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求訪"怪人"
一九一0年農曆正月初二，大秀不行了，瘦成蘆柴棒的身子蜷縮在**氣若游絲，在韶山沖喜氣洋洋過新年的鞭炮聲中，她神情鬱郁地瞟了一眼潤芝，流出了兩行痛苦的淚水，乾裂的嘴脣動了動，象有話要對潤芝說，但是她哽咽住了，沒說半個字，漸漸落了氣，那雙飽含淚水的眼一直是睜開的，娘替她抹了幾次眼皮，她才合上。
到死時她才二十一歲啊！
七妹心如刀絞，想著大秀平日裡上能孝順公爹公婆，下能愛護潤蓮潤菊兩個小弟，裡裡外外勤勞肯幹，越發號啕痛哭起來："大秀，娘冒診好你的病，對不住你啊……"
順生眼裡溢滿了痛苦的淚水，默不做聲，心裡翻來覆去想："家裡真是多災多難，我前世做了麼子孽，家裡難得過幾天舒心順暢日子。年輕輕的兒媳死噠，不滿十七歲的兒子成了鰥夫，何得了哦！"
"要是爹莫逼著我娶了她，真會命中註定她死得咯麼早嗎？！"潤芝抹著淚水，惱怒得象一頭髮瘋的獅子，拿起床邊的一條小方凳，舉過頭頂，摔在了他爹面前，碎成了好幾塊，"大秀，你死得好冤，好苦啊！到處有好人家，你何解偏偏要嫁到我家裡來啊？！……"
順生一股強烈的愧疚感湧上心頭，看到兒子發橫，他沒有罵，沒有動怒，這是他平生以來少見的忍耐，順生越想越發悶，越想越覺得心裡堵，象堵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忽覺得全身的氣血往腦殼上衝，只見天旋地轉，他栽倒在地上。
潤芝和潤蓮還有七妹手忙腳亂把順生扶到**去……
第二天，大秀悽苦地睡在了土地衝盡頭的楠竹坨上，一抔新墳和上屋場的茅草屋遙遙相對。她沒有子嗣，沒人為她披麻戴孝。晚上再也沒聽到大黃狗和其他狗的叫聲。
等料理完大秀的後事，潤芝一刻也不想呆在家裡，只想出去，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去好好大哭一場……
他不想再見到父親。
潤芝因大秀的悲傷事一連幾夜輾轉難眠,腦殼昏昏沉沉。
大黃狗一直陪在潤芝的床邊，蜷縮著身子昏睡著，一動也不動。
清早，潤芝在孃的耳邊悄悄說了幾句，還未等娘反應過來，人已轉身出了門，朝韶山沖的陳家橋李家屋場走去。
潤芝早聽說李家屋場從外地回來了個"怪人"，叫李漱清，聽人講，他逢人就開口閉口談"康梁"，鬧著要棄廟興學，衝子裡的人對他議論紛紛。有人講他是個在外頭進過洋學堂喝過洋墨水的人，比韶山沖裡誰都有學問，他還到過小日本，見過大世面，講的話的確新鮮有趣，頗為一些青年後生喜歡；可衝子裡另有一些"老古董"在明裡暗地常罵他寶里寶氣，神裡神經，瘋瘋癲癲。講他好話的人不多，講他壞話的人可不少。
潤芝看過《盛世危言》和《新民叢報》這些書刊，眼界自然開闊了，腦海中的疑團竟添了不少，更讓潤芝苦惱的是：在風氣閉塞恍若隔世的韶山沖找不出一個人來做出滿意的解答。李漱清先生的到來，無疑在潤芝的心中產生強烈的震動，覺得李漱清這個人很對他的胃口，很想去拜會拜會他。
從上屋場到李家屋場有五六里路，潤芝快步如風，翻了幾個山坳就到了。
一進李家屋場，一條灰色的狗象離弦的箭，朝潤芝齜牙咧嘴咆哮過來，他順手撿起路旁的一個幹樹杈揮舞著，嚇得灰狗連連後退，不敢近前，灰狗只得在遠處"汪汪"狂吠著。這時從一棟低矮的土磚瓦房裡走出來兩個二十多歲的後生子，訓斥了灰狗幾句，狗便通人性似地搖著尾巴走開了。
"多謝兩位大哥相助，你曉得李漱清先生在哪家屋嗎？" 驚魂未定的潤芝感激地鞠了一躬說。
"咯就是漱清叔叔家。"後生子指了指土磚瓦房。
"他在家嗎？"
"他出去噠。"
"去哪了？要多久才回？"潤芝的眼神一下變得暗淡起來。
"還不是為辦學的事，到房戶族長家裡去拜訪唄，"後生子冷淡地說，"他麼子時候回，我們哪個曉得？我們咯些作侄子的都勸他新年裡莫去，死了咯條辦學的心，他就是不聽。"
"哦，大哥，吵煩噠。"潤芝立馬迴轉身子就走。
潤芝在李漱清家門口不遠處的一株大樟樹下停下步來。既然來了，就非會了他不可，潤芝這樣想著，見樟樹下有塊方方正正的石頭，就一屁股坐了上去，一坐就是幾個時辰，老是不見李漱清先生的影子。等人久，嫌人醜，他不免有些心煩意躁。已過中午，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他還是耐住性子不走。潤芝問了幾個過路人，他們都搖了搖頭，說自己都不是李漱清先生，窘得潤芝滿臉通紅，尷尬地直搓手摸腦殼。
太陽快下山了，肚子餓過了頭，反倒覺得不餓了。只見一個面容清瘦戴副近視眼鏡、約摸三十五六歲、個子高高大大的男人走了過來。
"請問大叔，你是……李漱清先生嗎？"潤芝料定是李先生無疑，忙站起身子鞠躬問。
他笑而不答，用溫文爾雅的眼神不住地打量著這位很懂禮貌的少年後生，良久才慢吞吞說，"你有事找他嗎？"
"我正要請教他呢。你就是…… 李漱清先生吧？"潤芝用滿含期盼的眼光打量他。
他笑著點了點頭，"在下正是。"
"哦，久仰久仰，李先生好，等候您多時了，"潤芝好一陣高興，文縐縐地說："晚生毛潤芝，韶山沖上屋場人，今日特意登門求教。"
"哦，順生老闆的相公。我早就聽講過了，你是好多老古板先生都教不下地的毛潤芝啊！果然是個儀表不俗聰慧俊秀的翩翩少年，今日得見，幸會幸會。"李先生歡喜得兩眼發光，連忙把潤芝領進自家的土坯房裡，"貴客貴客，請進請進，我要好生招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