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伢子,你快去快回噢。"七妹說。
"你們兩娘崽總是站在一邊的,好啊!"順生咬牙切齒說。
"老倌子,我幫你勸勸細伢子不好嗎?你呀,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七妹責備地朝順生挖了一眼。
潤芝帶著潤蓮夾著帳本,走進了鵝毛大雪中,大黃狗也一同走進風雪裡。
牛伢子家的茅草屋頂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彷彿要把茅草屋壓垮。四壁透風的屋內,灶塘內燒著柴火,牛伢子和爹在烤著火。病得瘦骨嶙峋的牛伢子他娘在**不時地呻吟著。
"牛伢子,好生在家裡照顧好你娘……"毛恩春用一根稻草搓成的繩子把敞開的爛棉襖捆緊,他妻子從病**掙扎著爬起來,遞給他一個收拾好的印花包袱。
牛伢子睜大一雙茫然的眼,"爹,快過年噠,去哪裡?"
"崽啊,"毛恩春抱緊牛伢子,硬匝匝的鬍鬚緊貼兒子的臉,老淚縱橫,"我們死守在家裡,冒得條活路哪!爹是去湘潭裕源米店幫毛裕林老闆扛貨,他老家是我們韶山沖的,小時候跟我蠻熟。"
"爹……"牛伢子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牛伢子他娘已哭成了淚人。
"哭麼子,應該笑,爹是條硬錚錚的漢子,是到湘潭城裡去賺錢。毛鴻財咯老雜種會來逼租的,你們在家不要怕!要錢冒得,要命有一條!"說完,毛恩春掉頭開啟門,一腳踏進了厚厚的雪裡,吼起了粗獷豪放如怨入訴的山歌:
農民頭上三把刀,
債多租重利息高;
農民眼前三條路,
逃荒討米坐監牢
……
他一拐一晃越走越遠,雪地裡留下了一串大而深的腳印。沒過多久,腳印即被飛舞的雪花填沒了。
家裡實在沒有能吃的東西。牛伢子挎著一個小竹籃,頂著大雪出了門,在雪地裡用鋤頭刨開兩三尺厚的雪,尋找著野菜。冬日裡的野菜也少得出奇,老半天也找不出幾蔸。他穿著一件破爛的單衣,凍得全身嗦嗦發抖,被刀子般的寒風肆虐地吹拉著,他瘦骨嶙峋單薄的身子被掀翻在雪地裡,打了幾個滾,掙扎著爬起,又被掀翻,再艱難地爬起……
他拄著鋤頭把,站穩了身子,從凍得麻木的鼻子裡搡出一把鼻涕,望著空蕩蕩的只有幾蔸小野菜的小竹籃,他又朝大雪紛飛的山野掃視了一遍,確實找不出能充飢的東西來,他只得神情鬱郁地回了家。
他來到孃的床前,"娘,地裡找不出野菜,你在**好好待著,我替娘去討碗飯來……"
娘毫無血色的手愛憐地摸著牛伢子的頭,"好伢子,爹不在噠,難為你,娘不餓……"
"娘,你肚子早已經咕咕叫個不停,你還講不餓,娘……"說完,牛伢子放一隻缺口的碗在小竹籃裡,挎在胳膊裡,拄著一截棍子,出了門……
雪野,遠處響起"噠噠噠"的馬蹄聲。田少爺揹著杆鳥銃,騎著匹白色的高頭大馬在山野上飛跑。身後跟著幾個家丁,橫扛的鳥銃上挑著些野雞野兔。麻灰色的獵狗在他們身前身後竄來竄去。
牛伢子提著只小竹籃,裡頭放只缺口的粗瓷大碗,盛了半碗討來的飯,這是給臥病在床的娘留著的。他拄著根棍子,挨家挨戶不知乞討了多久,才弄到這半碗飯啊,凍得通紅的小腳丫在雪地裡慢慢行走,凜冽的寒風撕扯著他那襤褸的衣衫,身子凍得索索發抖。
"野物,野物!快放槍!"田少爺發現了牛伢子,獰笑了兩聲,瞄準了牛伢子,朝前放了一槍,萬幸的是沒打著他,麻灰色的獵狗卻如離弦之箭向前竄去,濺起一路雪花。
"汪汪汪!"麻灰色的獵狗眼裡閃著綠瑩瑩的磷光,撕咬著牛伢子的褲腿。牛伢子在雪地裡連滾帶爬,哇哇大哭,全身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