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想把剩下的幾斤棉花紡完,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到了陰曹地府,你們也莫掛念我還有一點棉花冒紡完……"大秀含著眼淚憂鬱地看了一下潤芝,繼續紡著棉花。
"大秀,你不要亂七八糟想。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莫性急,一心一意養你的病,娘一定替你想辦法,請最高明的郎中來把你診好。"七妹流出淚來。
"娘,你是我今生今世碰到的最好的娘,假如真有來生,我來做你的閨女,好啵?我曉得的,我的病恐怕難以診好,我不怪潤芝,他不喜歡我,他有他的道理。我咯樣個活法,難熬,不如死了好。"
"大秀,你想開些,潤芝還不更事,不曉得疼堂客,以後大了,自然會曉得的。我過門進毛家時,三伢子他爹只有十五歲,還不一樣的不更事?你好好養病,莫紡棉花噠。"
大秀似乎得到了某種寬慰,迷茫呆滯的眼裡閃過一道亮光,她識趣地走進了自己的臥房。她很擔心自己的病傳染了全家,從此再沒有邁出自己的臥房門半步。
潤芝看著大秀病病懨懨的樣子,全身象掉進了冰窖裡,心裡湧出一股無以言狀的酸楚來,淚水在眼窩裡不由自主地打轉。
順生眼發直,人發呆,心裡焦急得象開水一樣滾燙,喉嚨裡好象塞入了一個硬梆梆的木塞子,堵得發慌。
前幾天郎中先生為大秀號完脈,搖著頭對順生輕聲說:"對不住,實在是無能為力,準備後事吧……"
"先生,大秀的病,你要盡力想想辦法。大秀真是我的好兒媳啊!你要救救她,救救她啊!你要多少銀錢都行。"七妹帶著哭腔央求著郎中說。
"可惜華佗難再世,無力迴天囉。"郎中先生仰天嘆了口氣,最後扔下這句話,坐著轎子打道回府了。
這時,順生呆呆地看著大秀慢悠悠地走進她的臥房,他無可奈何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聲氣,心裡想:"咯樣誠實賢惠又能幹的兒媳婦,打著燈籠到哪裡去尋哪。大秀才進家門冒得三年,年紀輕輕就……我真是背時到底噠哦!"
"我不去收賬噠!爹,我要在家看書!"潤芝一股強烈的憐憫之情從心底湧了出來,他悲憤交加,心焦如焚,只想和父親抬槓子,決意要好好氣他一下,"大秀都是你害的!你不想辦法診好她,我就跟你勢不兩立。"
"我害的?!石三伢子,你,你,你……你當真是擔水找錯了碼頭!"順生氣得滿臉血紅,惡聲惡氣說,"快去收賬,大秀有你媽在家照顧。"
"不是你害的,誰害的?我不心願,你霸蠻娶過來,她沒日沒夜替你幹活。她要是還在孃家做女,不做咯麼多事,會得咯種病嗎?"潤芝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蠢崽子,白養了你!你盡說咯號混帳話,瘋癲話,是不是要氣死老子!三伢子,莫到家裡吵,你替老子收賬去,快去,快去!"
"我不去!就是不去!看你要把我何解辦?"
"你不去?……你想偷懶?懶傢伙,老子天天累得腰駝背直,冒看見你心痛我。"
"我懶?……嗬嗬,你本來就要做我兩個咯多的事嘛!"
"咯是麼子道理?蠢崽子,你成心要累死老子。"
"你還不懂?你年紀比我大兩個多嘛,我要是到你那年紀,還要比你勤快得多。"
"你,你,你……"順生瞪起雙眼,就要動手發脾氣。
"莫跟你爹慪氣噠,你爹為大秀的事絞盡了腦汁,衝子裡的郎中也請了個遍,冒見大秀的病有半點好轉,心裡也不好受啊。三伢子你聽話,跟弟弟一路去,討些賬回來,幫你爹減輕點包袱也好。"七妹疼愛地摸了摸潤芝身上的棉襖,"冷啵,你?"
"不冷,娘。我聽你的,就去。"潤芝被娘幾句貼心窩子的話,一下說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