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年關
潤芝和大秀趕緊攙扶著爹躺到**，七妹掐著丈夫的人中，招呼大秀從櫃子裡翻出塊西洋參來。這是阿公在世時潤芝外婆送的，在阿公快要落氣的時候磨了點，還剩一大截一直收藏在櫃子裡，捨不得動它。大秀拿西洋參磨了點水，餵了兩調羹參水在公爹嘴裡。
人事不省的順生嘴裡咂吧著人参水，醒了過來，微微睜開眼，喘了口粗氣斷斷續續說："官司……輸呱嗒（了）……"
"老倌子，你送錢給縣官冒？"七妹問。
"明明白白是三伢子他太公傳下來的山……我打官司還要去送錢？呸！我起早摸黑賺來的，只有個屌送！……毛鴻財咯老雜種熟悉大清王法……在堂上引經據典，我哪裡是他對手……咯柴山硬是被他霸去噠！"順生哐哧哐哧咳嗽著，急火攻心，又吐出一口鮮血來。
"爹，爹……"潤芝、潤蓮和大秀圍在爹的床邊哭喊著。
"老倌子，不就是丟了一架柴山子嗎？好好保重身體要緊啦！留得青山在，不愁冒柴燒。氣壞了身子，害了你自己不上算，還害了全家，咯個家還得由你來撐啊！"七妹勸慰道。
"三伢子，你讀了咯麼多五經四書，要是……把書聚到一起，怕有幾大灰籮吧，讀咯些書，哪裡抵得上……學大清王法呀！"順生滿含期盼地望著兒子，"你爹要是學了大清王法……就好噠，咯官司……不會輸。"
"爹，你打不贏官司，是個天黑噠！你也莫七想八想了，好好靜養幾天，等恢復元氣再講。"潤芝說。
"三伢子，你去學大清王法……好啵？替我把官司打回來，出出咯口惡氣……解解我心頭之恨。毛鴻財老雜種，你好好聽著，老子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爹，你答應我學大清王法，也要得，可你要一言為定哪！你千萬要記得，莫忘了咯句話。"潤芝總算在爹那裡挖了一級臺階。
"我記得的，記得的……三伢子，你放心……有仇不報非君子！"順生顯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不停地喃喃自語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最後，眼睛一閉睡著了。
順生靜養些時日，多虧大秀恪盡孝道，熬藥送水，服侍公爹熨熨貼貼。順生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勤快賢惠的兒媳婦，他惱恨的就是潤芝不懂事，和大秀不相生。他多麼盼望早點延續香火抱頭孫啊。
"唉，"順生不由得嘆氣，心裡在想，"眉清目秀的大秀，從孃家剛來到家裡時，真是一朵水靈靈含苞待放的鮮花，可如今呢，憔悴得不成個人樣。"順生眼裡最清楚，他看著大秀，心裡酸酸的怪難受，有愧啊，怪只怪自己的兒子不爭氣，懵懵懂懂只曉得死讀書。他好想找個機會，教訓教訓這個不懂**的兒子。但他一個做父親的怎麼好意思啟齒開口呢？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爹，現在外頭時興辦洋學堂，我還是去讀書為妙，爹。"潤芝眼見爹氣色好多了，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三伢子，你跟著爹在家種田做生意，賺現洋錢，好不過的，何解又要讀書呢？你正是幫家裡出大力氣的時候呢。"
"爹，你就不記得噠？我讀書，你是前幾天答應我的，如今你翻盤子改主意噠，好快啊！"
"老倌子，你就準了他吧。講話要算數，你才在崽面前樹得起威信，講得起硬話。三伢子鬧著要讀書，是件好事嘛。爹在世的時候，他就經常講三伢子是塊讀書的料。"七妹在旁敲著邊鼓。
"爹死了咯久噠，你還記著，你真是好記性！"順生氣鼓鼓地挖苦起妻子來。
"反正爹要落氣的時候，你在他面前許過願立過誓的，你答應的事就要兌現。"七妹步步緊逼說。
"三伢子他娘，你也莫老是搬死去的爹來壓我，三伢子要是去讀書噠，秀妹子他還管啵？不行，我的老主意，三斧都劈不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曉得啵？"順生說。
"爹，不管你抱孫子不抱孫子，你反正講話要算數，"潤芝急紅了眼，氣呼呼說，"君不食言，你要講話不算數，我要天天拿話來臭你，惱你！"
"好好好，三伢子你莫臭我，爹早想好噠，我打算送你去讀大清王法，可我沒有叫你去讀洋學堂噢。你九哥是個冒得用的角色，硬要到長沙街上去讀麼子鬼把戲洋學堂，花掉家裡好多好多洋錢，家當都讀空噠，你要讀，就到韶山沖烏龜頸去讀，那裡有個毛簡臣先生，是你遠房叔阿公，他大清王法背得滾瓜爛熟，是我們韶山沖有名的筆桿子，在膝蓋上做得狀紙出。我的那張狀紙就是他寫的。"
"叔阿公咯樣狠，我們的官司何解冒打得贏？"潤芝問。
"你曉得個屁！"順生被兒子戳到痛處，就來了火氣，"哎喲，只怪我捨不得出錢，只要他幫著寫張狀紙，要是叫他到堂上去幫著打官司，我肯定不會輸得咯樣慘。"
"哦。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潤芝玩世不恭說，"縣官是個要錢的鬼，你一文錢咬得咕咕叫，冒送錢給他，官司何解打得贏囉？真的黑天噠哦！"
"少囉嗦，都是你個敗家子闖的禍，我的家當遲早會給你敗光！為了保家，你明天就跟著簡臣阿公學大清王法好了。"
"要得，我去學，學好了大清王法，替你出了咯口惡氣。"潤芝帶著揶揄的口吻說，爹的話正中他的下懷，大清王法他從來沒學過，到底喜不喜歡，他也不清白，只覺得讀書總比不讀書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