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潤芝就按照爹的吩咐來到了烏龜頸私塾。
這裡有一道緩緩延伸的山樑，象烏龜伸著那長長的脖頸，山樑的盡頭是一個突兀隆起的大土丘，猶如烏龜的頭和嘴，遠遠看去酷似一隻烏龜正在田壟中覓食，毛簡臣一擔柴式的房屋正好落在烏龜的"頸"上。毛簡臣先生年青時候投身左宗棠的湘軍，給一個管理錢糧的師爺當差，後隨左宗棠遠征新疆升任錢糧師爺，他珠算尤為出色，雙手能左右開弓，噼哩拍啦撥算盤，毫無差錯。由於他長期的軍旅生活，不善農田耕作和家庭經營，守著幾畝薄田，年年歉收，日子過得頗為艱難，只好在家中開館授徒以謀生計。毛簡臣有個十八九歲的兒子，叫毛岱鍾，比潤芝大兩三歲，平日裡跟潤芝在一起讀書，意氣頗為相投。
不覺已到嚴冬，雪花被狂風裹挾著漫天飛舞，大地一片慘白，韶山沖漫山遍野玉樹瓊枝，好一個粉妝玉砌的世界。潤芝在烏龜頸私塾裡學了半年枯燥無味的大清王法，回到了家中準備過年。
"三伢子，你大清王法學得麼子樣噠？"順生一邊翻看賬簿，一邊用眼睛的餘光瞟著潤芝。
[ 書客網 ShuKe.Com ]"爹，過年放假噠，明年我也不打算到簡臣阿公的私塾裡去讀噠。"潤芝說。
"何解不去讀噠？大清王法學好了？"順生這時才抬起頭，不解地望著潤芝，那威嚴的眼光真有點嚇人。
"爹，咯世道黑暗無邊，大清王朝已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啦，還讀麼子大清律條囉，費呱嗒空力，白讀了，冒得屁用。我聽簡臣阿公講，現在到處豎起了反旗。廣東香山縣的孫逸仙博士，前三年在日本東京成立了同盟會，在日本、美國、德國和法國還有好多國家四處活動，聯絡華人華僑做反清的準備……"
"三伢子，千萬莫亂講，打反旗子的人個個都冒得好下場。前些日子我去趟長沙，巡府衙門正在亂墳崗上，砍革命黨的腦殼。禍從口出，病從口入。你要替爺佬倌做點好事……"
"爹，你咯麼怕啊！《水滸傳》裡一百零八條好漢，才真是蓋世的英雄。如今，咯號世道，早就應該出劫富濟貧的英雄來替天行道了。"
"三伢子呀三伢子，你看了咯號雜書子，腦殼就長了反骨，作爹的何解不怕囉？你生了幾個腦殼啊？"
"爹，你盡講咯號冒出息的話。"
"三伢子，莫扯遠噠，我不想跟你爭，我只想問你，你把韶山沖的私塾課館讀了個團團轉，又想麼子新鮮花樣了？不打算替你爺佬倌出咯口惡氣噠？"
"爹，一朝天子一朝臣，滿清的江山快坐不穩噠，我還去讀麼子大清王法囉！"
"三伢子，你又把我爺老倌辛辛苦苦賺的幾吊錢作踐噠，哎喲，丟到水裡還要聽個響聲，你讓我響聲都聽不到。你盡是花花腸子，鬼主意太多。我也不管你了，你變龍變蛇由著你算噠。好噠，好噠，快過年噠，你跟潤蓮伢子一起去收一筆豬款子，老闆答應今天有的。"
"冰天雪地，就算噠。大家開開心心好好團個年吧。"妻子勸住順生。
順生惱怒地說，"堂客們搭麼子背！石三伢子娶了秀妹子，也早該當家理事噠。"
大秀茫然無神的眼泛著憂鬱的淚光，顯得異常的憔悴消瘦，在紡棉花。她一天到晚忙個不停，操勞過度，心情一直很鬱悶，潤芝從不對她說句貼己話，近來她全身時冷時熱，頭痛腹脹，解大便總是屙紅拉白。
順生給她請來了郎中，熬了不少中藥喝了也不見效。
七妹常到堂屋裡的神位前，給大秀求神問卦，乞茶問藥，大秀的病情反倒愈見嚴重了。
七妹對大秀說："大秀，紡棉花就莫紡了，郎中先生跟我講過：你要好好靜養，你在自己房裡好好待著，中藥和飯菜，娘替你送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