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這件事之後,他命人將文少海請到節度使府衙,將編好的罪名扣在五龍幫這幾個人的腦袋上。
按他所言,五龍幫前任幫主何有財及其屬下幾名堂主,勾結四明山虎崗寨殘匪意圖造反,雙方几日前集結人馬準備攻打越州紹興。幸而密探孟小強以及武勝軍副兵馬使蔡子明,為追查欽命要犯混入叛軍之中,才及時發現此事。當場殺了何有財,並說服了土匪頭子王大奎歸順朝廷,才及時制止了這次叛亂。
他又把王大奎找來證實此事,王大奎脾當然不傻,說自己上次在武勝軍圍剿下帶著幾百殘兵僥倖逃脫,後何有財派人找上山來,勸自己和他一起造反……。不過這些都是孟小強和魏昌南事先商議好之後,一字一句教他說的。
整個故事編得有模有樣,再加上這幾日點軍校場關押了數百五龍幫的人,更由不得文少海不信。魏昌南又寫了本奏摺,請文少海回京之時代為轉呈吳越王,並請他先過目。
這本奏摺寫的極為高明,先將孟小強說成是文少海派出查案的密探,此人在這件謀逆案中立了大功,又為蔡子明和歸降的王大奎二人請賞。最後,魏昌南卻自責自己身為武勝軍節度使,沒有及時發現此案,雖剿滅收降叛賊三千七百餘人,若非文少海險些釀成大禍,請朝廷降罪云云。
他這奏摺之中的數字雖是瞎編,文少海看完後卻心中大喜。他數日來一直沒有查到欽命要犯的下落,心知案犯八成已逃出城外,呆在婺州城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擔心回去後錢王會找自己麻煩,此時遇上魏昌南破獲造反大案,為自己請了一功,剛好可以藉機掩蓋查案不利的過失。
魏昌南的這份禮物對他而言,比那黃金珠寶更重。文少海心中感激不盡,第二天便押上快死的蘇福全和尚明懷,帶著青羽軍離開了婺州返京。若按魏昌南當初的意思,本想將這二人斬首示眾,卻聽了孟小強的話,留了他們的性命送往京中。
這兩人被酷刑折磨得只剩下半條命,一路上幾經顛簸,到了西府杭州能有口氣在就算是命大了。文少海為了自己的前程,肯定不會讓他們的胡言亂語,錢王到時對此更會深信不疑,最終仍是把這二人一刀宰掉了事。
孟小強透過這件事,對權勢這東西有了更高一層的認識。官做到魏昌南這個份上,當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別的不說,至少婺、衢、睦三州的生殺大權,全掌握在魏昌南的手中,這又豈是銀子能搞定的事?
此案至此已全部查清,這天一早,青羽軍押著人犯前腳剛離城,魏昌南便命人將五龍幫的堂主們從監押所裡提出來,親自領兵把他們帶往城西,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孟小強。這些平素風風光光的頭領們幾天牢飯吃下來,個個蓬頭垢面糟蹋得沒了人樣,只有趙若蘭和水寒清兩位美人在蔡子明的優待下,神色間沒有半分憔悴,讓孟小強一路上過足了眼癮。
看押在點軍校場的幾百幫眾已被蔡子明的手下集中起來,等候他們的到來。
魏昌南一直將那四個倒黴鬼的事情祕而不宣,各位堂主在堂上也被問及五龍幫與虎崗寨謀反之事,這幾日沒見到他們四人,心中早已覺得不妙。只不過事先誰也不曾聽說這件事,根本不知道此事的真假。
五龍幫的人坐在地上,一個個跟待宰羔羊般耷拉著腦袋,周圍被兩千武勝軍圍了個嚴實。魏昌南站在丈餘高的將臺之上,讓手下給站在前面的一眾頭目搬來十把椅子,算是給了他們幾分薄面。
他掃了一眼臺下數百人,臉色深沉的大聲道:“本督現已查明,五龍幫蘇福全等四名堂主,參與何有財、郭大騾子二人密謀造反一案,已由大將軍文少海押往西府交由國主處置。這幾日為了徹查此事,不得以才將眾位監押起來,還望各位體諒!”
下面的人剛才見到堂主們,本已定下心來,此刻聽他這麼一說,頓時大驚失色,個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只是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他的話。
何有財貪財如命是眾所周知,但要說他謀反,只怕還需再找人借幾十個膽子才行。但誰都不傻,這年頭一旦涉及謀反大案就是死路一條,是真是假倒並不重要,關鍵是絕不要沾在自己身上。況且少了四個堂主,爭奪幫主之位便少了競爭對手,因此除了那幾個堂主的親信,多數人並不想深究此事。
魏昌南正冷眼看著下面眾人,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質問道:“魏大人,你說何有財和蘇福全等人合謀造反,可有何證據?”孟小強轉臉一看,說話的是水寒清,知她這人不會轉彎磨角,不相信魏昌南所說。
魏昌南在過堂時見過此女,見她懷疑自己,當下冷哼一聲道:“證據……?他們四人俱已供認不諱,原虎崗寨寨主王大奎亦可證明此事。本督在此向你們說明此事,已是給足了你五龍幫的面子,你以為懷疑本督在撒謊嗎?”
旁邊的趙若蘭婀娜多姿地站起身道了個萬福,婉言道:“大人有禮了。水姐姐性情直爽,並非存心對大人不敬。只不過何幫主和這四位堂主之間的關係一相不合,說他們與何幫主一同謀反,卻是讓我等心存疑惑。”她的聲音柔軟動聽,孟小強卻沒心情陶醉,不禁在心中叫起娘來,恨不得她立刻閉嘴。
這話雖說的委婉,擺明了仍是不相信魏昌南。魏昌南哪容得這些江湖中人質問自己,目光中寒光一閃,大聲喝道:“大膽!你二人竟敢為叛匪爭辨,難道是他們一黨嗎?來人呀!”
這句話讓站在他下首的蔡子明頓時慌了神,想開口求情,卻又不敢,只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孟小強深知魏昌南的脾氣,急忙起身道:“大人請息怒。小的以人頭擔保,這兩位堂主不是何有財那奸賊一夥。只是她們平素極少到婺州,並不知大人為官一向公正,才會對此事心存疑惑。還望魏大人多多包涵。”
說著他暗暗踩了一腳旁邊的孫茂誠,暗示他也幫忙說句話。可在這緊要關頭,孫茂誠怎麼也不願開口,他可不想把自己也牽扯進去,忍著腳上的疼疼,愣像是沒了感覺一般。
魏昌南臉色緩了緩,說道:“罷了,此事休要再提。只是你五龍幫出了叛逆之徒,本督雖不追究你等的責任,但難保日後還會有人圖謀不軌。本督已奏明國主,給你們兩條出路,一是就此解散五龍幫,所有人遣回原籍種地經商,不許任何人再插足江湖之事。你們願意嗎?”
眾人一聽這話全都吵嚷起來,史繼海等幾個堂主連聲反對。他們靠著五龍幫的買賣賺了大錢,每年數萬兩銀子的進賬,哪會同意。
魏昌南冷眼瞧著眾人繼續道:“既不願意解散,第二個辦法就是由孫茂誠和孟小強擔任正副幫主之位。這些人之中只有他們二人不會武藝,又是在婺州城中受本督管制,國主亦不擔心他們會聚眾滋事。”
大家一聽傻眼了,魏昌南居然為他們指定幫主,還是孫茂誠和孟小強這兩人,誰聽了都不服。可還沒等他們張口,魏昌南便繃起臉來,凶狠的眼神一一掃向幾位堂主。
他此時已極不耐煩,只要有人敢忤逆自己的意思,誰開口便殺誰。只是這些堂主連日來早已屈服於他的威勢,此時更是嚇得連吭都不敢吭。
孟小強提著一顆心,眼睛望向趙若蘭,示意她千萬不要張口。這小子深知魏昌南的性情,若是在這時候有人做那不識趣的出頭鳥,只怕誰也保不下他的性命,弄不好還會搞出一場大屠殺。
水寒清剛要說話,卻被旁邊的趙若蘭拉住了裙邊,低語幾句,勸她此時萬不可衝動。水寒清心中氣不過,狠狠地瞪了魏昌南一眼背過臉去。
魏昌南冷笑道:“既是大家都不反對,那此事便這麼定了。孫茂誠、孟小強何在!?”
孫茂誠事先並不知他有此安排,一臉莫名的興奮,和孟小強一起走上前去躬身行禮。只聽魏昌南道:“今後便由你二人來做五龍幫幫主,孫茂誠為幫主,孟小強為副幫主。你們日後對這些人要嚴加管束,再有謀反叛亂之事,本督先斬了你二人的狗頭!”孫孟二人聞言,急忙連聲答應下來。
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巨集大量,魏昌南並沒有為難任何人,把蘇福全周偉存的手下們也放了回去,那四個堂口的堂主,由孫茂誠等另行安排。按說這事已經了結,但他卻不放任何人離開婺州,說明等明天舉行新幫主的上任典禮。
誰也不知這選幫主一事最後居然弄成這樣,連何有財聚斂了多年的錢財也讓魏昌南颳了個一乾二淨,各個心中極不平衡,卻偏又沒有任何辦法。大家走不了,只好回到總舵,各堂主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商議,幾乎所有的人都肯定這是魏昌南的陰謀,而他的同謀,定是孫茂誠那死肥豬。
這是連白痴都想得明白的事。何有財一向在婺州城總舵協助何有財處理幫務,對幫中的情勢瞭如指掌。何有財死後,魏昌南雖給幾個人安了個謀反的罪名,卻偏偏不提孫茂誠,反而將他捧為幫主。僅此一點,便足以認定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二人的主意。
水寒清與趙若蘭住在隔壁兩廂,趙若蘭剛一進房,跟在後面的水寒清發起牢騷來,紅色的繡花鞋踢翻了一張木椅,氣咻咻道:“……若讓我回了處州,定要派人幹掉孫茂誠這個吃裡爬外的狗東西,方解我心頭之恨!”
水寒清雖比趙若蘭年長,但頭腦心計俱不如她,因此事事都以趙若蘭馬首是瞻。她並不覬覦幫主的位子,只是五龍幫上上下下被魏昌南玩弄於股掌之上,還殺了幾個堂主,實是讓她極為惱怒。
趙若蘭挽起雲鬢,輕搖臻首道:“此事絕非表面上那麼簡單,別忘了還有那位姓孟的總管。”
水清寒訝道:“那個乳臭未乾油水滑舌的小子能有什麼本事?蘭妹你也太高看他了。”
趙若蘭腦海中回憶起孟小強的一舉一動,緩緩道:“此人雖看似輕浮,但心機深沉。最近幫中所發生的幾件大事,每每都有他參與其中,我總覺得此事或許與他的牽連更深些……。”
水寒清擺手道:“蘭妹你想的太多了。這小子加入本幫才幾天?若不是上次將何有財從牢中弄出來,又哪輪得上他來當這勞什子的總管。再說,魏昌南又怎可能聽他的呢?”
趙若蘭凝神道:“許是我的直覺有誤吧……。不過咱們姐妹還是小心一些,儘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為好。”
水寒清一臉忿然,點頭道:“沒錯。既沒辦法幫妹妹你當上幫主,咱們留在這亦是多餘,我更懶得瞧見孫茂誠那頭肥狗,忍不住就想一劍宰了他,待幫主就任大典結束,我們便走。”
與此同時,孟小強和孫茂誠正在魏府做客,名義上是魏昌南設午宴招待他們二人,實則是為他們腦袋上的緊箍咒上再加一把勁。
孫茂誠壓根沒料到他竟會讓自己接任五龍幫幫主,心中喜憂參半,久久不能平復。
喜的是此事不僅牽涉到他個人的好處,日後楚國依託南方的鹽糧補給透過五龍幫的渠道,亦有了相應程度的保障,這對他來說更是大功一件。憂的是其他堂主定將自己視作眼中釘,往後的日子將會麻煩不斷。不過魏昌南有此一舉,顯然是說明他有意與楚國合作,孫茂誠權衡半天,仍是感到值得。
然而等魏昌南一開口,他才明白事情與自己所想相去甚遠。
待酒菜上齊,魏昌南坐在堂上道:“孫先生,五龍幫的事情日後都要你來擔待,本督實是於心不忍。依我之見,你來掌管幫中調配運輸,由孟小強去操辦生意錢財的瑣事,如此你可以少受些累,也好讓他多一些鍛鍊的機會。”
他話雖說得漂亮,但這種安排其實是將幫主的權力完全轉給了孟小強,這可和前任副幫主郭大騾子有著天差地遠的區別。當初是因為郭大騾子武藝不錯,人也有幾分蠻力,可這人天性有些愣頭愣腦,何有財才將他捧為幫主,只不過是擺個樣子。而依照魏昌南的意思,孟小強這位副職卻管著幫中的所有生意和財富,這本該是由幫主掌握才對。
孫茂誠聞言愣了愣神,轉臉望向坐在對面的孟小強。這小子一臉無奈地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這事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