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伢子！三伢子！"七妹急急走出門外想攔住兒子，卻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娘！"潤芝迴轉頭看見匍匐在地的娘，急急回身來扶住她。
"三伢子，快回來！你又要去闖麼子禍？"順生一把揪住潤芝死死抱在懷裡。
潤芝象一條暴怒的小獅子，在父親的懷裡掙扎個不停。
"三伢子，族長咯人我們惹不起啊！"七妹抱著潤芝的頭哭了起來。
"天塌下來有個長子頂，你們嚎麼子！我去，去跟族長論論理，看他憑麼子要奪我的柴山子！三伢子和你娘，快回屋去。"順生兩眼噴火，腰帶一緊，衣袖一捋，打起飛腳，氣昂昂地走出了上屋場。
"三伢子他爹，你要當心些啊！"七妹望著順生的背影在一個勁地喊。
夜黑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順生踉踉蹌蹌回來了。七妹忙攙扶著丈夫在竹躺椅上躺下，遞過公爹遺留下來的銅水煙壺，連忙扯出活動銅煙管來給他裝上菸絲，點上火，順生陰沉著一張臉，咕嚕嚕抽了一陣，才晃過一口氣來，說："哎喲，七妹子，族長咯人看來已鐵了心噠，要霸佔我們咯塊柴山噠，哎喲……何解為好啊？"
"阿彌陀佛，老倌子，萬一要是霸了去，你也就算噠，莫去爭個強弱好啵？俗話講：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七妹勸起丈夫來。
"堂客們，曉得個屁！人家騎到你頭上屙屎拉尿了，你還不吭一聲嗎？你呀真蠢得要死！"順生氣得跺腳。
"爹，跟毛鴻財咯老雜種硬拼看來搞不贏，他家人多勢大，以我看，不如到湘潭縣衙裡去打官司，叫縣太爺來評個理。我就不信天底下咯麼黑，世上不講個'理'字！"潤芝說。
"對呀，對呀！"七妹趕緊接過話頭，"老倌子，三伢子出的主意，最好！"
"麼子好主意？頭髮長，見識短。你曉得'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嗎？真要是去打官司，我辛辛苦苦起早摸黑積攢的幾個錢，都會敗光！"順生指著潤芝的鼻樑，又罵開了，"你你你，真的是個敗家子，掃帚星，養了你出來，就是來敗我家的！"
"你不打官司，何解出得咯口惡氣囉！爹。"潤芝說。
順生沉默了好久，忽地從躺椅上跳了起來，氣呼呼迸出一句話來，"娘賣乖，咯口氣硬吞不下，咯官司硬只打得！過幾天我去請簡臣先生寫張狀紙，遞到衙門裡去。他寫狀紙是把好角色。"說完，嘆著氣，到自己臥房裡去矇頭睡覺。
順生在床鋪上輾轉反側，壓得床板嘎吱嘎吱響個不停，攪得七妹也一夜沒閤眼。他急火攻心，實在睡不下，便在床頭坐起來，摸出旱菸杆一袋又一袋抽悶煙，七妹左勸右勸他躺下，他剛躺下不久，又爬起來抽菸，煙勺裡一點小小的火星在黑夜裡格外地耀眼，濃烈的旱菸氣味嗆得他一陣又一陣劇烈咳嗽，七妹仍是溫言細語勸慰著，順生卻手掌不停地拍著床沿板，衝著七妹罵起娘來。七妹便噤若寒蟬，背對著順生側臥著，枕頭上是一片溼溼的淚水。
第二天清晨，天剛露出魚肚白，順生早早地下了床，在臥房裡象發癲一樣來來回回繞圈子，折騰了一陣，便在通往隔壁潤芝臥房的間門上，掄起拳頭像擂鼓般敲打起來，"三伢子，你還不趕早牽牛去吃露水草啊！吃了露水草的牛最長膘。"
"爹，公雞還冒系褲呢，你就趕雷公老子上天噠！"潤芝揉著結了眼屎的眼睛說。
潤芝兄弟倆悻悻地趕著水牛上了山。一到山上，漫山遍野流綠滴翠。潤芝和十幾個小夥伴匯合到了一處，潤芝便把夥伴們按年齡大小、個子高低和能力強弱，合理搭配分成三組：有看牛的，有上樹摘野果的，有下水捉魚的，山谷迴盪著他們的歡聲笑語，整個沸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