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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明天下一根釘-----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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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死路

在王承恩眼裡,皇帝變了,那個一年多來,每天都憂心如焚、焦頭爛額的皇帝不見了,而那個剛入宮時,剷除閹黨的果決睿智的皇帝又回來了。

龍書案後,崇禎端然獨坐,面上毫無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雙布著一點血絲的眼眸內閃動著幽幽的冷光。

有句話說“每臨大事有靜氣”,意思是遇到大事不能衝動,要冷靜,崇禎就有這種特質。第一次表現出這種特質當然是在剷除魏忠賢,剷除閹黨的時候,而現在則是第二次。每逢這種時候,崇禎的頭腦特別清楚,不管多憤怒,他都不會激動,這和平常的時候絕然不同。

當看到袁崇煥的奏疏,知道袁崇煥殺了毛文龍時,崇禎震駭,他簡直無法相信,袁崇煥竟然連專閫大帥(專門負責城郭之外總兵事權的將軍)都敢擅殺!

震駭過後,崇禎想到的第一個問題是:袁崇煥想幹什麼?在袁崇煥眼裡,他這個皇帝算什麼?

“傳錢龍錫。”忽然,崇禎冷冷帝命令道。

天怎麼這麼熱?

天熱,錢龍錫的心更熱,自從.保薦了袁崇煥之後,他便很少有能安枕的夜晚。袁崇煥儘管在遼東干的有聲有色,但他的感覺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非常清楚,皇帝對他是一天比一天更疏遠,分水嶺就是袁崇煥不聽他的話,上疏跟皇帝要內帑充軍資。

皇上已經好久沒有召見過他了,.自然就別提單獨召見,現在突然傳召,錢龍錫每走一步,心就驚一次,肉就跳一回,感覺不好到了極點。

一走進大殿,錢龍錫立刻就不.熱了,非但不熱了,反而冷了起來。

讓錢龍錫由熱轉冷的是皇帝的那雙陰冷的眼眸。

腿怎麼有些哆嗦?錢龍錫強自鎮定向龍書案走去,.但還沒等他站穩,一份奏疏就被崇禎扔到了他的腳前。

“這是怎麼回事?”崇禎冷冷地問道。

冷汗刷地一下流了下來,錢龍錫彎腰把奏疏撿了.起來,展開一開,腦袋就嗡的一聲響,身子一晃,差點沒一頭栽倒。

“欽命出鎮行邊督師、兵部尚書臣袁崇煥謹題為.恭報:島帥逆形昭著,機不容失,便宜正法,謹席藁待罪,仰聽聖裁事。”

袁崇煥竟然殺了毛文龍!

奏疏是經過內閣送上來的,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雙手顫抖著,錢.龍錫把奏疏讀完,最後,袁崇煥寫道:“……但文龍大帥,非臣所得擅誅。便宜專殺,臣不覺身蹈之。然苟利封疆,臣死不避,實萬不得已也。謹據實奏聞,席藁待誅,惟皇上斧鉞之,天下是非之。臣臨奏不勝戰懼惶悚之至。”

後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溼透,錢龍錫的腦袋嗡嗡作響。

一般情況下,臣子舉薦人才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兒,即便推薦錯了,有了嚴重的後果,舉薦的臣子一般也不會因此就負上多大的責任,但崇禎不同,雖然最終的決定是他自己下的,可一旦出了紕漏,崇禎絕不會想到自己有什麼責任,他只會恨選中的人辜負了他的期望和舉薦的大臣欺騙他。

真倒血黴了,他怎麼攤了這麼個皇上?

“皇上,臣對此事實是一無所知!”跪倒在地,錢龍錫急切地辯白道。

冷冷地盯著錢龍錫,半晌,崇禎平靜地道:“你們內閣去議吧,拿個結果出來。”

這是何等的大事,內閣會議連夜召開,但錢龍錫、韓鄺、李標等幾位閣臣卻都面面相覷,不發一語。

這話沒法說。

袁崇煥殺了毛文龍,對朝中大多數人而言那是大快人心之舉,尤其是對袁崇煥和毛文龍都看不順眼的,那真是狗咬狗一嘴毛,更是愉快到了極點。但這至多是私下裡的,三五好友之間才能見到的真性情,而在明面上,沒有人會說一句話,因為誰都還不知道皇帝的態度。

朝中的大臣就這幾百人,基本沒有祕密,你知道的我差不多也知道。

前些日子,京城裡有一個傳言,說是毛文龍屯軍皮島,對建奴的威脅極大,奴酋皇太極視之為心腹大患,如鋒芒在背,一向欲除之而後快,但卻苦無良策,因為他們沒有強大的水軍,跟本奈何不了毛文龍,正好袁崇煥欲與女真人媾和,於是皇太極就提出條件,以斬殺毛文龍作為議和的先決條件。

這本是無稽之談,沒人會當真,但這件事出來之後,這個傳言可就厲害了。

袁崇煥擅殺毛文龍必定是犯了天顏,但如果定個袁崇煥殺將媚和,必將天下震動,什麼後果,沒人可以料想得到,而且崇禎一旦後悔,確定這件事的人必遭嚴懲;可如果確認不是,皇上對此事的震怒又明擺在那兒,何況不管有什麼理由,袁崇煥擅殺毛文龍都是犯下必死之罪。

總之,在沒有確知崇禎的態度之前,內閣絕對發不出這個票擬,即便耿直如成基命,在這件事上暫時也說不出什麼來。

人人都在觀風色,大臣們是,崇禎也是,而在這些人中,自然也跑不了溫體仁。

對於毛文龍,溫體仁沒什麼感覺。雖然都是浙江人,但也僅此而已。魏忠賢得勢時,毛文龍巴結的是魏忠賢和閹黨的一眾要員,和他基本沒什麼關係。

至於袁崇煥,溫體仁也無所謂喜,無所謂惡,和毛文龍差不多,但現在,渴望袁崇煥倒大黴的勁兒,他不會弱於任何人。

只是,和其他人不同的是,那些人是對袁崇煥本人懷恨在心,但溫體仁不是,他恨的不是袁崇煥,而是東林黨,袁崇煥不過是目前搞垮東林黨最好的由頭。

自從錢謙益那件事後,溫體仁算是和東林黨結下了死仇,這個結是不可能解開的,所以不論是出於洩憤,還是現實的考量,打垮東林黨都是必須的。

只是搞一個或者幾個東林黨人容易,可目標要是整個東林黨,那就難了。溫體仁從來不怕難,越難他的勁頭反而越足,截至目前為止,他發現最好的機會就在袁崇煥身上。

要整個搞掉東林黨,現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法子就是翻案,把逆黨的案子給翻過來。因為東林黨重新得勢,就是因為閹黨逆案,如果能翻過來,那也就意味著東林黨必然再度失勢。

現在朝中和閹黨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人不在少數,只要有機會,這些人是決不會閒著的,而他的任務就是給這些人創造這個機會。

錢龍錫是老牌的東林黨人,閹黨逆案有大半的人是錢龍錫辦的,而袁崇煥又是錢龍錫舉薦的,到時如果袁崇煥出事,那就可以……

溫體仁深明這種政治鬥爭的藝術,他知道火是一點一點燒起來的,而整個事情的關鍵自然是在皇帝身上,所以有關袁崇煥的火不管大小,不管暫時看來有用沒用,都是越多越好。

溫體仁一直含而不lou,藏在別人注意不到的陰影裡,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形勢的變化,他對朝中局勢的所有變化都可以說是洞若觀火。

搞陰謀,不出頭,順勢而為方是高手,溫體仁就是這樣的高手。半年多以前,藉著王永光等人搞出的那把火,溫體仁又偷偷地往裡邊加了些薪柴。

在確知袁崇煥不顧皇帝的戒令,私自與束不的在前屯之高臺堡互市之後,溫體仁輾轉唆使人暗中使勁,在六月初,成功地讓翰林院編修陳仁錫出使遼東,調查這件事的始末。

真是太巧了,算算日子,陳錫仁也快回來了,這等於是在熊熊大火上又倒了一桶油。

一如既往,溫體仁還是沒有動,他在等,他斷定很快就會有人忍不住跳出來炮轟袁崇煥,另外,他還在等皇帝的召見。

崇禎早就對他的內閣失去了信任,如果真想聽取什麼意見,就會找他和周延儒去。現在他和周延儒才是崇禎最信賴的人,但兩相比較,在崇禎的心中,他的分量還是遠比不上週延儒。

周延儒的條件比他好,狀元出身,年紀又輕,相貌又出眾,而且比他更無恥,崇禎愛聽什麼,這小子就說什麼,而且周延儒此人也真是有兩把刷子,不是飯桶一個。

溫體仁知道,周延儒將是他最大的對手,但現在還不是鬥這小子的時候,一切得慢慢來,他相信他早晚能讓周延儒這小子哭都找不著北。

周延儒什麼都好,但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太張揚,聰明外lou的太厲害,這小子早晚得栽在這個上。

果不其然,溫體仁算的很準,三天後,激烈的交鋒就開始了。

最先跳出來的是梁廷棟,緊隨其後的是御史高捷和袁弘勳等人,他們這些人指責袁崇煥“擅殺大帥”、“斬帥求款”,並極力鼓吹毛文龍“牽制有功”,最後竟有數十人上疏請誅袁崇煥。

為袁崇煥辯白的人當然也有,如兵科給事中錢家修、兵部職方郎中餘大成等人,他們或是知道毛文龍的底細,覺得早就該處置毛文龍了,或是憂慮一旦處置袁崇煥,遼東必然亂作一團,局勢必將一發不可收拾。

朝堂上的辯論是不可能有結果的,很多人都有即便理屈也不會詞窮的本領,何況在這件事上,雙手都有實實在在的著力點可以被對手攻擊。

罵袁崇煥的人,他們的弱處是毛文龍的東江到底起沒起到牽制女真人的作用,因為有兩個明證,他們無從辯駁,其一是努爾哈赤攻打寧遠,其二是皇太極攻打寧錦。

在這兩次大戰中,不論是努爾哈赤,還是皇太極,他們都動用了所能動用的絕大部分軍力,但在這期間,東江顯然沒有起到絲毫的牽制作用。

這是無法辯駁的事實,應對的方法只能是轉移焦點。

而挺袁崇煥的人,他們的弱點是袁崇煥擅殺毛文龍確實沒有道理,因為不論怎麼說,你袁崇煥這麼做,置皇帝於何地?

這也是無法辯駁的事實,應對的方法也一樣,還是轉移焦點。這樣一來,雙方辨來辯去都是一個套路,最後自然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朝堂上的辯論沒有結果,別的戰場又出現了。在這個新出現的戰場上,挺袁崇煥的人則一敗塗地。

這個新戰場就是街談巷議。

這幾天,溫體仁稱病不朝,他在家中密切注視著情勢的變化。

說實在的,溫體仁對這幾天情勢的變化很滿意,尤其是街談巷議這一手更讓他滿意,這正暗合了他一貫的思路。像崇禎這種極其剛愎自用、又缺少歷練的年輕人,潛移默化是達到目的風險最小,效果又最好的法子。因為這樣逐漸加深印象,到後來,崇禎就會以為這就是他自己的看法,到時只要稍微加把勁,事情自然就會水到渠成。

事情的發展都很順心,溫體仁現在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這件事就是崇禎最先召見的人是誰。

崇禎非常不喜歡臣下猜到他的心思,所以做事時往往會故弄玄虛,但實際上,他做的很多事都有跡可循。

在朝裡做官的,尤其是當大官的,很少有人不研究皇帝的,或多或少,有意無意都會做些。如要論起對崇禎的研究,那溫體仁認第二,就沒人有絲毫的資格認第一,就是周延儒都不行。

崇禎要是找人問什麼事,溫體仁發現其間有個規律。

崇禎現在很少把大臣們召集到一起,往往都是單獨召見,對越信任的大臣就越是如此。錢謙益那件事之後,有資格被皇帝召見問事的大臣分為三等,崇禎最信任的是周延儒,其次是他,然後就是閣臣。

在召見這些人時,崇禎有個習慣,如果最先召見的是閣臣,那最信任的周延儒就會在排最後,如果最先召見的是周延儒,那最不受信任的閣臣就會排在最後,他總是排在中間。

事情出來後,溫體仁始終熱切地期盼崇禎最先召見的是閣臣,這樣他就會排在周延儒之前受到召見,但天不遂人願,這一次崇禎最先召見的是周延儒。

“老爺,周大人出宮了。”

得知周延儒出宮後,溫體仁又開始計算皇帝會在何時召見自己。還好,周延儒出宮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小太監就到了。

溫體仁的心鬆快了不少,至少,周延儒沒有讓皇帝的心定下來太多,所以才需要這麼急著聽聽他的意見。

進到文華殿,一看到端坐在龍書案後的皇帝,溫體仁心裡就是一驚,他發現這一刻的崇禎可不是平日裡那個焦頭爛額的年輕皇帝,崇禎現在的神態和當初處置魏忠賢時的樣子竟然極其相似。

溫體仁悚然而驚,知道自己小看了這位皇帝。

見禮已比,皇帝賜坐,溫體仁把半拉屁股點在了椅面上。

默然片刻,崇禎問道:“溫卿家,你怎麼看待袁崇煥擅殺毛文龍之事?”

這一問,崇禎又和往日不同,以前崇禎關注的都是細節,卻每每把整體給忽略了,但今天則不然。

溫體仁更是戒慎恐懼,他站起來躬身道:“皇上,此事實在干係重大,臣……”

見溫體仁面lou難言之色,崇禎沉靜地道:“卿是兩朝老臣,忠貞體國,老成持重,故而問卿大事,望卿替朕分憂。”

面色一整,溫體仁決然道:“皇上,臣對此事一則以憤,一則以憂。”

“呃。”崇禎輕輕呃了一聲,然後問道:“不知溫卿家所憤何事,所憂又為何事?”

略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憤然,溫體仁道:“皇上,臣所憤者是袁崇煥擅殺毛文龍,臣不知在袁崇煥心裡,究竟置陛下於何地!”

崇禎神色不動,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又問道:“那所憂又是何事?”

溫體仁道:“皇上,臣所憂者,是遼事糜爛,一旦治袁崇煥罪,臣不知何人可督師遼東。”

“如此,”崇禎道:“也就是說溫卿家不認為袁崇煥殺將媚和為真。”

溫體仁道:“皇上,袁崇煥為人極之囂張跋扈,但如果說他殺毛文龍是為了媚和,那臣不敢相信。”

崇禎人非但不蠢,反而非常聰明,只是一來年紀輕,又缺少必要的教育,更加之這副擔子實在是太重了,所以才使得崇禎每每進退失據,什麼事情都越弄越糟。

如果因為那些街談巷議,就把袁崇煥往通敵上扣,崇禎很難相信,這種話並不討好,何況這事兒千萬不能急,現在話裡話外就是要把袁崇煥往囂張跋扈,沒把皇帝放在眼裡上招呼,等到將來一旦時機成熟,這些話必然有發揮效用的一天。

溫體仁絕對相信,就是袁崇煥真的五年把女真人平了,以袁崇煥的為人和崇禎的秉性,袁崇煥也定然不會有善終。

難得地,崇禎點了點頭,問道:“溫卿家看這事該怎麼處置?”

到了這時,溫體仁知道崇禎早已有了定見,於是道:“皇上,毛文龍已死,遼東現在又需要袁崇煥,所以請陛下優旨褒答袁崇煥,同時傳諭公佈毛文龍罪狀;再者,而今非常之時,對袁崇煥這等手握重兵之人,朝廷既要倚重,又需防範,所以請陛下重新派監軍赴遼東軍中。”

皇帝倚重太監,這不是那個皇帝的癖好決定的,而是朝廷的體制決定的。皇帝和文官集團基本是對立的,官員既然不可信,那就只有依kao太監了。溫體仁雖然沒有看的這麼深,這麼透,但最終的結果還是看得到的。在他看來,崇禎早晚還是要大規模啟用太監的,現在他提出來,一來暗合崇禎的心思,二來可以以此交好太監。

默然良久,崇禎問道:“賢卿,依你之見,毛文龍到底該不該殺?”

聽此一問,溫體仁心懷大好,看崇禎的神色,他可以斷定,崇禎沒有這麼問過周延儒,要不然不會這麼猶豫。

大局已定,溫體仁的心情分外輕鬆,分外興奮,但仍不敢有絲毫大意,他躬身道:“皇上,毛文龍該殺,也不該殺。”

“此話何意?”崇禎不解地問道。

崇禎現在不那麼深沉了,而這也就是說對他的心防越來越輕了,溫體仁的心情更好,他不急不徐地說道:“毛文龍不聽將令,空耗數十萬糧餉,觀望養敵,實是該殺,但皮島兵將多是其舊部,袁崇煥將其處死,今後恐生變故,所以不該輕易殺他。”

這話聽起來確實言之有物,但實際上說跟不說一個樣,溫體仁對袁崇煥的功過留下伏筆,不管今後形勢怎麼發展,他都沒有說錯。

沉默了一會,崇禎的臉色又沉了下來,他問道:“處置毛文龍,袁崇煥為什麼不事先奏報?其後又為什麼非殺毛文龍不可?難道真如袁崇煥所言事出緊急,迫於無奈這麼簡單嗎?”

溫體仁打了個沉兒,隨即馬上做了決斷,現在只要不說袁崇煥想謀反,崇禎就不會立即處置袁崇煥,為了保險起見,能給袁崇煥多穿一隻小鞋,還是多穿一隻為好。於是,他說道:“袁崇煥不事先奏報,一如他在奏章中說的,是怕走漏訊息,但臣以為,還有一個原因可能更重要。”

“什麼原因,講!”

“袁崇煥可能怕皇上不同意他的計劃。”

看著臉色鐵青的皇帝,溫體仁不禁暗自得意,他這句話有正反兩層意思,每層意思都會把袁崇煥向死亡拉近一步:如果毛文龍真的該殺,那袁崇煥顯然認為崇禎是個不值得信任的昏君;如果毛文龍不該殺,那袁崇煥即便不是殺將媚敵,也是為了爭權奪利而肆無忌憚地擅殺大將,絲毫也沒將皇上放在眼裡。

崇禎別的能耐沒有,但聽話聽音這類小聰明卻從不缺乏,看到崇禎額頭暴起的青筋,溫體仁趕緊跪倒在地,誠惶誠恐地說道:“皇上息怒,臣罪該萬死。”

好一陣子,崇禎方才將情緒平穩下來,說道:“溫卿,還有什麼話都儘管說,朕看重的就是你在朕面前不說假話,敢於得罪天下人的忠心。”

“謝陛下隆恩,臣以為袁崇煥擅殺毛文龍,而不將其解至京師問罪,可能是迫於無奈,但更可能是怕毛文龍有朝一日捲土重來,威脅到他。”

溫體仁這話說得同樣含而不lou,卻殺機森森,緊緊扣著上面的思路。如果毛文龍有罪,而崇禎卻不嚴懲,顯然還是認為崇禎是個昏君;如果毛文龍有功無罪,那將他解至京師,袁崇煥豈不是自討苦吃?總之,袁崇煥裡外都不是好人。

溫體仁走了,留下了心血翻騰的皇帝走了。

崇禎提筆在手,準備寫下對袁崇煥奏摺的批文。

雖然早已有了定見,但真要寫這個批文時,怒火又從心底泛起。這股怒火和對其他人的怒火不同,既深而重,又參雜著一絲絲其他的莫名的東西。

忽然,嘴角現出一絲狠戾的笑紋,刷刷點點,批文一揮而就:“毛文龍懸踞海上,糜餉冒功,朝命頻違,節制不受,近復提兵進登,索餉要挾,跋扈叵測,且通夷有跡,犄角無資,掣肘兼礙。卿能聲罪正法,事關封疆安危,閫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一切佈置……聽便宜行事。”

幾天後,崇禎又給兵部下了一道諭旨,重申他對袁崇煥斬毛文龍的看法:“朕以東事付督師袁崇煥,固圉恢疆,控御犄角,一切閫外軍機聽以便宜從事。島帥毛文龍懸師海上,開鎮有年,動以牽制為名,案驗全無事實,剿降獻俘,欺誑朝廷,器甲芻糧蠹耗軍國……近乃部署夷漢多兵,泛舟進登聲言索餉,雄行跋扈,顯著逆形。崇煥目擊危機,躬親正法,據奏責數十二罪狀,死當厥辜。大將重闢先聞,已奉明綸,仍著安心任事。”

隨著這道諭旨,監軍太監也到了寧遠。

―――――――――

事情一直都很順利,沒什麼不好的意外之事發生,但陳海平的心情卻很悶。

讓他發悶的人是袁崇煥,發悶的事是袁崇煥擅自殺了毛文龍,這件事引發了他內心深處極其強烈的感觸。這一刻的他不是陳海平,而完全是那一世的人,他現在完全糾纏在了那一世的情緒裡:如果袁崇煥能意識到……那歷史又將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一直以來,夜半夢迴,他每每都分不清哪是夢,哪又是真實的世界。那種感覺如夢似幻,強烈極了。因為這個,他成了莊老先生的鐵桿粉絲。

陽光明媚極了,萬千的彩蝶飛舞,美麗極了。忽然,陳海平發覺他找不到自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正在心惶惶然的時候,他又驚駭地發現所有的彩蝶都長了一張人臉,而跟著他又更驚駭地發現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一隻蝴蝶,是這萬千彩蝶中的一員。

突地,心猛地一哆嗦,他感到有人在扯自己的翅膀。記憶在瞬間變成了感覺,他依稀記得自己也曾用四根手指把蝴蝶分過屍的。

“哎喲”一聲,陳海平猛地翻身坐起:“哇”的一聲,女兒脆亮的哭聲瞬間就讓陳海平完全清醒過來。

睜眼一看,寶貝女兒勝男大小姐摔了個屁蹲,正在那兒張著大嘴哭呢。

一旁的孫茜趕緊走過去,把女兒抱在懷裡,同時瞪了丈夫一眼,質問道:“你怎麼了?看把女兒摔的!”

陳海平也趕緊從躺椅上下來,把女兒抱在懷中,哄道:“寶貝,不哭,不哭。”

“爹壞。”小勝男不依不饒,摸著眼淚哭道。

“是爹壞,是爹壞,爹該打。”非常陶醉地,陳海平抓著女兒肉乎乎的小手打自己的臉。真是女兒在懷,真實我有。這一刻,抱著女兒,那種虛幻的感覺一點都沒有了。

“王叔來了,在書房呢。”從丈夫懷裡抱過女兒,孫茜道。

王叔就是王仲然,聽護衛說陳海平一個人在後院睡著了,他就想走,待會兒再過來,但讓孫茜給攔住了。

來到書房,見到王仲然,陳海平笑道:“叔您今後千萬別可憐我,我現在是吃了睡,睡了吃,巴不得有點事呢。”

王仲然也笑了,然後正色道:“少爺,錦衣衛在山西的頭子李翔林死了。”

錦衣衛,陳海平心裡默唸了一句,不由又想到了那風光無限的八大皇商和他自己。

正德之時,朝政就已非常腐敗,而後好在出了個強人張居正。

對那個時代的大明朝,張居正就好像是個緊箍咒,把這個快要散架子的朝廷維持的還蠻好,但自張居正病亡之後,朝政的腐敗便一發不可收拾,蔓延到了幾乎所有的層面。

廠衛,這個握有極大特權的衙門自然更不會例外。

廠衛是廠和衛的合稱,廠是指東廠、西廠和內行廠,衛則指的是錦衣衛。

西廠和內行廠設立的時間都不長,正德五年,劉瑾以謀反罪被殺,西廠、內行廠均被撤銷,以後再也沒有恢復。

東廠是由成祖朱棣設立的,永樂十八年,朱棣為了鎮壓政治上的反對力量,決定設立一個稱為東廠的新官署,地點位於京師東安門北。東廠在設立之初,就由宦官擔任提督,後來通常以司禮監秉筆太監中位居第二、第三者擔任。東廠的屬官有掌刑千戶、理刑百戶各一員,由錦衣衛千戶、百戶來擔任,稱貼刑官。隸役、緝事等官校由錦衣衛撥給。

錦衣衛是太祖朱元璋設立的,洪武十五年,朱元璋改儀鑾司為錦衣衛,正式建立錦衣衛衙門。洪武二十年,曾下令將錦衣衛廢除,所有犯人都送刑部審理。靖難之役發生後,成祖朱棣為了壓制臣民對他的不滿,重新恢復了錦衣衛的所有設定與權力。

這一廠一衛,雖然都是獨立於三法司之外,直屬於皇帝的祕密特務機關,但各自的權重也有不同。東廠和錦衣衛都好比是皇帝身上穿的衣服,但東廠是內衣,錦衣衛則是外衣。所以,要論權力大小,那自然是內衣大,但要論管的事多少,那是外衣多。而這也就是說,東廠管的是大事要事,錦衣衛更多的是處理日常事務。

沒有特殊情況,東廠的活動範圍一般就在京師,而遍及全國的特務機構則都是錦衣衛的下屬。

這個李翔林就屬於錦衣衛,是錦衣衛在山西的總負責人。

錦衣衛的爪牙遍及全國各地,山西這種地方自然是照顧的重點。他們的身份原本都是極為機密的,但在山西,在那些商人而言,這根本就不是祕密。之所以一方面朝廷和女真人在遼東打生打死,而這些山西商人卻同時可以悶聲大發財,和女真人大做特做各種違禁的交易,不把這些錦衣衛擺平成嗎?

在那一世的歷史上,這張大網就已編織的密不透風,那些山西商人沒有因此出過一點事,現在陳海平加了進來,這張網自然編織的更是綿密。

實際上,八大皇商絕不僅僅是這八家商人而已,他們僅僅是個代表,他們至少代表了山西商界四分之一的力量,如果再加上海平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那就至少代表了山西商界五分之四的力量。

在朝廷內部,這股力量是無敵的,誰阻擋,誰就會粉身碎骨,所以這麼大的事才可以弄得悄無聲息。

原本對付錦衣衛的事是由八大皇商負責的,但現在他們的買賣遠遠超過了那八大皇商,所以需要的糖衣炮彈當然得由他們來提供,而這也就是王仲然來找他的原因,因為所需的銀子可不是個小數目。

思忖片刻,陳海平問道:“他是怎麼死的?”

王仲然道:“得病死的。”

陳海平道:“我們最多還需要把局面穩住兩年時間,今後處理這方面的事,叔就以這個為基準。”

眼裡現出一絲火花,但王仲然什麼也沒問,只是點頭道:“我知道了。”

陳海平做事從來是隻交待任務的標的,如非特殊情況,細節從不過問,他可不想把自己給累著了。當然,要是任務沒完成,或是出了差錯,那可就要好好說道說道了,罰不罰先不說,責任是必須要弄清楚的。

這事兒就此接過,陳海平問道:“玉成到了嗎?”

王仲然道:“估計最遲明晚就能到。”

玉成是王玉成,是陳海平派到鐵業行會的那位總負責人。

隨著那個日子的一天天臨近,陳海平也按部就班地展開了行動,他派到陝西,投奔高迎祥的申喜仁乾的不錯,現在已是高迎祥手下的一個大頭目了。

今年二月,按照陳海平的指令,申喜仁說服高迎祥,率領一支五千人左右的流民大軍越過黃河渡口,進入山西,一路勢如破竹,竟然打到了汾陽府附近。

這一路上,地主老財那可遭老了殃了……

像這種事,傳到別的地方添油加醋是免不了的,要是有人故意如此,那傳成什麼樣就更可想而知。別的地方不知道如何,但上黨這一帶,那些有錢人可算是給嚇著了。他們雖然隔著陝西還老遠,但河南可就一河之隔,而且河南也不見得比陝西太平多少,也是連年荒旱,災民遍地。

私養民團本是極為犯忌的事,但在這種情況下,尤其是傳說中有不少大地主因為把莊戶組織起來,從而避免了大劫的事兒,這就成功地在上黨各地把這個氣氛醞釀了起來。

陳海平此番特意把王玉成召來,就是為了把鐵匠組織起來的事,現在這事是重中之重。

沉吟了一下,陳海平問道:“叔,我大哥那兒有什麼動靜沒有?”

大哥指的是孫傳庭,為了避免孫傳庭可能造成的麻煩,陳海平兩個月前就離開了歸化,回到了訓練營。同時他嚴令,要密切監視孫傳庭,絕不允許他這個大舅哥搞出什麼意外的小動作。

雖然不清楚陳海平到底是什麼目的,但對陳海平的命令,王仲然從來都是不折不扣地執行,他道:“孫大人沒什麼異常。”

陳海平點頭道:“那就好。”

接下來的將是關鍵的關鍵,陳海平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孫傳庭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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