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便叫他堂客張羅著搬凳倒茶,潤芝剛一落座,他堂客擺出幾大盤瓜子、花生、油炸紅薯片來。
"莫講禮性,沒好吃的招待你。這幾樣土產,你吃吧。"李漱清客氣地說,"真是讓你久等了,對不住你。"
"您莫咯樣講,韶山沖方圓幾里的先生,我差不多拜遍了,今日特意是來參拜高師的。你在我們韶山沖那些驚世駭俗之舉,晚生實在是佩服,佩服啊!"潤芝吃著點心說。
"哪裡哪裡,我算得什麼高師囉,不過是一介不循規蹈矩、不隨波逐流的落魄書生而已。"李先生豪爽地笑了起來,從潤芝的幾句短短的言談中,他覺得潤芝這個青年後生就是他苦苦尋找多年而未遇的知音,接著他便詳細詢問起潤芝的家庭和讀書情況,並招呼他堂客辦幾樣好菜,和潤芝一同吃了飯。
潤芝早餓過了頭,也不講客氣,風捲殘雲般扒了兩三大碗飯到了肚裡。吃完飯,兩人一見如故,慢慢打起講來。
"潤芝,你仔細看看我鼻子。"李先生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臉憂憤,目光炯炯盯著潤芝說。
"您鼻子何解哪?"潤芝仔細端詳著他的鼻子,一臉茫然,不知李先生話中有話,"你鼻子好好的噢。"。
李先生一陣喟然長嘆,"嗨,還好好的個屁!剛才我為辦學的事,又到了我們李姓族長家裡,哎喲,又碰了一鼻子灰,鼻子都碰扁了,"他不禁自我解嘲地漾起一臉苦笑,"韶山沖真不是個人呆的地方啊!潤芝,我在外頭走南闖北十幾年,平生最佩服的只有兩個人……"
"哪兩個人呢?"潤芝見李漱清一陣唏噓不講話便追問道。
"就是康有為、梁啟超師徒倆唄。如今許多士人學子對他倆佩服得五體投地。潤芝,講句內心話,我平生深惡痛絕的是'五經四書',最愛讀的是康梁的文章,最想效法的是他兩人的主張。梁啟超先生說得好:'變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興,在開學校;學校之立,在變科舉。'我回家鄉打算做點事,開啟民智,勸說鄉親們不去求神拜佛,主張把寺廟和宗祠的田地房產拿出來,興辦時興的洋學堂,讓所有農家子弟不論貧賤富貴,也能免費進校讀書,本是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啊!"
李先生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語調一下高了起來:"剛才,我把這意思跟房戶族長一講,潤芝呀,他們……他們就氣得翻白眼,走到我跟前,鼓起一雙眼珠子,好象不認得我,死死地盯住我,臭罵我一通:'你的三魂七魄在新年裡頭冒走散吧?在外頭中了洋鬼子的邪氣,連祖宗都不要噠,得了瘋癲病吧?窮小子不要交學費,進你咯號洋學堂來讀詩書,豈不亂了套?想得倒天真。'還罵我是個'現世報',忤逆不孝,要拿個樓梯把我綁了去沉塘。潤芝,韶山沖真是風氣閉塞,民智難開啊!" 李先生越說越激動,不停地咳嗽喘氣,煞白清瘦的臉漲得緋紅。
潤芝勸解道:"先生慢慢講,莫動氣。"
"潤芝憑你講,我怎麼不動氣囉!這幫人都是些花崗岩腦殼,真正的冥頑不化!"
"是呢,衝子裡有好多老古板的人在茶餘飯後盡講你的壞話。李先生,你可千萬不要怕!"潤芝打心眼裡佩服這位言必稱"康梁"、敢想敢幹、見多識廣的李先生。
"潤芝,譚嗣同搞變法維新,死都不怕,我在韶山沖辦個洋學堂,幾泡痰就能把我十八子淹死?"
"洋學堂?"潤芝眨巴著眼問,"李先生,我聽我九哥講過,洋學堂要到長沙咯些大地方才有,李先生你要在鄉下辦洋學堂真是新鮮事啊!好啊,真是好啊!你辦的洋學堂是個麼子樣的學堂?勞煩李先生講來聽聽。"
"潤芝,我想辦的學堂哪,先生是不教五經四書的,專教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人的維新文章,學生伢子也不到孔聖人神位面前跪跪拜拜,學的是時興的天文、地理、算術、物理和化學等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