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春色,海風淡淡,細紗如銀,碧波萬里。
如銀白色的沙灘上,用七彩綢緞圍起了一道長達數百米的帷幔,毛大帥的酒宴就擺在了帷幔之中。
這裡除了毛大帥是沒有男人的,男人都在帷幔之外。
手裡把玩著新剝雞頭,嘴裡飲著玉液瓊漿,耳中海風聲蕩蕩,又夾雜著嬌喘細細。就在毛文龍神遊天外之際,忽然,帷幔之外,有人焦急地高聲喊道:“大帥,繼盛求見!”
帷幔外高聲喊叫的人是陳繼盛。
陳繼盛是毛文龍的頭號心腹,為人極是精明幹練,又足智多謀,是毛文龍的左膀右臂,心腹中的心腹,是整個東江名副其實的二號人物,毛文龍的兒子都比不了。
聽到陳繼盛的聲音如此焦急,毛文龍的心就是一哆嗦,他一挺身坐了起來,沉聲喝道:“進來。”
腳步匆匆,到了近前,陳繼盛.看也不看一眼那些幾近**的眾多美女一眼,抱拳躬身稟道:“大帥,出大事了。”
毛文龍的眼睛眯縫了起來,他沉.聲問道:“繼盛,出什麼事了?”
陳繼盛道:“袁崇煥剛剛宣佈了.海禁,他不許登萊一船出海,凡運往東江的物資裝備,概由關門起運至寧遠近海的覺華島,經由旅順口轉運至東江;先前由天津所運糧料,也改由覺華島起運,全經督師衙門掛號,方許出海。”
太毒了,真他媽太毒了,袁崇煥此著一出,不僅控制.了東江的糧餉裝備供給渠道,而且切斷了他海上貿易的命脈,這無異於致命一擊。
陳繼盛說完,毛文龍臉色發白,嘴角微微抖動,就是.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晌,毛文龍猛地站起身來,他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條案,大呼道:“袁蠻子太狠, 欺我太甚!”
感嘆完後,對這些嚇得呆若木雞的小美女,毛文.龍再也沒有絲毫心情,他轉身就走,同時吩咐陳繼盛道:“去把他們幾個叫來。”
毛文龍說的“他.們幾個”指的自然是東江的核心成員。
“大帥,卑職已經通知下去了。”陳繼盛為人心思縝密,他自己親自來向毛文龍稟告,同時他也派人通知了那些該通知的人到帥廳議事。
輕輕點了點頭,毛文龍和陳繼盛兩人一前一後,快步向帥廳走去。
毛文龍和陳繼盛進到帥廳之時,帥廳中已有五人在座,他們分別是毛承祿、沈世魁、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
毛文龍沒兒子,毛承祿本是他的族侄,後來過繼給他當兒子,好承繼香火。毛承祿今年不到三十歲,沒什麼本事,很平庸,但因為是毛文龍的兒子,地位反而在眾人之中最高,現在已經是副總兵了。
沈世魁年紀大些,但也還不到五十歲,他是毛文龍的老丈人。沈世魁本是個市儈流氓,但因為有個女兒極美,貼上了毛文龍,深得毛文龍的寵愛,以致沈世魁在東江那是腰裡綁根扁擔,橫著走。
孔有德的年紀比沈世魁小,比毛承祿大些,今年三十五六歲。孔有德也是忠烈之後,父親在鐵嶺反抗女真人身死,他於天啟四年投了毛文龍。
尚可喜年輕,今年才二十五歲。同孔有德一樣,尚可喜也是忠烈之後,他的父親是毛文龍麾下,任遊擊,天啟五年陣亡,毛文龍隨即任命尚可喜為列將,統領父親舊部。
耿仲明也年輕,同尚可喜一樣大,都是二十五歲,他四年前投奔了毛文龍。
除了毛承祿和沈世魁,孔有德、尚可喜和耿仲明能站在這兒,那都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在東江,除了毛文龍和沈世魁自己的那幫子人,幾乎沒人看這位國丈順眼,因為這小子實在是太囂張了。
他們進來時,帥廳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人人都大眼瞪小眼,在那兒運氣。毛文龍不是瞎子,當然知道是為什麼,這不是一兩天的事兒,早就這樣了。問題自然是出在沈世魁身上,但他這個老丈人就是個市儈流氓的脾氣,蒸不熟,煮不爛,他也沒轍。如果說了沈世魁,這小子就去找他閨女告狀,而小秀兒就潑了命跟他鬧。最後省得煩心,毛文龍乾脆就不管了,隨他們鬧去,愛咋咋地。
眾人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毛文龍居中坐下後,示意陳繼盛把事情說一遍。陳繼盛說完,眾人表情各異。毛承祿顯得有些茫然,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三人臉色陰沉,不發一語,而只有沈世魁表現的很衝動。
沈世魁站起身來,激動地道:“他媽的,這不是要人命嗎,還讓不讓人活了?大帥,一定要跟袁蠻子鬥到底,我們怕他個吊!要是逼急了老子,老子他媽就投皇太極去!”
“閉住你的臭嘴!”毛文龍一聽,眼睛就立了起來,斷喝道。
這話犯忌,不僅犯朝廷的忌,更是犯了皮島幾乎所有人的忌。不說別人,就是在坐的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哪個與建奴沒有血海深仇?與皇太極有默契,雙方不死磕,這大家都理解,畢竟老婆孩子父母家人都在這兒,誰都不希望他們有危險,但這與投降皇太極,那完全是兩碼事。
沈世魁雖是市儈的脾氣,但人不傻,女婿一罵,他也就明白了,趕緊閉嘴,躲在一旁不吱聲了。
“你們怎麼看?”毛文龍向孔有德三人問道。
三人都站起身來,抱拳躬身,齊道:“我等唯大帥之命是從。”
幾個人又商議了一會兒,但也沒個頭緒,最後毛文龍揮退眾人,只把陳繼盛留了下來。
“繼盛,你怎麼看?”眾人都出去後,毛文龍問道。
陳繼盛為人足智多謀,精明幹練,而且還是老人,是毛文龍起家的老班底之一,所以極得毛文龍信任,而陳繼盛也自然對毛文龍的瞭解極深,清楚毛文龍心裡想的是什麼。
沉吟了一下,陳繼盛道:“大帥,這件事的關鍵還在皇帝身上。”
毛文龍一驚,道:“什麼,難道這是皇帝的意思?”
搖了搖頭,陳繼盛道:“不會是皇帝的意思,如果皇帝真要動大帥,不必這麼大費周章。”
鬆了口氣,毛文龍道:“我想也是。”
陳繼盛道:“大帥,也不能完全這麼說,現在只能說明皇帝還沒有明確態度,也許他心裡想,但怕惹出簍子,所以都推給袁崇煥,如果出事了,那就可以都推給袁崇煥,然後再由他出面設法轉圜。”
眉頭皺了起來,毛文龍問道:“那又如何?”
陳繼盛道:“大帥,我們必須先弄清楚這個,如果皇帝真是這個意思,那您最好還是主動點,這樣還能博得皇帝的好感,那些攻擊您的話也就沒有了意義,今後您就還有機會。”
可也是,投降是不能考慮的,先不說有沒有可能,就是成功投了過去又能如何?瞧袁蠻子現在這架勢,真要這麼幹下去,皇太極還真是凶多吉少,那種沒有前途的糊塗事不是他毛某人做的。可就這麼把權力放棄了,也真是捨不得。
猶豫了一下,毛文龍問道:“如果皇帝不是這個意思,那我們又當如何?”
陳繼盛道:“如果皇帝不是這個意思,那就好辦了,那我們就跟袁崇煥耗,耗一天算一天,以拖待變。”
這話毛文龍愛聽,他又問道:“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陳繼盛道:“大帥,我們現在自然要先弄清楚皇帝的意思,您立刻上疏,向皇帝述苦,試探皇帝到底是什麼心思。”
毛文龍點頭同意,而這份奏疏,自然要由陳繼盛代筆,但意思主要還是毛文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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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讀畢,愁煩慷慨,計無所出。忽聞哭聲四起,合島鼎沸,諸將擁進臣署,言兵丁嗷嗷以至今日,望糧餉到、客商來,有復遼之日,各還故土。誰知袁督師將登州嚴禁,不許一舡出海。軍民慘悽,皆曰督師此舉,攔喉切一刀,必定立死……”
毛文龍的奏疏寫的極盡悽慘懇切,崇禎看過之後,都覺不忍,覺著這些人真是太難了,也太難得了,朝廷真是愧欠這些人良多。
皇帝是不可以感情用事的,很快,崇禎又恢復了過來,開始以皇帝的心態思考這件事。
皮島孤懸海外,毛文龍不大受節制,這些崇禎都是知道的,但只要毛文龍抗擊建奴,那朝廷自然就該加以優撫。
作為薊遼督師,毛文龍不受節制,袁崇煥想辦法逼迫毛文龍聽話那是必然的,但這種事為什麼不跟他這個皇帝說,反而以這種方式逼毛文龍就範?儘管他讓袁崇煥看著辦,可這也有點過分了。
他該是個什麼態度呢?cha手,似乎不妥;放任袁崇煥收拾毛文龍,更不妥。
朱由檢是在實際的工作中學習成長的,由於神宗那個老混蛋太偏心,作為皇長孫,兄長朱由校大字都不識幾個,他呢,稍好點,但也僅此而已。
登基之前,朱由檢沒有受過絲毫治國方面的系統教育,以致他當初熱血澎湃,腦袋一熱,給袁崇煥的權力到底有多大都不十分清楚。
還是透過薊州兵變的事兒,崇禎才知道袁崇煥的許可權的。
當時他極為憤怒,給了袁崇煥那麼大的權力,怎麼兵變還一處接著一處呢?在閣臣面前對袁崇煥發怒的時候,他才知道袁崇煥管不到薊鎮的事兒,才清楚軍鎮裡面的權力隸屬關係是多麼複雜。
那會兒,崇禎的腦袋已經不熱了,對袁崇煥的看法也已經變了許多,自然不會再讓袁崇煥擁有他當初想給的權力。
現在,對毛文龍,也是如此,制衡是絕對必要的。可毛文龍的事兒,實在是不好辦。思來想去仍然沒個頭緒,崇禎決定還是找人商量商量。
找誰呢?
現如今,透過認真考察,崇禎終於有了自己信得過的大臣,不過有的奇怪,他們都還不是閣臣。
這兩個人一個就是給崇禎講羅雀捕鼠故事的禮部左侍郎狀元周延儒,一個是禮部尚書溫體仁。
周延儒冒出頭,就是因為有關糧餉的說辭對了崇禎的脾胃,外加自身的條件又無一不出眾;而溫體仁出頭,則是因為他成功地在崇禎眼裡塑造了自己孤臣的形象。
溫體仁,萬曆初年生人,字長卿,號園嶠,浙江湖州歸安人。
溫體仁是浙黨領袖沈一貫的門生,但溫體仁卻和浙黨沒什麼關係。實際上,溫體仁與任何黨派都沒什麼關係。閹黨無限風光之時,溫體仁雖然在朝,但卻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影。現在東林黨風光了,溫體仁還是沒去湊這個熱鬧。
這位溫大人,是位典型的政壇孤鳥。
萬曆二十五年,溫體仁中舉,補博士弟子員。二十六年中進士,為庶吉士。二十八年授翰林院編修,四十四年升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印。天啟二年,升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次年回禮部任左侍郎。七年,晉南京禮部尚書。崇禎初遷禮部尚書,協理詹事府事。崇禎元年,作為皇帝振作治政的象徵,溫體仁以侍讀學士的身份值經筵,有機會給皇帝講講課。
總體來說,溫體仁在崇禎朝之前,雖略有聲望,但仍然籍籍無名。不過,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溫體仁就是這種有準備的人,所以他抓住了機會。
機會出現在去年十一月,是因為內閣大臣劉鴻訓出事,從而引起來了的。
登基之後,第一次組建內閣,崇禎怕被人騙,怕大臣們結黨營私,所以獨出心裁,用枚卜的方式遴選閣臣。
當時逆案還沒有定,許多閹黨中人都還身居高位,來宗道就是其中之一。
後來隨著逆案的進展,由於來宗道曾經是閹黨聖典《三朝要典》的副總編輯,而被東林黨人大肆攻擊,並於六月被罷免。
來宗道被罷免後,周道登接替來宗道,成為了新的內閣首輔,但周道登年紀既大,人又實在是太過昏聵,所以在內閣實際掌權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閣臣劉鴻訓。
這一期間,劉鴻訓做事剛正果斷,他罷斥了楊維垣、李恆茂、楊所修、孫之獬、阮大鉞等人。
在朝廷做官,像溫體仁這樣不拉幫結派的人,極少極少,而劉鴻訓罷斥的這些人成分又很雜,他們各自都還有不少堅定的戰友堅守在他們各自的崗位上。
一開始,劉鴻訓深得崇禎的賞識,所以那些想把劉鴻訓整下去的人一時還奈何他不得,但沒想到,十月的時候,劉鴻訓卻載在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小事上。
九月末的時候,惠安伯張慶臻被任命總督京營,但在皇帝給他的詔書中竟有“兼轄捕營”這樣的內容。按朝廷成例,總督京營者不得兼轄巡捕軍,免得兵權過於集中。因此,上述的任命是嚴重違制的行為。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何況還是那麼多別有用心的群眾。提督鄭其心立即向皇帝提出非議,認為這是不合適的。
自從薊州兵變的事兒發生後,崇禎狂補老祖宗有關制衡方面的帝王術,對這方面的事兒特**,所以也就特生氣,立即要追究責任。
詔書自然是以皇帝的名義下的,但事實上卻由內閣預先起草好的,崇禎只是負責最後的審批。
崇禎雖然勤勉,學習極其刻苦,但皇帝總攬天下大事,日理萬機,像京營總督不能兼轄巡捕軍這樣的瑣事,還是不太清楚,所以也沒發現問題,批了。但對內閣及兵部而言,這樣的事就是大錯誤了。官已做到大學士這分上,就應該知道這些具體規定,絕不應該出錯。現在出了這樣的錯誤,說輕一點是疏忽,說重一點則是難以開口的大問題了,因為這涉及到京師的兵權。
處理的結果是一位叫田嘉壁的中書舍人,被逮捕下獄,罪名是妄改敕語。但這自然是冤枉,而且是天大的冤枉。田嘉壁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妄改這樣的檔案,而且中書舍人也只是負責謄寫,即使想改,恐怕也無從改起。
這裡面的事即便崇禎不清楚,但還有那麼多眼睛雪亮的群眾呢,他們是決不會讓田嘉壁蒙冤的。給事中李覺斯上疏說:“此事由兵部擬稿,再送內閣輔臣審定,中書舍人繕寫。因此僅處理中書舍人一人,不合情理,內閣和兵部也應追究責任!”
崇禎的個性本就多疑,仔細一想,此言也有道理,便親自趕到便殿詢問那些內閣大學士,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沒曾想,大學士們個個都說不知道,崇禎不禁大怒,令廷臣劾奏。這樣一來,朝廷就像炸開了鍋,熱鬧非凡。
李覺斯又立即上書,說劉鴻訓接受了惠安伯張慶臻的賄賂。御史吳玉也上疏說妄改敕書一事,是由劉鴻訓一手操縱的。
崇禎非常細心,他親自去查閱內閣的有關文書,發現在兵部呈進內閣的揭帖原件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劉鴻訓的批語:“批西司房。”
這說明劉鴻訓是看過這份檔案的,並明確批示把這份揭帖下到西司房(制敕房)去的。一發現這個,崇禎立即下令內閣,說事情已十分明白,要內閣立即拿出處理意見來。
誰都清楚,這件事實質就是個失誤,而且失誤的環節還有很多個,現在皇帝要上綱上線,這顯然是小題大做,但這個時候,崇禎什麼也聽不進去,他下令:大學士劉鴻訓撤職削籍,謫戍代州。兵部尚書王在晉削籍,惠安伯張慶臻因是世襲之臣,被停祿3年,以示處罰。
此案很有點糊塗賬的味道,劉鴻訓即使有罪,也不至於要被處罰到這種地步。崇禎一直想要在朝臣面前保持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但在實際處理事情上,卻痕跡太重,很容易落在有心人的眼裡。
溫體仁正是這樣的有心人。
劉鴻訓走了,自然要有人替補上來,於是又一番龍爭虎鬥必然就要上演了。
這次不是枚卜,而是會推,大家推舉。處置劉鴻訓的第十天後,十一月初八,崇禎下令廷推閣臣。
結果,朝廷大臣推舉了吏部侍郎成基命、禮部右侍郎錢謙益以及鄭以偉、李騰芳、孫慎行、薛三省、盛以巨集、羅喻義、王永光等12人為候選。
朝廷裡的事,只要有利益在,就有貓膩在。進入內閣,當官幹啥來地,不就是為了位極人臣嗎?而進入內閣,就是位極人臣必須的一步,所以那貓膩有多大也就可想而知。
在朝裡,一個人掌握的權力大小和官職自然有直接關係,但卻不是根本,掌握權力大小的根本是在於影響力的大小。
這種影響力可分為兩個層面,一個層面是對朝中官員的影響力,另一個層面則是對皇帝的影響力。
像是此次推選,禮部右侍郎錢謙益名列第二,而與之平級的禮部左侍郎周延儒,甚至是頂頭上司溫體仁,連門都沒進去,連個資格都沒弄到。
這就是對朝中官員影響力的體現。
現在是東林黨當道,溫體仁這位大孤鳥就不說了,但周延儒也是東林黨人,而且底子比錢謙益更厚,卻連個入門的資格都沒混到,這就要問個為什麼了。
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錢謙益除了禮部右侍郎,他還有個身分。錢謙益號稱東林浪子,是東林黨在朝中的領袖。
這次會推閣臣,錢謙益志在必得,但之勢卻並非捨我其誰,他有一個最強勁的競爭對手,那就是周延儒。
面對周延儒,錢謙益有兩個劣勢:一個是周延儒是狀元,而他不是,這是非常重要的,而另一個就是周延儒比他更會討皇帝的歡心。
但是,雖然有這兩個劣勢,錢謙益卻有一大優勢可以扭轉乾坤,他是東林黨的領袖,他有能力提前做掉周延儒,讓周延儒連跟他爭一爭的資格都沒有。
周延儒如何氣悶,自然可想而知,但他有氣也沒處撒去,他沒轍,一點轍都沒有。但就在他最孤立無助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貴人出現了。
這個貴人就是頂頭上司溫體仁。
溫體仁是個大孤鳥,但不是個簡單的大孤鳥,而是個修煉成精的大孤鳥,他的那雙眼睛已經銳利到可以洞察一切。
溫體仁找到周延儒,說朝廷的地最近不怎麼平,他想踩踩。
這種時候還有人幫忙,周延儒自然是高興,但對溫體仁踩地的法子卻沒抱什麼希望。
第二天,溫體仁上疏,彈劾錢謙益,揭發錢謙益在天啟二年主持浙江鄉試時,曾關節受賄,人品不佳,不應入閣。
溫體仁判斷,崇禎性刻而察,而此時又正急於肅清吏治、嚴懲貪官,所以他此舉必會引起皇帝的重視。
果然,溫體仁法眼無差,在第二天,崇禎就召集閣部科道大員進文華殿,並令當事人溫體仁、錢謙益當場對質。
七年前的舊事,現在重提,即便錢謙益真的清如水,但在一無所知的皇帝面前,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何況,這是突然襲擊,錢謙益根本就沒有心理準備,而溫體仁自然早已精心準備,他甚至連錢謙益每一步的什麼反應都估算到了。
對質的結果可想而知,而且最厲害的還是溫體仁最後的結案陳詞,他慷慨激昂地說道:“我職非言官,本來不應該在此多說。而且這次會推閣臣,我也沒有入選,就更應避嫌,不能說三道四。但是,在這種關係到宗社安定的閣臣推選之際,朝廷上下竟無一人站出來,揭發錢謙益結黨納賄的醜行!作為臣子,我實在不忍心皇上孤立於上,被人矇騙,因此不得不說!”
真是一番肺腑之言,字字入心,崇禎環視群臣,當即要他們表態。
當然了,多數大臣就算不是東林黨,也和東林黨有這樣那樣的關係,另外也不願因這種和自己無關的事得罪東林黨,所以大部分大臣都說錢謙益無罪,幫他說話。
誰都可能幫錢謙益說話,但周延儒不會,何況現在情勢已然很明顯,對他們有利。到了這種時候,不出面來踩兩腳,那就不是周延儒了。
到了這會兒,周延儒已經領會了彈劾的關節所在,所以他只反覆說一句話:“田千秋關節是真!”
期間,大學士錢龍錫等人則說:“關節實與錢謙益無干!”
最後,崇禎cha話問道:“關節既真,他為主考,如何說不是他?”
吏科給事中章允儒是錢謙益的死黨,他爭辯最力,指責溫體仁說,溫體仁是熱衷大學士的位置,才會揭發錢謙益的。如果錢謙益應當懲處,你早就應該揭發,怎麼要等到今天?
這種指責,溫體仁早有準備,他馬上反駁道:“在此以前,錢謙益只不過是個閒曹輕職,問題不大,所以就沒有揭發,而現在揭發他,正是因為他要入閣,關係重大,目的是要朝廷謹慎用人。如果真要像章允儒說的那樣,在此以前就打擊他,那才真叫黨同伐異呢!”
章允儒不服,又影射溫體仁道:“黨同伐異之說,是小人陷害君子的藉口,天啟朝之事可鑑!”
這個時候,崇禎已經不耐煩了,隨即下令調閱當年科場舞弊的案卷。
第二天,稍稍緩過神來,東林黨的反擊跟著就來了。御史毛九華彈劾體仁曾強買商人木材,又賄賂有司得免。御史任贊化也彈劾體仁娶娼妓、受賄、強奪民產。
這自然都是子虛烏有之事,當庭對質,溫體仁把二人問的張口結舌,並藉著這個機會,反指稱二人都是錢謙益死黨,是受錢謙益指使來攻擊他的。
竟然敢以這種卑鄙下流的言辭攻擊朝廷大臣,崇禎這個時候的反應可想而知,他也沒什麼耐心繼續問下去了,就下令把田千秋的那份弊卷拿上來,責問錢謙益作弊是否屬實?
作弊當然屬實,白紙黑字俱在,但問題在於錢謙益並未直接參與,而僅僅是失察,兩者之間有本質上的區別。但崇禎已經沒有興趣深究下去了,只要你錢謙益承認天啟二年浙江鄉試確有科場案就行了。
這個時候,錢謙益還有什麼話可講,只好認罪。
這場風波,撿便宜的是韓鄺,他入了閣;出氣的周延儒,而最大的獲益者則是溫體仁。
這次獲勝最主要的原因是崇禎極端厭惡大臣結黨,在處理劉鴻訓一案上,溫體仁就確定了這一點。所以在這件事上,主攻的方向就是這個,維護錢謙益的人越多,攻擊謾罵他的人越多,那勝利的把握就越大,而他的得益也就越大。至於錢謙益有沒有舞弊,那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錢龍錫結黨,而他是孤臣,這兩者一而二,二而一,共生共存,只要在崇禎心裡認定了這一點,那就大功告成。
想到周延儒和溫體仁,崇禎心裡不覺有了些踏實的感覺。這兩人不結黨,又有本事,好,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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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內閣雖然不是什麼擺設,但真要想研究個什麼事,尤其是這種有點隱祕的,崇禎一般就把周延儒和溫體仁找來,私下問問。
這次也不例外。
周延儒和溫體仁現在是革命戰友,兩人雖然不親密,彼此也都有戒心,但形勢迫使他們站在一個戰壕裡,共同對抗強大的東林黨人。
因為錢謙益這件事,周延儒與東林黨徹底決裂。
現在他們還什麼都沒有,所以也就沒什麼可爭的,兩人相處的倒也還愉快。
待兩人都看過毛文龍的奏章後,崇禎問道:“你們看該怎麼辦?”
皇帝最討厭的是結黨,溫體仁和周延儒在這方面都極其小心,他們雖然不會故意在崇禎面前爭執,但也極為謹慎,連眼光輕易都不會碰一下。
他們都是高智商,尤其是在揣摩崇禎的心思上更見功力,看過奏章之後,不要說崇禎的心思,就是彼此心裡怎麼想的也都心知肚明。
他們有個默契,不爭,上次是周延儒先說的,這次就輪到溫體仁先說了,他道:“皇上,微臣以為朝廷不該cha手這件事。”
崇禎問道:“為什麼?”
孤臣就要敢說,不能藏著掖著,溫體仁直言道:“皮島孤懸海外,處境艱難,情況特殊,所以儘管毛文龍向有跋扈之稱,卻也情有可原,但只要他抗擊建奴,朝廷就一向予以優撫。現在袁崇煥督師薊遼,許以五年平遼,陛下賦予全權,情勢更是特殊。東江一鎮自該受袁崇煥節制,但事實是毛文龍不聽袁崇煥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袁崇煥上疏陛下,請求撤換毛文龍,陛下該如何答覆?”
這沒法答覆,只能搪塞,還好,袁崇煥沒這麼做。崇禎明白了溫體仁的意思,如果現在站在毛文龍這一邊,那就一定會激怒袁崇煥,袁崇煥就可能把這件事挑明瞭,要朝廷給個明確的態度。如果那樣,給,顯然是不行的,但不給,那就會給袁崇煥藉口,無法五年平遼的藉口。
這絕對不行!
沒等崇禎進一步問計,周延儒道:“陛下,現在朝廷最好不表態,如此一來,毛文龍可安心,袁崇煥也不會說什麼。”
周延儒話裡有話,訣竅全在“毛文龍可安心”這一句上,因為毛文龍一安心,知道這都是袁崇煥的意思,不是朝廷的,那毛文龍就會繼續頂著袁崇煥,卻不會對朝廷有不滿。
崇禎點了點頭。
崇禎從善如流,毛文龍的奏疏被送進庫房給蟲子當糧食去了,就全當沒有看過。過了些日子,見沒有動靜,毛文龍再次上疏,這次說的更狠了。
“……督臣策畫捨近求遠,棄易圖難,臣竟不知故。今事實難做矣,臣之熱腸冷矣,性命危於旦夕矣。每自譬於林畔一日七戰時,今又多活數年,即死亦瞑目矣。只不願如撫臣故事,又有非議於其後耳。督臣為臣上司,臣辯駁其疏,臣亦自覺非體、非理,聽皇上或撤或留,臣遂親抱敕印,竟進登州候旨,逮臣進京,悉從公議,治臣以罪,完臣一生名節,免誤封疆大事矣!”
這一段,毛文龍先是把袁崇煥的戰略指責了一番,接著抱怨自己的熱臉總是貼別人的冷屁股,然後再以老賣老,說自己立的功、吃的苦,有多不容易,有多勞苦功高。最後又得便宜賣乖,說自己身為袁崇煥的下屬,上疏辯駁,自己也覺得不合體制,不合情理,但如果皇上有意或撤或留,臣一定從命,不要誤了封疆大事。
這一段總的意思就是責難袁崇煥,但恭敬皇上,皇上的話他聽,袁崇煥的那就免了。而最厲害的,還是在結尾總結的這一段,毛文龍在奏疏的最末寫道:“實在是文臣誤國,而非臣誤國;諸臣獨計除臣,不計除奴,將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於同室。”
見了這份奏疏,崇禎更滿意,但這次不能什麼也不說了,他淡淡地批了一句:“軍中一切事宜,當從長商榷。”
朝廷沒有祕密,京城裡有個行業,叫報房,專門傳抄刊印朝廷每天發生的事,以及各種祕聞,大臣的奏疏自然也在傳抄刊印之列。
報房出來的東西叫報貼,這很重要,尤其是對那些地方官員,他們就是透過報貼瞭解京裡的形勢變化。
袁崇煥也一樣,他就是透過報貼,看到了毛文龍的奏疏,以及皇帝的批示。
在看到毛文龍的奏疏,尤其是最後那一句“將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於同室”,袁崇煥雙眉高挑,目射冷光,但最後,高挑的雙眉放了下來,目射的冷光也柔和了下來。
經過這一番的試探,崇禎、毛文龍、袁崇煥,三方心裡都有底了。
顯然,毛文龍領會了自己的意思,所以崇禎心裡有底了;而毛文龍因為領會了皇帝的意思,所以他心裡也就有底了;至於袁崇煥,毛文龍心裡有底了,他心裡也就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