的。”

皇太極也笑了,笑的也很開心。

初三,未時,攻城戰開始了。

攻城戰開始了,皇太極和范文程卻笑不出來了,他們萬沒想到,攻城戰竟然是這樣的慘烈!

三波潮水般的攻勢,三次被擊退。還好,遵化城中內亂又起,起火的地方越來越多。皇太極下令,繼續猛攻。他清楚,要是給這些人緩過氣來,清除了內jian,攻城之戰勢必會更加艱難。

薄暮時分,前鋒終於突破了城牆,洞開了西城門。

皇太極鬆了口氣,他以為攻城戰結束了,但他錯了,攻城戰現在只是進入了下一個階段而已。

如今,參與抵抗的,平民要比士兵更多,他們在各個街道、小巷裡,與搭子兵殊死搏殺,直至流盡最後的一滴血。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在這樣的時候,王元雅也變了,他這個文弱書生竟然也濺的滿身是血。

那是韃子兵的血。

身邊已經沒有了一個人,喊殺聲似乎遠了,又似乎更近了,王元雅一個人回到了巡撫衙門。

他從容走進衙門,從容走進書房,又從容地將一條白綾懸在房樑上,接著朝東城城門的方向拜了三拜,隨即踏上高凳,將頭伸進已經挽好的結裡。

城破了,一路行來,皇太極的臉上沒有絲毫喜色。這一戰,他們竟然付出了五千傷亡的代價。只不過,這五千傷亡的多是蒙古人而已。

屠城之後,皇太極沒有立刻進兵,他下令軍隊就地修整。

――――――――

初三,夜,距三屯營還三十多里,袁崇煥派出的探馬遇到了趙率教派回送信的人:一個十八歲的青年士兵,他是四千輕騎中年齡最小的。

青年名叫李雙虎,趙率教給他下了死命令: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的任務就是把發生的事告知大帥袁崇煥。

探馬是懷抱著李雙虎回到山海關的。

“大帥,您一定要給大將軍報仇啊!”一見到袁崇煥,李雙虎哭跪在地,泣不成聲。

一見到李雙虎的神情,袁崇煥就一個趔趄,差點跌坐在地上。及至聽到李雙虎的話,袁崇煥好懸沒有疼昏過去。在遼東所有的將領中,袁崇煥最器重的就是趙率教,而趙率教也從沒有辜負過他。

同樣的事,如果坐鎮遼東的不是他袁崇煥,趙率教絕對不會這麼做,而趙率教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這件事對他袁崇煥太重要了。

可以說,趙率教忠於的不是朝廷,而是他袁崇煥,這或許是另一種知遇之恩。袁崇煥清楚,讓趙率教死容易,但要讓趙率教不顧手下士兵的死活,那是千難萬難。但今天,為了他,趙率教和四千兄弟一同捐軀。

山海關悲聲一片。

袁崇煥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裡,老將軍朱梅、祖大壽、何可剛、郭廣都默默坐在廳堂裡,等候著袁崇煥出來。

朱梅由於年事已高,退休有幾年了,但這一次,事起非常,袁崇煥又把朱梅給請了出來。一旦確認真是皇太極率領八旗精銳入關,那遼東也要精銳盡出,而這就需要朱梅這樣的老將軍坐鎮寧遠了。

一個時辰後,袁崇煥從屋子裡出來,眼裡佈滿了血絲。

在主位落座之後,袁崇煥神色肅穆凝重,掃視了四人兩眼,他緩緩地道:“諸位,現在已毫無疑問,確是皇太極率領八旗精銳入關了,本督明日也要盡起遼東精銳入關,此番務必要把入關的建奴全部留在關內。”

這是必然的,四人都默默無語。

袁崇煥又道:“老將軍、郭大人,遼東就拜託兩位了。”

朱梅和郭廣都站起身來,道:“我等定不負大帥之託。”

這幾天來,他們一直就在商討可能的各種情況,以及如何應對。現在,他們又詳細商定了各種行動的細節。

當晚,朱梅和祖大壽回返寧遠。其中,由朱梅鎮守寧遠,而祖大壽負責調轉需要隨後入關大隊步兵。

山海關由郭廣鎮守。

第二天天一亮,十一月初五,袁崇煥親率五千關寧鐵騎入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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