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別了,棠佳閣
韶山沖上屋場,坐落著一棟格局象一擔柴似的低矮的茅草房。三十歲剛出頭壯壯實實的毛順生,和將近六十歲的父親毛恩普一起坐在茶堂房的灶塘邊烤著柴蔸火,兩人默不做聲,美滋滋地吧吸著旱菸,矮小的茅房裡瀰漫著濃烈而嗆人的煙霧。順生吸菸用的是尺把長的旱菸杆,吸完了,把銅煙勺往自己坐著的凳腳一磕,磕乾淨焦結的菸灰,又裝上一撮黃燦燦的菸絲,一個勁地抽;父親毛恩普佝僂著背,微微閉著一雙老眼,松樹皮一樣粗糙的手端著把亮光光的水煙壺有滋有味地吧嗒著,他兩邊的腮幫子各鼓起一個一起一伏圓圓的小鼓,銅水煙壺裡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身旁的大黃狗蜷縮在灶塘灰裡,閉著眼睛也烤著火。
順生跟爹從年頭到年尾死做功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難得正月裡有空閒耍幾天。他堂客七妹子在十幾裡外的棠佳閣帶著兩個細伢子打住,一年難得回幾趟婆家,他兩個妹妹相繼嫁出了家門,一年到頭也難得到孃家熱鬧一兩回,毛恩普和順生爺崽倆日子也過得怪冷清。
"順生,今日是初三了,你何解還不去棠佳閣?我看你老是打噴嚏,肯定是丈母孃在望你咧。你兩個妹夫子昨日都來了,歇了一宿,今日一大早趕回去了,你也冒麼子牽掛噠,你就去吧。"毛恩普吧嗒著水煙壺說。
"爹,不是我不想去。爹你還不明白?丈母孃年關裡早就發信過來,她正月初二家裡要唱木腦殼戲。丈母孃辦咯號喜事,按理我做郎婿的禮性得去重一點,可眼下家裡實在冒麼子好東西送給她。我們兩爺崽過個年,也只吃了半邊豬腦殼肉。"順生難為情地說。
"順生,人到情意到,你丈母孃最看重的是情意,她最曉得你家底貧薄點,是不會見外的。七妹三娘崽一直住在孃家,也多虧你丈母孃啊!"毛恩普一個勁地催促著順生說,"趕緊去,趕緊去。初三了,你還不去,你丈母孃就要罵我們夫家不通情理噠。"
"爹,丈母孃是最通情達理的,我禮性輕點倒是不見外,怕的就是鍾家王家兩個郎婿家底厚,新年裡去拜年,他們都是滿滿的一擔。三郎婿到一坨,我太寒酸噠,面子實在是不好過。爺老倌,我慢點去為好。"
毛恩普臉色一沉,吧嗒著水煙壺,尋思著兒子是個性子犟得象條牛又是個死愛面子的角色,可馬瘦毛長人窮氣短噢。他安慰兒子說:"你也不用愁噠,舊年子總算還清了賬,今年子你輕身快馬好生努把力,日子會紅火的。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我不信你爭不回咯口氣。"
"爹,你講的對,我就動身去!到棠佳閣打個轉身,立馬就回來。"不知順生心裡怎麼一下子想通了,他敲幹盡煙勺裡的菸灰,把旱菸杆別在腰帶上,搬來架木樓梯,從樓頂上取下唯一的一塊腰排臘肉放到小竹籃裡,又把幾樣早備好的土貨也一一放進去,便提起小竹籃出了門。他心裡在想:娘賣乖,今年子賺了錢,也好好到她孃家去大方一回,風光風光!
順生在去棠佳閣的山路上,嘴巴一直唸唸有詞:"咯次到文家,硬要扮黑個臉巴子,把七妹仨娘崽接回來。女人唷,只曉得圖安逸,不探屋裡的背。我和爺老倌做死的搞,一天到晚累得腰駝背直,連個縫補漿洗、燒飯送水的人都冒得。嘿……"他嘆了口氣,"石三伢子有八九歲了唄,也要接回來讀書算噠,今後他為人處事,總要知書識禮才行。養崽不讀書,猶如養條豬。三伢子要是當個光眼瞎子何解得了哦。"順生想起這事,心裡惱火得火星子四濺。
順生是個苦水裡泡大的人。他剛八歲時,祖父毛祖人借債買下了土地衝上屋場本家毛正光靠西邊的五間半茅草房,樹大開杈,人大分家,父親毛恩普和伯父毛恩農兩兄弟吃了分夥飯。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作田人,成天沒有幾句話講,在分夥飯上,他一副石磨子都沒榨出一個響屁來,悶頭悶腦依了哥哥的話,哥哥便順順當當得了祖居地東茅塘的家產,自己只得揀了土地衝上屋場五間半茅草房和十五畝屙屎不起蛆的劣等田,扛起分給他名下的一屁股債,從東茅塘遷來上屋場過日子,祖父也跟來上屋場安了身。欠債好比落雨背稻草越背越重,一家老小日子越過越艱難,父親只好把幾畝薄田典當了出去。順生剛讀了兩年私塾,也不得不輟了學下地勞作,到十歲時就和棠佳閣十三歲的七妹子訂了婚,十四歲時眼淚汪汪喪了母,十五歲時與十八歲的七妹子圓了房,就當家理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