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芝一聲不吭來來回回挑糞，挑了一擔又一擔，累得滿身是汗，肩膀上勒了一道又腫又紅的印子，汗水一浸，麻辣辣地痛。
碓屋和豬牛糞堆隔得很近。父子倆做事起先誰也不理誰，各做各的。後來，順生邊推碾子，邊偷眼瞟瞟潤芝往箢箕裡裝糞的多少。潤芝要是往箢箕裡把糞裝滿了，順生便悶不做聲；要是裝少了，他便大聲咳嗽一聲，潤芝不得不把箢箕裡的糞重新裝滿。
不到兩個時辰，順生碾糙米碾了三四籮，卻不見潤芝挑糞的影子，他不由火起，心裡恨恨地罵道："咯個好吃懶做的傢伙，糞不擔噠，死到哪裡去噠？"便停下手中的活計，順著潤芝挑糞走的田埂，往土地衝盡頭楠竹坨走去。
烈日當空。潤芝累得手腳酥軟，來到田角邊一棵綠蔭如蓋的大樟樹下，把箢箕一撂，拿扁擔搭在露出地面的樟樹根上，坐下去，從褲兜裡抽出本《水滸傳》閱讀起來，讀到"智取生辰綱"一回中的一首詩，高興地叫著："好詩，好詩！"，反覆吟誦著：
赤日炎炎似火燒，
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內如湯煮，
公子王孫把扇搖。
"你想學'公子王孫把扇搖'，好啊！我做爺老倌的養你不起咯號文曲星，你事不做，偷懶歇凉！"順生冷不防站在了潤芝面前。
潤芝正讀得出神，被一聲怒喝驚嚇得全身一跳，見是父親，連忙捲起書插在褲兜裡，若無其事地朝田裡的糞堆指了指，嘻皮笑臉說："爹，你要我做的事我全做完噠，不信你看看，田裡的糞已擔滿噠。我也歇歇，順便看點書。爹，麻蟈跳三跳都要歇口氣，你想把我累死？"
順生默不作聲朝田裡的糞堆望了望，每擔糞是兩個小糞堆，均勻地散佈在水田裡，他用手指數了數，默唸著："一對，四計，**，八碼，一十……"剛好是四十個小堆，整整二十擔，他點了點頭，立馬轉身回家了。
潤芝衝著父親的背影大聲說："爹，一整天的事，我花了一個上午就做完噠，下午我就好生看看書，你不要來打攪我。"
中午吃飯時分，潤蓮扛著根禾槍，哭哭啼啼回來了。
"弟弟，你何解噠？"潤芝放下手中的書問。
"我砍的柴……被田螺帶一幫狗腿子搶走噠。"潤蓮摸
著荊棘劃破的手說。
"田螺是誰？"順生瞪大一雙眼睛問。
"就是前幾年我哥教訓的族長那小子！"潤蓮說。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七妹子，毛鴻財父子還記恨我們三伢子，咯過節要麼子時候才能解開啊！"順生一把攥緊了拳頭，牙巴骨咬得咯嘣咯嘣響。
"他們冒打你吧？七妹趕緊走來問。
"一個武高武大的狗腿子，一腳踢翻我，把柴搶走噠。"潤蓮抽泣著說，"他們搶走我的柴不上算，田螺還惡狠狠指著我的鼻子尖罵:'小狗雜種，警告你--咯山是我家的，你以後再莫來砍柴了，你若不信，可以試試我的厲害，我非要敲掉你的幾根賤骨頭，捋掉你的屎腸子不可。'我回答他：'你混賬！咯山明明是我太公傳下來的，我經常在咯山裡放牛砍柴，從來冒聽見你來講過，何解今日一下子是你家的呢？'田螺講不出個理來，揚**了我一個耳光，就講我哥前幾年子打了他，三年不打漁，魚在塘里長，要來報我哥的仇了。"
"阿彌陀佛，菩薩慈悲……"七妹連抹了潤蓮的額頭三下，"呸啾！呸啾！"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順生捶胸頓足，"三伢子，都是你做的好事！"
"田螺他不是睜著眼睛講瞎話嗎？真欺人太甚！怕個卵！評理去！"潤芝"嗖"地從潤蓮系在腰上的刀夾裡抽出把柴刀，氣沖沖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