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潤芝，你講得好在理！我們韶山沖怕找不出一個'貧而樂''富而好禮'的人，這盡是些屁話！荒唐，荒唐至極！去年六七月間，長江發大水，洞庭湖淹死人無數萬，湖南到處是逃荒討米的人。前些日子年關在即，我從長沙城裡回來，好多災民死在冰天雪地的大街上無人收屍，湘江河裡到處漂浮著一具具死屍，耀武揚威的外國兵艦在死屍堆裡橫衝直撞。潤芝，我無論走到哪裡，長沙和湘潭也好，韶山沖也好，天下烏鴉一般黑，看到的窮人都是有怨無處申，有苦無處訴，看到的富人是富得出了油，為非作歹，無惡不作……"李漱清激憤得全身發抖，臉上暴起條條青筋，哽咽著說不下去。
書房裡靜得出奇。潤芝淚流滿面，隨即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梁啟超寫的《飲冰室文集》，開啟扉頁看了起來。
"潤芝，你莫性急，書有的看，大秀已經去了，你心情不太好，你又跟你爹搞不來，你暫且在我家小住幾天，現在正是正月裡，還沒出元宵節，我粗茶淡飯有你吃。"
"謝謝先生的美意。"潤芝欣喜地一笑，應允下來，"李先生，我還想請教您，你讀了咯麼多小說，你最喜歡哪個人？最痛恨哪個人？"
李先生笑而不答，"潤芝，你認為呢？"
"嗨嗨，我最喜歡李逵、武松、魯智深、諸葛亮，還有孫悟空噠，最痛恨高俅、童貫、蔡京咯號奸臣。"
[ 書客網 ShuKe.Com ]"你為什麼喜歡為什麼痛恨這些人呢？"
"李逵、武松、魯智深他們嫉惡如仇，替天行道，劫富濟貧，除暴安良；三國的諸葛亮足智多謀，為恢復漢室鞠躬盡瘁；齊天大聖孫悟空有七十二變，真厲害噠，打死和捉拿那麼多妖魔鬼怪，一心一意保護唐僧到西天佛國去取經。先生，咯些小說裡的故事， 我好多記得又背得。咯樣的世道就是高俅、童貫、蔡京咯班欺壓百姓的奸臣搞壞的。我還對岳飛咯樣的忠臣有看法，明明知道秦檜要加害他，卻偏要跑到風波亭去送死，牛皋的膽子比他大，敢於拉起人馬，上太行山落草，扯起反旗，造皇帝老子的反。"
李漱清哈哈大笑起來，不住地點頭，"潤芝，你講得對，你書讀了不少哇，我家的書又夠你讀的嘍！"
潤芝在李家小住了幾日。白天潤芝在李先生書房裡如醉如痴看書，晚上和李漱清先生在書房裡促膝長談。
一天夜裡，李漱清先生落好門閂，對潤芝說："我們今夜痛痛快快講個夠，以防隔牆有耳禍從口出，我已經閂好了門，就只有你和我，還有我兒子耿候三個人了。"
這時，比潤芝小四五歲的李耿候搬條小板凳坐在潤芝身邊，"潤芝哥，潤芝哥"叫得親甜，雙手托起下巴，認認真真聽他們打講，似懂非懂點頭。
"李先生，鄭觀應寫的《盛世危言》和馮桂芬寫的《校邠廬抗議》，我已看了好幾遍，我認為大清王朝確實是朝綱紊亂，官吏昏憒，武備鬆弛，國庫空虛，民生凋蔽，我們中華民族已是危在旦夕。今晚，有勞李先生翻翻古，從甲午海戰講起吧。"
"好，潤芝，甲午年間，就是你出生的第二年，大清王朝應朝鮮政府請求出兵朝鮮，鎮壓東學黨起義，島夷小國日本也乘機把軍隊開進朝鮮。小日本透過明治維新，國力空前強盛起來，根本不把清王朝放在眼下，向李鴻章苦心經營十年之久的北洋艦隊開了火，那個把火車頭視為怪獸要把它推到海里去的慈禧太后，為了她六十歲的'萬壽慶典'，哪有心思抵抗應戰，帝師翁同龢上奏光緒皇帝裁減慶典費用三百萬，以充軍餉決心應戰，慈禧太后一兩銀子都不拿給他，反而臭罵光緒皇帝一頓：'今天若有人使我不高興，我要他一輩子不高興。'這樣一來，一邊是日本把耗資數千萬銀兩的北洋水師打個稀巴爛，搞個全軍覆沒，一邊是京師城裡鼓樂喧天，絃歌悠揚，喜氣洋洋，慈禧太后的'萬壽慶典'花費白銀不下千萬兩，相當清王朝當時財政收入六分之一！全國上下無不對她恨之入骨！要吃她的肉，寢她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