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伴們見了石三伢子他娘,一個個從鞦韆上蹦了下來,四散而逃。
"三伢子,過來,你們兩個!"七妹秀秀氣氣的臉龐上平添了幾許威嚴。
石三伢子朝潤蓮吐了一下舌頭,做了個鬼臉,他雙手抓住草辮子,凌空翻了一個筋斗,躍下了地。潤蓮也跟著跳下了地。兄弟倆便低著頭,老老實實走到娘跟前,訥訥地說:"娘,何解啦?"
"你們兩個做了麼子好事,自己還不曉得?還何解何解來問我,回去好好叫你們吃一頓棍子肉!"七妹忽覺心窩一陣發悶,隱隱作痛,她左手用力按住心窩子,右手拿著細小的楠竹枝,把石三伢子兄弟倆趕回家。
"娘,你哪裡不好受?"一路上,石三伢子看著娘一臉難受憔悴的樣子,焦急地問。
七妹一聲不吭不答不理。
石三伢子兄弟倆畏畏縮縮進了外婆的家門,低著頭進了孃的臥室。隨著娘有氣無力一聲喊:"跪下!"他們順從地雙膝跪在地上,把小手乖乖地平伸出來,娘氣哼哼地揮著楠竹枝抽打著他們嬌嫩的手心,數說著:"一下,兩下,三下……你們好樣不學,去做賊,做賊偷瓜起,癆病牽花起,看我不打斷你們的手把子和腳管子!"
兩個細伢子的小手掌心起了道道血痕。娘看著兩個兒子既不哭,也不討饒,便更來氣,氣得差不多要哭起來,"你們兩個是打不死的程咬金。"
賀老太太顫巍巍挪動一雙小腳走來了,"七妹子,你打人不看時候,正月初頭,莫打人……"連忙心痛地護住兩個外甥孫子,"你們兩個今後千萬莫咯樣吵,莫跪噠,起來算了,外婆替你們討個保。"
"娘,你莫討保,不打他,屋上頭的瓦片子都會戳光去。"七妹氣嘟嘟說。
跪在地上的兩個外甥孫子擁在外婆懷裡,外婆剛一扶起他兄弟倆的身子,三伢子一個鷂子翻身,腳板象抹了油走出門去。
"娘,石三伢子已滿八歲吃九歲的飯了,一直在你咯裡帶,你把他看成是你的心肝尖子,你太慣肆他了,下不得地。我看呀,還是把他送回韶山沖去讀書算噠,要他爹和先生才降服得他了。"七妹對賀老太太說。
"養女服家娘,養崽服學堂,讀書要得,乾脆,石三伢子就到他八舅課館裡去讀,好啵?"要石三伢子兄弟倆離開棠佳閣,賀老太太心裡象針紮了一下,十二分的不樂意。
"他成天吵吵鬧鬧的,八舅是個有名的糯米糰子,好好先生,何解管得住他?等他爹一來,還是把他接走,回韶山沖好……"七妹一見賀老太太的臉色忽地沉了下來,才舌子打卷停了話。
石三伢子身子挨在視窗下,用小手指頭舔了點唾沫,在窗戶的亮皮紙上摳了幾個小圓洞,睜大著一雙眼睛朝裡望,尖著耳朵聽外婆和娘說話。娘一個勁地說要帶他回韶山,他心裡竹筒打水七上八下,來到門前的塘沿邊逗遊,信馬由韁走到了小山丘上,雙手抓住草鞭子縱身一躍,屁股坐在了鞦韆的座板上,可沒半點心思盪鞦韆,卻又順勢跳下來,倚著一棵彎脖子駝背大楓樹,仰著頭看著楓樹光禿禿正發芽胞的枝頭想心事,枝頭上有一個黃蜂窠,他老早就尋思著要把它捅下來。平日裡,只要有人發現了田墈或溪溝的棘蓬裡有黃蜂窠,三五個小夥伴就會邀集起來,攥著根小竹棍,畏畏縮縮去捅,練練膽,看誰不怕黃蜂螫,一旦捅下來了,驚得滿窠的黃蜂嗡嗡亂飛,追著抱頭鼠竄的小夥伴螫,三伢子從不亂跑,就勢匍匐在地,黃蜂螫不到他,有的細伢子螫得鼻青臉腫,還一個勁嘻嘻哈哈笑著,直往頭上的腫包抹唾液。捅黃蜂窠數三伢子最裡手,有時用"火攻",撿來一捆乾柴放在黃蜂窠邊,冷不防點火燒死這些黃蜂,有時用"水攻",脫下身上的衣褂子,輕悄悄地包住黃蜂窠,往水裡一撂,浸泡一陣憋死這些萬惡的黃蜂。在外婆家捅黃蜂窠是一件多開心多刺激多來勁的事啊,可現在再沒時間和機會捅這個黃蜂窠了,他要隨娘回韶山沖了。這時,他晶瑩的淚水在眼窩裡打轉,象不斷線的珠子吧嗒吧嗒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