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嗎?"順生問。
"咯還有假?你呀,堂客的話都有點不信,看來你只信你自己,"七妹埋怨道,"好啦,不扯遠噠,韶山沖有兩三個家裡有錢卻德性差的細伢子也想投他門下讀書,他爺孃求情講盡了好話,腳都走跛噠,麓鍾哥硬是不肯收呢。"
"哪個的崽伢子,麓鍾哥不肯收呢?"順生好奇地問起來。
"族長毛鴻財的崽伢子,小名叫麼子田螺的,他就不肯收。"七妹把打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告訴了丈夫,"三伢子他爹,你平素跟他最要好,跟嫡親的兄弟一樣,你新年裡事情多,冒得空去拜訪他,我看你趕緊今天去打個轉身,順便把三伢子讀書的事跟他講一下。"七妹貼近順生的身子,擺起了主意。
"你個堂客們,只曉得把他往學堂裡送,還讓他讀書做麼子,有個屁用!我正缺人手,種莊稼,跑買賣,賺現錢,幾多好,讓他做事算噠。"順生提起做生意跑買賣,眼睛就來神放豪光。
"三伢子冒把心思放在作田做生意上,只怕你捉雞婆不上窠,白費力氣。我看啊,最好還是送他讀書。你又跟三伢子搞不到一坨,屋裡天天跟唱對臺戲一樣,不得安寧,蓮伢子也大了,他很聽你話的,要他打你下手最好噠。"七妹說得條條是道。
"咯也是個冒得辦法的辦法。" 順生不住地點了點頭,"我的麓鍾哥,堂堂府學秀才,也不曉得他碰了麼子鬼,放著好好的官不做,回家當起麼子'韶山小隱人'來,現如今又生出個主意,教細伢子讀書,走麥城行背時運囉!"
潤芝在隔壁臥房裡只顧看書,笑眯眯的,心裡在想:"只有娘最懂我的心,最疼我噠。"
順生搬來一架樓梯,搭在牆邊,他登了上去,從火灶塘的樓頂上取下一塊用棕葉吊著的黃橙橙臘肉,下了樓梯,又包了幾個雞蛋和糖包公,一一放到小竹籃裡,喊來潤芝提著,一起往毛麓鍾家走。
毛麓鍾住在東茅塘韶峰腳下,一棟瓦房被幾棵樹和幾叢翠竹掩映著,倒也清淨雅緻。他實際接辦的就是他祖父毛蘭芳開辦的"面山樓"私塾,因毛蘭芳培育出了兩個有出息的孫子,一個國子監生毛福生,一個府學秀才毛麓鍾,故"面山樓"在方圓幾十裡都出名,順生小時候也投到堂祖父毛蘭芳門下讀過兩年書,因父親毛恩普分家來到上屋場欠了一屁股債,粗通文墨的他不得不輟了學。毛麓鍾把私塾辦在自家的堂屋裡,順生特意領著潤芝來登門求師,從老遠就看見毛蘭芳親筆書寫的"面山樓"三個黑底鎦金大字的匾額,高高掛在大門楣上特別醒目。
一進毛麓鍾家門,順生父子倆感覺氣氛確也和前些年過新年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完全不一樣,來走動的人少了,家裡清淨了許多,真是世態炎涼,人情如紙。麓鍾知道順生來了,忙從書房裡走出來,招呼家人倒茶擺點心。
"麓鍾哥,有心拜端午,六月不為遲。我新年裡事情多,冒得空,今日來拜個遲年,莫見怪。"順生雙手抱拳作揖說。
"弟兄間你莫講客氣。我也知道你新年裡出了點事,忙不過來。賢弟啊,大秀的事,你也不要憂傷過度,反正人死不能復生;往後呢,也不要太過操勞,反正錢是賺不盡的,你還沒滿四十,看上去象五十幾歲的人一樣趨老。"麓鍾一面和順生寒暄,一面向順生遞上他在外頭抽的紙菸 。
"咯個煙真的好,噴香的,哥在外頭走南闖北抽咯樣的高階煙,要好多錢吧?"
毛麓鍾只顧咪咪笑著,沒吱聲。
順生有滋有味抽著煙,說:"哥,三伢子讀書的事就拜託你噠,今後他要有出息了,他來好好感謝你做堂伯伯的。"
毛麓鍾撫摸著潤芝的頭,愛憐地打量著他,潤芝單單瘦瘦的個子,一雙清澈的水靈靈的眼睛眨巴著,閃著聰慧靈秀的光,他也在默不作聲地打量著這位已脫去戎裝解甲歸田的堂伯父。毛麓鍾四十四五歲年紀,穿著長袍馬褂,戴著金邊眼鏡,一派儒雅風度,畢竟是行伍出身,投手舉足乾淨利落,從鏡片後的眼睛裡透出股冷厲威嚴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