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芝站在那裡閉著嘴,死活不肯向爹認錯,娘一個勁地催促著潤芝,"快認啊,快認啊,三伢子!爹好送你上學堂!"
"娘,要我認錯,我也只認半個錯,我不該講不吉利的話,爹也不應該把我借的書砍爛啊!"潤芝沉默了好久,突然理直氣壯地迸出這句話來。
"好啊,你鑽得幾個牛角尖,講得幾個揪筋理!咯書我當真的不送你去讀噠!做我的事去,懶得跟你哆嗦。"順生拍著屁股向碓房裡走。
"三伢子,你就認個全錯吧,還麼子半個錯一個錯的,斤斤計較做麼子!"七妹又一把扯住順生的衣角,"三伢子他爹,你就趕著今日是個黃道吉日,送他去吧。你幾十歲噠,莫跟細伢子一般見識,三伢子認了半個錯也就算噠。"
潤蓮趕緊抱住爹的腿,"爹,哥向你認半個錯,我也來替哥認半個錯,不就是個全錯噠?爹,你答應娘吧。"
順生似乎找著了臺階,氣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掏出亮光光的山漆煙盒子,開啟蓋子,抓了一撮菸絲,用拇指和中指、食指捻著搓成煙丸子,往旱菸杆的煙勺裡按,用火鐮子打了個火,點燃紙媒子,抽起煙來,一抽完,又往煙勺裡按上一粒搓好的煙丸子,再抽,如此接連不斷吞雲吐霧了一陣,順生一肚子慪氣,彷彿化作了滿屋子瀰漫的嗆人煙霧,他臉色慢慢平和起來。
順生磕乾淨煙勺裡焦結的菸灰,站起身,決然地說:"冒用的傢伙,我就依你阿公臨死時講的話一回,你趕緊跟我走,你要是在你大哥學堂裡再讀咯號雜書子,小心你腦殼,莫怪我拿棍子打你!"
潤芝由順生領著,來到了井灣裡毛宇居和郭伯勳合辦的學堂。潤芝被大門兩邊的對聯吸引住了,便念出聲來:"'帶耕且讀原家教,溫故知新做士風。'大哥,咯對聯寫得真正好,我拜你為師來噠。"
大哥笑吟吟地站在大門旁迎接了潤芝,轉而嚴肅認真地對潤芝說:"以後在課堂裡還是叫先生為好,懂嗎?"
"我還是叫大哥親熱些,我倆本來是未出五服的兄弟嘛。"潤芝偏著頭說。
毛宇居一臉不高興,反問道:"那我叫你麼子呀?"
"我呀,姓毛,名澤東,字潤芝唷。"潤芝一本正經說。
"潤芝,潤之,澤沛蒼生,東來紫氣!有氣魄,好名字,好名字!"宇居微微笑著,心裡暗暗吃驚,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尋思著今後他能管得住這個堂弟嗎?恐怕教不好潤芝,要辜負堂叔順生的心意和期望。
在往後的日子裡,毛宇居給潤芝講授的是《春秋》、《左傳》
等經書。潤芝除了熟讀經書外,開始練習書法,初習歐陽洵的字,後習錢南園體。儘管先生嚴加管束,潤芝還是習性難改,偷偷摸摸在"雜書子"之上壓放一本"正經書",看完了《精忠傳》、《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隋唐演義》。
別看毛宇居斯斯文文,可一教訓起學生打起手板心來一點不含糊,還動不動罰站,罰跪。
一天下課休息過後,又正式上課,毛宇居來到課堂,只見潤芝站在高高的講桌上,一邊繪聲繪色講武松打虎的故事,一邊和一個學生表演武松打虎的場面,潤芝演武松,另外一個學生演老虎,潤芝一見先生來了,馬上從桌子上跳下去,嘎吱一聲響,桌子板斷了一塊,毛宇居火冒三丈說:
跳跳跳,跳下地。
潤芝迅速從地上跳起來,做了個飛翔的動作脫口而出:
飛飛飛,飛上天。
毛宇居心裡感嘆:"真是妙不可言的口語對!"他陰雲密佈的臉色忽地變得陽光明媚起來,說:"潤芝,你也莫太飛高噠,本來要罰你的,我不罰你噠,我有事外出,吃了中午飯就回來,你們在課堂裡好好溫書,不得吵鬧打架,不得隨意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