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明天下一根釘-----第一百六十五章 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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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深入

范文程的地位更重了,現在他不僅是皇太極的頭號謀士,更是皇太極的情報頭子,全權掌管對明朝的情報工作。

對范文程的工作成績,僅僅給予出色的評價是不夠的,得是極出色才行。

皇太極越來越欣賞范文程,這不僅僅是因為范文程的工作能力,更是因為此人做奴才的天分更高,范文程讓皇太極充分領略了什麼叫至高無上。

不過,雖然對范文程的工作成績非常滿意,但皇太極對他做的那些事到底能產生多大的作用,卻沒有絲毫把握。

皇太極越來越頭痛,一想到袁崇煥就腦仁疼,“憑堅城,用大炮”,這六個字多麼簡單,但就像烏龜殼,他是天招沒有,而更難過的是這個烏龜殼不是總那麼大,而是慢慢會變大的,要是老這麼下去,早早晚晚有一天會把他給擠死。

明朝真正讓他怵頭的人物.只有兩個,一個是孫承宗,一個是袁崇煥,但相比較而言,他對袁崇煥更怵一頭,面對袁崇煥,他簡直是一籌莫展。

這兩個人各有優缺點,孫承宗在.統籌全域性上要勝袁崇煥一籌,但要論親自帶兵征戰,孫承宗那是遠遠不如袁崇煥的。

如果坐鎮寧遠的不是袁崇煥,.而是孫承宗,那他會毫不猶豫地出兵,但袁崇煥在寧遠,他就出不了這個兵。

孫承宗和袁崇煥這兩個人在不在寧遠最大的差.別是,袁崇煥對軍隊的指揮能夠如臂使指,他指到哪兒,不論是將官,還是士兵,都不會也不敢打折扣,但孫承宗絕對做不到這一步。

如果明朝的軍隊有勁都往一處使,那他就出不了.這個兵,因為絕不會有好結果。

皇太極現在,只有用“坐困愁城”四個字來形容,他.既不能對遼西用兵,也不能去打察哈爾部,因為現在的袁崇煥已經不是以前的袁崇煥了。現在的袁崇煥可以提調關內外的所有人馬,如果他敢動,那就決不會是打朝鮮那會兒的情形了。

何況,現在林丹.汗已經被它們嚇破了膽,輕易不敢啟釁,如果這個時候進攻,最後又功敗垂成,那影響可就大了,是大金現在萬萬承受不起的。

唉,怎麼辦呢?沒辦法,現在只有希望范文程真能想出什麼好點子,把袁崇煥給除了,至少也得把袁崇煥給他弄走。

對外不能做什麼,那就對內多下點功夫,皇太極現在每天忙的主要有兩件事,一個是練兵,一個是推行平等對待漢民的各項政策,而這兩件事又都有同一個核心,那就是集權。

四月十三,傍晚,皇太極氣的晚飯都沒吃,事情太不順了。就因為一個減稅的政策,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阻力,以致他不得不暫時忍讓,但太生氣了。

范文程知道白天發生的事,當然也知道皇太極在生氣,但他臉上依舊是壓抑不住的春風。

知道這位範大人是大汗眼中的頭號紅人,見范文程這幅模樣,一個護衛悄聲提醒道:“範大人,大汗的心情不好。”

范文程道:“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還這幅模樣!在護衛不解的目光裡,范文程腳步輕快地如飛而去。

看到范文程滿面喜色,皇太極稍微愣了一下,便急問道:“文程,有什麼好事嗎?”

范文程笑道:“大汗,有,有大好事。”

范文程一向是個很能自制的人,現在竟然會喜形於色,皇太極知道一定是有大事發生了,他沉了沉氣,問道:“什麼事?”

“大汗,您看。”說著,范文程把一份他整理過的情報遞了上去。

情報很簡單,就幾行字,看過之後,皇太極心裡很失望,這和他的期望相差太遠。

情報是關於毛文龍的,是袁崇煥發布的禁海令,這顯然是袁崇煥在逼迫毛文龍就範。這件事,如果袁崇煥成功了,那對他們就是極為嚴重的危險,但不成功,即便毛文龍投kao了他們,也對目前的困局幫助不大。

這種事范文程怎麼會這麼興奮?不過這總是好事,把失望藏在心裡,皇太極問道:“文程這麼高興,是不是毛文龍有投降我們的可能?”

大出皇太極意料之外,他沒想到范文程搖了搖頭,道:“大汗,至少目前,沒有這種可能。”

皇太極不解,他問道:“為什麼?”

范文程含蓄地道:“毛文龍還遠沒有走到絕路,他現在不會這麼做。”

皇太極明白了,是啊,不給逼到絕路,毛文龍是不會投降他的,他這兒的吸引力還欠缺了點。

這個時候,皇太極又來了興趣,他問道:“那文程為什麼這麼高興?”

沉吟半晌,范文程恢復了平靜,他沉聲道:“大汗,我們破局的機會來了。而且,大汗,據奴才看,這將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歐。”皇太極很平靜,但眼內精光一閃,道:“文程,來,你仔細說說。”

“大汗,袁崇煥眼裡不揉沙子,而且他還有五年平遼的巨大壓力,以袁崇煥的為人,他會對東江,對毛文龍不聞不問嗎?”

當然不會!皇太極搖了搖頭。

別人可能不清楚毛文龍是怎麼回事,但他不可能不清楚,對他而言,毛文龍的皮島就像是個在腳邊竄來竄去的小耗子,雖然不是什麼多嚴重的事,但也挺各硬人的。只是,要把這個各硬人的小耗子弄死也不是個簡單的事兒,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抽不出這個精力。好在,毛文龍這個人還算聰明,充其量出來打個悶棍,搶點東西什麼的,從不做太傷感情的事兒。

東江在毛文龍手裡那就是個小耗子,但要是在袁崇煥手裡,那東江就會立成他的心腹大患。如果再等到袁崇煥把東江兵訓練成關寧軍,那他的死期也真就不遠了,到時他腹背受敵,活動的餘地更將大幅減小。

喜事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重憂卻先壓上了心頭。

“大汗,袁崇煥對付毛文龍的法子有兩個,一個是透過皇帝施壓,另一個是他自己動手。”范文程繼續道。

皇太極的眉頭不覺皺了起來,雖然他學習漢人的文化典章制度極其勤奮,但對漢人這些轉來轉去的心眼有些時候還是很難理解。

皇太極的眉頭剛一皺了起來,范文程就立刻解釋道:“袁崇煥透過皇帝施壓那是名正言順,但這裡有一個問題,如果毛文龍不肯就範,也不反叛,就是拖,那袁崇煥能有什麼辦法?派兵征討顯然是不可能的,那就只有拖下去,而這麼拖下去的結果則極易把東江拖垮。這種結果自然不會是袁崇煥所樂見,更是他揹負不起的責任,所以袁崇煥一般不會這麼做。大汗,尤其是在皇帝的態度曖昧不明的時候,袁崇煥就更不會這麼做。”

范文程最後一句話的意思,皇太極聽懂了,因為他整天煩的,捉摸的也就是這個,權力。

眯縫起眼睛,皇太極順著范文程的思路想下去,如果他是袁崇煥,如果他要處置毛文龍,他要怎麼做?

這個結果很容易推匯出來,片刻之後,皇太極道:“如果袁崇煥自己動手,那就只有一個法子,入其軍,斬其帥。”

聽到最後一句話,范文程明顯地愣了一下,皇太極發現了,他問道:“怎麼了,我說的不對?”

“啊,不是。”范文程趕緊道:“大汗,奴才本以為袁崇煥不會殺了毛文龍,而只會入其軍,擒其帥。”

輕輕搖了搖頭,皇太極道:“你不在軍中,不知軍中事,在那種情況下,只要毛文龍活著,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甚至只要是有人鼓譟一句,後果就不堪設想,所以毛文龍必死。”

范文程歎服:“大汗英明,奴才望塵莫及。”

這些漢人都很無恥,總是拿肉麻當有趣,范文程也不例外,但慢慢地,皇太極知道漢人為什麼總這麼無恥了,因為真的管用,比如他,一開始也覺得不舒服,但很快,要是范文程隔三差五不跟他這麼無恥一下,他都覺著不得勁了,就跟缺了點什麼似的。

忽然,皇太極發覺自己上當了,范文程是故意的,從發愣開始就是。自己上當受騙,但皇太極卻感覺不到自己有什麼不滿。漢人真好,既這麼有本事,又這麼無恥。

漢人的心思真是複雜的可以,到了這會兒,他都沒有摸到范文程說的破局是什麼意思。必須重用漢人,必須用漢人對付漢人,否則,最終死的那個一定是他們。這會兒,皇太極再次堅定了自己早就明白了的道理。

“袁崇煥殺了毛文龍之後,又會如何?”皇太極問道。

“大汗,不會如何。”範奴才又給了皇主子一個意外的答覆。

“那你說的破局又是何意?”

“大汗,這只是一環,重要的一環,奴才先前做的那些也都是破局的一環,現在這一環要是做成了,那就需要我們開始行動了,完成破局的下一環。”

“如何行動?”皇太極的面色凝重。

“繞道寧錦,由薊鎮方向突入關內,進逼北京城下。”范文程乾脆地說道。

皇太極不動生色,只在眼中爆起一道精光,直射在范文程的眼睛上。

范文程坦然面對,半晌,皇太極道:“你可知道其中的危險?”

范文程道:“知道。”

又盯著范文程看了半晌,皇太極閉上了眼睛,然後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范文程站起來,躬身道:“是,大汗,奴才告退。”

一連三天,皇太極閉門不出,別人還以為皇太極因為減稅的事動了真怒。第四天晚上,皇太極把范文程叫進了宮中,兩人密談了一夜。

第五天,四月十九日,皇太極召開了最高軍事會議。

――――――――

“大帥,毛文龍派人來催討糧餉。”帥廳內,兵備副使郭廣向袁崇煥報告道。

“他要多少?”帥案後,袁崇煥抬起頭問道。

“十萬人的。”郭廣邊回答,邊在心裡嘆氣,這毛文龍不是讓死催的還能是什麼?

袁崇煥沒動聲色,他問道:“毛文龍派誰來的?”

郭廣道:“副將陳繼盛。”

沉吟了一下,袁崇煥問道:“你看陳繼盛此人如何?

郭廣道:“大帥,我看陳繼盛這個人謙和有禮,進退有度,說話辦事都很有分寸。”

點了點頭,袁崇煥道:“你去安排一下,明天本督在箭樓之上設宴款待陳繼盛。”

堂堂薊遼督師要設宴款待一個催糧餉的副將,郭廣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袁崇煥的意圖,他微微躬了躬身,道:“我這就去辦。”

聽郭廣通知他說,明天薊遼督師袁崇煥要設宴款待他,陳繼盛就有點心驚肉跳的感覺。事有反常即為妖,袁崇煥設宴款待他一個催糧餉的副將,這就是反常。

這次來催討糧餉本是很正常的事兒,但繼續催要十萬兵員的糧餉就不正常了。實際上,毛文龍自然不會奢望從袁崇煥這兒要到十萬人的糧餉,這還是個試探。

經過對朝廷的兩輪試探,毛文龍和陳繼盛兩人仔細討論過後,他們得出了結論:皇帝並不希望袁崇煥的權力過重,換句話說,就是希望他們能頂住袁崇煥的壓力。

皇帝的難處他們自然理解,不好明著替他們說話,所以好壞他們自己掂量著辦。

有了這個結論,毛文龍大大地鬆了口氣,如果皇帝這麼想,那袁崇煥對他還能有什麼咒念?封鎖,好啊,等再過幾天,糧餉再不到,我這兒他媽的也鬧兵變。

但袁崇煥畢竟是袁崇煥,大明朝就這麼一個怪物,還是防著點好,所以借這次催討糧餉的機會,毛文龍希望陳繼盛過來能看出點什麼。

陳繼盛確實是看出了點什麼,一下船就看出來了。

去年,王之臣經略遼東的時候他來過寧遠一次,這才一年不到的時間,人還是那些人,但感覺卻是兩個樣,完全不同了。

那一次,寧遠給他的最直觀的感覺就是不安和惶恐,但這一次,感覺完全相反,這一次寧遠的軍民給他的感覺就如巍峨的寧遠城給他的感覺一樣:厚重又沉穩。

陳繼盛感到,袁崇煥就是寧遠的一尊神,現在神回來了,歸位了,人們的心也就安穩了。

袁崇煥到底是什麼意思?惴惴不安中,陳繼盛等來了第二天的晨光。

午時將至,郭廣來了。

郭廣這個人很好,是個仁厚君子,讓人一見就會心生好感。陳繼盛心中忐忑的時候,看見郭廣,儘管有些自欺欺人,但心裡就是安穩了些。

兩人並馬緩行,走了一會兒,陳繼盛覺著不對勁,這不是去城門的方向嗎?陳繼盛忍住沒問,到了東城門,郭廣勒住馬頭,道:“陳兄,到了,大帥今天要在箭樓擺宴。”

陳繼盛愈發忐忑,吃個飯怎麼跑到城樓子上來了?

上到城牆,轉過來,陳繼盛更吃驚,他看到袁崇煥正站在箭樓前迎接他。

陳繼盛沒見過袁崇煥,但他認識那身官服。陳繼盛趕緊快走幾步,到了近前,倒身拜了下去。

袁崇煥微笑著把陳繼盛攙扶起來,道:“陳將軍,不必多禮,來,裡面請。”

袁崇煥是何等人物,他不過一個邊陲小島上的副將,而袁崇煥不僅為他擺宴,而且還站在外面迎候,現在又加了個“請”字,儘管知道袁崇煥的用意,陳繼盛還是有受寵若驚之感,雙方的身份差距畢竟太大了。

“大帥請!”陳繼盛恭恭敬敬地讓道。

袁崇煥沒有再客氣,他先頭走進了箭樓,郭廣在後,陪著陳繼盛也走了進來。

步入箭樓,樓臺正中的橫額上,三個莊嚴肅穆的隸書大字“拜將臺”赫然入目,陳繼盛心中頓時升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他隱約覺得明白了袁崇煥為什麼要在這裡設宴款待他一個小小的副將。

陳繼盛預感到,此行什麼事也不會發生,袁崇煥什麼也不會說,袁崇煥所有的意思都包含在“拜將臺”三個字裡。

袁崇煥想要幹什麼?而他又能做什麼?陳繼盛的心裡沉甸甸的。

惴惴不安中,陳繼盛強顏歡笑,三人推杯換盞喝了起來。

“陳將軍,有什麼心事嗎?不知本督可否能盡些綿力?”察覺到陳繼盛的不安,袁崇煥關切地問道。

“大帥,末將知道徵糧艱難,但皮島不比遼東,孤懸海外的十餘萬將士若斷糧餉,後果不堪設想,是以末將一直為糧餉憂煩。”陳繼盛懇切地說道。

“陳將軍不必憂煩,皮島將士勞苦功高,本督雖無力厚加賞賜,但滿足糧餉供應既是應盡之責,更如將軍所言勢屬必然,否則後果堪慮。皇上聖明,允本督五年平遼,但本督一人何能達此天功?遼東,本督一臂,毛帥一臂,惟二臂前後呼應,默契配合,遼東才能運轉自如,本督五年平遼方不至淪為空言。”

說完,袁崇煥即向郭廣問道:“陳將軍所催糧餉尚需幾日方可備齊?”

“恐怕要等半年。”郭廣苦笑著回道。

“不可!皮島兵馬乃敵後勁旅,唯皮島穩固,建奴方才不敢大舉進攻。郭將軍,三個月內務必辦齊!”袁崇煥正色說道。

“大帥,即便將寧遠所存糧餉全部拿去,尚不足所需半數,三個月又如何能備齊?”郭廣無奈地說道。

沉吟片刻,袁崇煥吩咐道:“明日你急傳本督大令,令率教將軍加速轉運糧餉,務必於三個月內將皮島所需全部調撥完畢,不得有誤!”

郭廣應命後,陳繼盛急忙起身行以大禮,替皮島將士感謝大帥厚恩。

雙手將陳繼盛扶起,袁崇煥抱歉地說道:“皮島各部,孤懸海外,遠離後援,必定萬分艱苦,本來所需糧餉應及時如數調運,但連年荒旱,徵派日堅,寧遠囤積一直不足,故未能如願。請將軍轉告毛帥,頭批糧餉隨後調撥,餘下數額分兩批,三個月內一定如數運抵皮島。另外,剛好戶部運來十萬兩白銀,陳將軍回去,可以先將這批銀兩押運回去。”

陳繼盛再一次致謝,而後重新落座。這會兒,陳繼盛心裡愈發的不安。袁崇煥明顯是在拉攏他,但這又是哪一齣?袁崇煥到底想幹什麼?

“難怪不過數年,皮島就成為建奴的心腹大患,令皇太極如鋒芒在背,不敢大舉南侵,只看陳將軍就可知毛帥帳下必定人才濟濟,本督還望將軍與毛帥戮力同心,將來拜將必然,封侯可期!”袁崇煥勉勵道。

陳繼盛愈發不安,袁崇煥神色凝重,這話說得語出至誠,但皮島怎麼回事,他心裡清楚,相信袁崇煥也一定清楚。

皮島這些年,早些年儘管力量不大,但還真跟建奴死磕過,不過後來就真的只是騷擾了,除了搶點老百姓的東西,也就是打個悶棍,摸個崗哨之類的而已。

儘管皮島很多人都跟建奴有毀家滅族的血海深仇,但畢竟活著的人更重要,如果把建奴真給惹毛了,那儘管皮島孤懸海外,要是建奴真的下了狠心,皮島是扛不住的。所以不管出於什麼理由,毛帥這麼做,怨言不是沒有,但成不了氣候,可袁崇煥絕對不會這麼看。

如果換一個人,不是袁崇煥,陳繼盛一定心安理得地認為,這是為勢所迫,既奈何不得大帥,就不得不轉而籠絡,但也必定心有不甘,一旦有機會還是要對付毛帥,而籠絡他就是作為一步後手,如果機會來了,就用他接替毛帥。

但這個人是袁崇煥,對袁崇煥,陳繼盛感覺不到一點心安理得,反而袁崇煥越這樣,他心裡就越是發慌。

“多謝大帥抬愛,末將庸碌,怎敢奢望拜將封侯?只望勤能補拙,少些過失才好。”陳繼盛慌忙說道。

看著陳繼盛,袁崇煥忽然哈哈大笑,豪邁地說道:“陳將軍不必過謙,若將軍庸碌,那本督豈不是有眼無珠,又何必要在拜將臺前款待一個庸碌的副將?”

說著,袁崇煥站起身來,對陳繼盛道:“繼盛,過來看看。”

稱謂的變換,袁崇煥做的隨意而自然,陳繼盛聽在耳中,心裡又起一股別樣的感受。

跟著袁崇煥來到箭樓的垛口前,舉目望去,但見城外遠處的一塊寬闊的坡地上,數千士兵正在操練。

雖然有點遠,但看得也還真切。操練場上的,氣氛凝重而肅殺。

毛帥什麼都好,就是練兵不行,也不上心,看著遠處的虎狼之兵,陳繼盛心頭不覺輕嘆。

――――――――

陳繼盛一回到皮島,就見毛文龍正大發雷霆,對他的老丈人沈世魁好一頓臭罵。

沈世魁這人雖是個蒸不熟煮不爛、市儈流氓的脾氣,但也不是什麼本領也沒有,要不光仗著毛文龍,他也橫行不到這種程度。

沈世魁對水軍的訓練管理很有兩把刷子,他現在就是皮島的水軍大帥。

皮島是海島,水軍當然極為重要,而且這個水軍大帥是極肥的肥差,油水那多了去了。但對沈世魁這種人,多油的油水也是不知足的,這不,他剛剛帶著人把女真人運送糧秣的船隊給劫了。

雖然沒有明令,但毛文龍麾下每一個長腦袋的軍官都明白一個禁忌:沒有大帥的命令,就絕對不能動女真人的一草一木。

不止毛文龍非常明白,很多將官也清楚,皇太極之所以讓他們在大金的後腰眼子上立足,首先是因為他們一直極為小心地把握著分寸,不能讓皇太極太煩心,其次就是皇太極從他們這裡可以得到很多急需的物資。

對於這點,皮島大多數將官是有共識的,他們的家小親族財產不是在皮島,就是鎮江、旅順等地,而朝廷一直都半死不活的,如果他們把皇太極逼急了,橫下一條心要收拾他們,他們去哪兒?父母老婆孩子去哪兒?

朝廷是不能指望的,皮島在還有些糧餉,如果皮島不在,那就根本不能指望,所以從根子上說,他們和他們的家人要想活下去,就只能kao他們自己。

當然,不論在何種情況下,投降建奴那都是不能考慮的,但為了生存,為了父母老婆孩子的生活過的好點,現在這種狀況也是逼不得已,沒有辦法的事。

毛文龍對這一切自然心知肚明,皮島就是一個巨大的利益共同體,而他就是這個利益共同體的核心,所以他才有底氣跟朝廷周旋,跟袁崇煥鬥下去。但沈世魁這個王八蛋,仗著他對秀兒的寵愛,一向橫行霸道,雖然兒子和部下多有怨言,他也始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個王八蛋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私自劫了女真人的糧船,這還了得!

本該殺了沈星奎,給皇太極一個交待,也好殺雞給猴看,儆戒儆戒這幫傢伙,但殺了沈世魁,若一旦走漏風聲,那又如何向朝廷交待?何況現在正是關鍵,不能有絲毫把柄落在袁崇煥手裡。

正當毛文龍不知如何是好,左右為難之時,陳繼盛回來了。

聽陳繼盛報告說袁崇煥答應三個月內如數調撥完糧餉,毛文龍挺高興。經過這一段的交鋒,至少可以明確無誤一點,那就是皇帝不想袁崇煥把他制服了,而這一點比他媽什麼尚方寶劍都重要。只要有了這個,那袁崇煥對他就沒咒念。禁海,你倒禁啊,我看你袁蠻子能禁多久!又敢禁多久!

“大帥,既然袁崇煥這麼做,那您是不是去寧遠一趟,表示一下謝意。”見毛文龍挺高興,陳繼盛建議道。

毛文龍一聽,眼睛就立了起來,盯著陳繼盛,他問道:“繼盛,你這是什麼意思?”

陳繼盛不慌不忙,平靜地道:“大帥,您如果去了寧遠,您想想會有任何的危險嗎?”

也是,如果袁崇煥要是敢動他,那皮島還不得炸了營。這點信心,毛文龍還是有的,而且百分之百相信。

見毛文龍的神色緩和下來,陳繼盛道:“大帥,說一千道一萬,我們都是朝廷的官兒,我們能總在皮島上待著,一輩子都不回去嗎?”

造反當皇帝,毛文龍想過,但也僅僅是想想而已,因為太不現實。皮島彈丸之地,又是夾在大金、朝鮮和朝廷之間,一旦跟朝廷鬧翻,那不要說當皇帝,就是草頭王都做不成。實際上,如果真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就是投降女真人。

投降女真人,毛文龍那更是連想都沒想過,他去那個尿不拉屎的窮地方幹什麼?何況,即使他想,也不敢,因為毫無疑問,一旦他作出了投降女真人的決定,那皮島軍民至少會散去四分之三。當然了,要是被女真人給抓了俘虜,那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不能。”沒多想,毛文龍就搖頭道。

“既然不能,大帥,俗話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冤家多堵牆,又何況是袁崇煥這樣的冤家?現在袁崇煥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麼做,我們是不是都應該表示一下?在不損害我們的利益的前提下,如果能與袁崇煥的關係緩和一下,我們這又何樂而不為?而且,海禁的事兒還得您親自去跟袁崇煥說才行。”

是啊,誰也沒把誰的孩子扔井裡去,有什麼可過不去的。何況現官不如現管,如果跟袁崇煥的關係總這麼僵著,沒好果子吃的一定是他。毛文龍點頭同意,然後又道:“繼盛,沈世魁這個兔崽子把皇太極運送糧秣的船隊給劫了,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辦好?”

陳繼盛笑道:“大帥,這是好事,您愁什麼?”

“好事?”毛文龍疑惑地問了一句。

“是好事,大帥。”陳繼盛道:“您想想,這不是對朝廷裡那些指責您的人最好的反擊嗎?”

搖了搖頭,毛文龍道:“這沒什麼用,那些傢伙一句虛報戰功就全有了。”

這方面他們的底太黑,確實沒多大用,陳繼盛道:“在朝廷這方面,這總是好事,至於皇太極那兒,現在他對我們也沒轍,就是他想動我們,現在也沒這個力量了。”

這倒是,他怎麼沒想到,現在不是阿敏攻擊朝鮮的那會了,袁崇煥現在不是遼東巡撫,而是薊遼督師,手握大權,可以隨意調動關內外的兵馬,皇太極確實不敢輕舉妄動。

心事一下子都去了,毛文龍渾身輕鬆,他問道:“你看我什麼時候去寧遠合適?”

陳繼盛道:“趁熱打鐵,越快越好。”

毛文龍點了點頭。

――――――――

皮島的毛文龍輕鬆了,瀋陽的皇太極卻緊張了。

轉運糧秣的船隊被劫,不僅皇太極大為震驚,也極為緊張,但最緊張還不是他,而是范文程。

他們緊張自然不是因為心疼那數萬石糧食,也不是擔心糧道被斷,而是擔心毛文龍態度的變化。

如果船隊被劫是預示著毛文龍跟袁崇煥和解,那他們可就真沒活路了,他們正緊鑼密鼓進行的謀劃自然就玩完了,今後他們將是真真正正的四面受敵,一動都動不了,只能坐等覆滅。

毛文龍屯軍皮島,勢如懸在脊背上的一把利刃,之所以讓他存在至今,開始是因為無暇顧及和缺乏水上戰力,後來則是因為毛文龍的態度,而且他們還能從皮島弄一些緊缺物資,所以在綜合考量之下,才沒有對皮島動手。

看到皇太極憂形於色,范文程寬慰道:“大汗不必太過憂心,事情絕不會如您擔心的那麼嚴重。毛文龍此人心中只有利害,他決不會希望袁崇煥真的成功。依奴才看來,這次極可能是個意外,可能是毛文龍的部下一時貪心所致,確切的訊息明後天就會送來。”

聽范文程這麼一說,皇太極愁容稍去,但依舊眉頭緊鎖。

兩天後,訊息傳來,這果然是個意外,是毛文龍的老丈人沈世魁做的。而且,其他的訊息也一併到了。

不論是皇太極,還是范文程,他們現在的神情和兩天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大汗,袁崇煥馬上就要對毛文龍動手了。”范文程信心滿滿地道。

對他們而言,這絕對是九死一生的豪賭,只有所有的事情全部按照他們的預想一一實現,他們才會是最後的勝利者。在這種情勢下,憂心必然是免不了的,但皇太極卻相信他一定是最後的勝利者。對袁崇煥,他實在是沒什麼信心,但好在袁崇煥的頭頂上還有一個朝廷和一個皇上,對這二位,皇太極從來都不缺乏信心。

“我們現在該怎麼做?”皇太極問道。

笑了笑,范文程道:“繼續跟袁崇煥談判,把使者這就派過去。”

皇太極不解地問道:“這又是為什麼?”

范文程道:“袁崇煥要除掉毛文龍,入其軍,斬其帥,是唯一的法子,舍此無他。所以,袁崇煥什麼時候去皮島,也就表明袁崇煥要動手了,而我們就要在這個時候放出風去。”

皇太極問道:“放什麼風?”

帶著一絲得色,范文程道:“大汗,我們要給毛文龍吹吹風,說袁崇煥來皮島是為了殺他。”

微微皺了皺眉頭,皇太極道:“這麼做會不會壞了事?”

范文程道:“大汗,不會。不論以何種方式,袁崇煥和毛文龍這兩個人就決定了這件事是必然要發生的。我們放出風去,毛文龍也不會相信,但戒心會更大,準備會更周全些。到時候,逼得袁崇煥就是想留手都不可能,他只有殺掉毛文龍一途。”

想了想,皇太極道:“文程,為什麼不明確告訴毛文龍,說袁崇煥要誘殺他?”

“不能這麼做,大汗。”范文程搖了搖頭,道:“如果我們告知毛文龍實情,那隻不過會使袁崇煥的計劃落空而已。如果不是為勢所迫,毛文龍現在決不會只因為袁崇煥要殺他,就敢轉而殺掉袁崇煥。大汗,不能讓袁崇煥無功而返,必須要讓袁崇煥和毛文龍之間有個結果,不管誰殺誰,他們之中必得死一個。”

輕輕點了點頭,皇太極又問道:“殺掉毛文龍後,崇禎會有什麼反應?他會不會降罪袁崇煥?”

搖了搖頭,范文程道:“這不大可能。雖然袁崇煥擅殺毛文龍,崇禎必定極為震怒,但也不大可能現在就降罪袁崇煥。這有兩個因素,一是因為截至目前為止,袁崇煥的五年復遼大計還並未讓崇禎有太大的失望,二是因為崇禎是個極好面子的人,他不大可能現在就打自己的臉。”

頓了頓,范文程又道:“但此事的影響必定極為深遠,毛文龍該不該殺暫且不說,僅擅殺本身,就足以為袁崇煥種下殺機,因為崇禎必定認為袁崇煥藐視他的威權。大汗,為了加強這個效果,我們就還要放第二道風。”

聽范文程這麼一說,皇太極心情大好,他問道:“還有第二道風?”

“是的,大汗。”范文程笑道:“這第二道風更致命。”

皇太極道:“文程,來,快說說,這第二道風到底是什麼風?”

范文程道:“大汗,只要我們探知到袁崇煥到皮島的日期,那我們就在前幾日,要在京城裡放出訊息,就說我們視毛文龍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後快,但我們卻無能為力,奈何不了毛文龍,於是就以和談為條件,要求袁崇煥殺了毛文龍。”

“崇禎會相信嗎?”這太幼稚了,皇太極懷疑地問道。

范文程一笑,答道:“大汗,奴才這一計有兩層用意。崇禎即便不相信袁崇煥與我們暗通款曲,也極可能相信毛文龍是我們的心腹大患,從而認為袁崇煥做了天大的錯事。崇禎自以為是,性格又極偏執,要讓他對袁崇煥下手,我們必須要有耐心,抓住一切機會,一點一滴地加深他對袁崇煥的不滿和猜忌之心。不管多麼沒有道理,人就是如此,聽多了這種話早晚會覺得事情必定如此,到時我們只要瞧準機會下一記猛藥,崇禎就極可能中計。”

皇太極聽罷,不由得歎為觀止,漢人這等花花腸子,他們實是望塵莫及,如果不依kao漢人,重用漢人,用漢人對付漢人,他們早晚死路一條。

這個時候,皇太極也有了頭緒,他道:“我們這個談判條件自然不能真的跟袁崇煥提。”

范文程道:“大汗聖明,奴才佩服的五體投地。”

皇太極笑了,但范文程沒看到,那笑容背後隱藏一副怎樣的譏諷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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