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我不想當咯樣的傀儡。"石三伢子眨巴著眼睛說。說話間他眼睛好尖,看見從外婆家屋後的山坡上急匆匆爬上來一個人。"七舅來了,快跑。"三伢子小手一揮,小夥伴們撂下木偶人飛快地走開。
"別跑,絆斷了腳手不得了。"七舅連忙喊。
他們躲進了土坡上一些雜草叢生的荊棘蓬裡不出來。
七舅走到近前,一邊收撿丟在地上的木偶人,一邊笑罵著:"我在家裡猜想就是你們咯幫細伢子搗的鬼,三天不抽,你們身上的皮子就發癢,咯樣子無法無天,下不得地哦!"
石三伢子和夥伴們在荊棘蓬裡暗暗發笑。
七舅一回到家裡,把三套行頭交給了戲班頭,難為情地摩挲著手,嘿嘿笑著。
老頭一見已撕了條口子的"曹操"行頭,一臉不高興,戲總是拖著不開場,臺下看戲的人乾坐著難受。
七妹上前道歉說:"師傅,戲你還是接著唱,莫掃了大家的興……我三伢子弄壞你的行頭,由我來賠你就是了。你講個準數,要賠多少?"
戲班頭搓著手,嘿嘿笑著,不吱聲。
"一塊花邊夠不夠?"七妹帶著一臉真誠的神色說。
戲班頭仍舊搓著手,嘿嘿笑個不停。
"兩塊總夠了吧?"七妹忙從大襟衫的兜裡摸出塊摺好的小手帕,把手帕開啟,把兩塊光洋遞給了戲班頭。
"難為你咯樣好,我何解好意思收你少奶奶的錢。"戲班頭一邊嘿嘿笑著,一邊伸出手來趕緊把錢接了去,"新年大吉,大發大發,打發打發,就算你打發我們的掛紅錢吧。"
石三伢子和小夥伴正象一群麋鹿麂子一樣,縱身躍下一條又一條高高的黃土墈,飛快地下了山坡。
這山坡是綿延起伏的龍頭山延伸的一段小支脈,活象一條躍躍欲飛的蒼龍腹下伸出的一個鱗爪,外婆家四合院的青瓦房正好落在這鱗爪上,屋門前有一方碧水悠悠的池塘,池塘邊左側是一個小山丘,上面長滿一片如傘如蓋的大樹,從塘墈向小山丘腳下伸過一條路,這便是棠佳閣人的出進之道。石三伢子和他的小表兄弟常常在這個土丘上,捉迷藏啦,比賽爬樹啦,掏鳥窩啦,雙手叉腰指揮開"仗"啦,還從牛欄豬圈樓上拿些稻草織很多草辮子,掛在彎脖子樟樹和楓樹上盪鞦韆呢。一到夏天更有意思啦,石三伢子率領一群小表兄弟在外婆家門口的池塘裡打浮泅,驚得塘裡的魚"哧溜溜"往水面上跳,他小手托起一個打豬草的竹籃在池塘裡當船使,魚一旦跳入竹籃裡,自然是他當天有眼珠子的下飯菜。
這時,石三伢子生怕捱打,不敢進外婆家屋門,領著夥伴們來到了小山丘上,只見好幾條草辮子還掛在樹上,便一個縱身躍上去揪住草辮子,蕩起鞦韆來。他膽子天大,鞦韆蕩得比外婆家的青瓦屋脊還要高,在旁看熱鬧的九哥,嚇得睜圓了眼,舌子都吐出來。
"九哥,快來玩噢,你長沙城裡的學堂哪有咯號把戲耍囉!"石三伢子格格地笑著。
站在鞦韆下的九哥,臉皮白白淨淨的,戴著副瓶底一樣的眼鏡,斯斯文文地直襬手,"潤芝,小心。絆斷了腳手就不好耍。"
"九哥,你放心,冒事的。你真是個怕死鬼。"石三伢子一使勁,鞦韆蕩得更高,笑得更開心了。
"三伢子,你天不怕地不怕,要把娘嚇死唷?快下來,你!"七妹冷不防從樹下鑽了出來,朝石三伢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娘在家裡一聽石三伢子在外頭又闖了禍,付了戲班頭的"掛紅錢",連忙丟下手邊招呼客人的活計,挪著一雙纏得象粽子似的小腳,一步高一步低繞著棠佳閣兜圈子尋找他,"三伢子,三伢子!"喉嚨快喊啞了,就是不見三伢子應一聲,一雙小腳走得麻辣辣地痛。石三伢子他們玩得正歡呢,象齊天大聖孫悟空率著一群小毛猴回到了花果山,她看在眼裡,氣在心裡,嘴脣發紫,臉色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