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今日要出門,不點新書噠,我要到學堂屋背後的山裡去讀書,那裡空氣新鮮又僻靜,讀書記性好。"潤芝說。
毛宇居一直未見潤芝改口叫先生,只直呼"大哥",心裡好不痛快,斬釘截鐵說:"不行!"
"不行就不行,到時候看你行還是我行。"潤芝嬉皮笑臉撅著嘴巴說。
"要得,你要是不聽話,我罰死你。"毛宇居拍了拍粘在長衫上的灰塵,說完就走了。
一等大哥前腳出門,潤芝後腳就揹著書包爬到了後山上,那裡涼風習習,樹木蒼翠欲滴,樹蔭下一塊大青石板光溜溜的,坐上去涼浸浸的,他乾脆躺在石板上,讀了一陣子書,然後閉著眼,背了幾遍,要背的書就滾瓜爛熟了,他便爬上樹去,摘滿了一書包毛栗子,回到課堂裡,每個學生分了幾顆,然後給大哥也孝敬了一份,放在已斷了板子的講桌上。
毛宇居有點醉意,身子搖搖晃晃一回到課堂裡來,看見了講桌上的毛栗子,責問道:"哪個摘來的?"
"大哥,我!"潤芝在座位旁站起來,微笑著說,"我們有福同享,特意給你留了一份。"
"你?……潤芝,你讀書跑到哪裡去噠?"
"我到學堂後背的山上讀了一陣子書。書也讀好噠,背也背得出噠,野果子也摘了不少。"
"放肆!哪個叫你亂跑的?"毛宇居氣哼哼說。
"大哥,我到山上讀書當然好些,悶在屋裡,頭昏腦脹,死記硬背也是空費力。"
"好啊!潤芝,學堂的規矩你一點都不懂,只由著你的性子來。大家都象你一樣,到山上去讀書,學堂還成何體統?滾!滾出去!你好好站到課堂外,把個腦殼想清白,你錯在哪裡?"
潤芝氣嘟嘟走出了課堂門,恭恭敬敬站在門外的天井旁。
秋蟬在"吱唉嘶,吱唉嘶"地鳴叫,二十四個秋老虎的節氣還沒過完,火毒毒的太陽光線從天井的上空射過來,潤芝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汗水淋漓。
約摸過了個把時辰,毛宇居來到潤芝跟前,指著天井說:"你有本事不服管教,就以天井為題做首詩出來。你若是做得出,就放你一馬;若是做不出,就莫怪我不客氣。我上午講了的,你只要不聽話,我就要罰死你。我先打你手心板子,再告訴你爺老倌,好好鬆鬆你身上的皮子。"
潤芝揹著大哥"噗嗤"一聲笑了起來,見大哥惡狠狠瞪著自己,他忙用手掩住嘴巴止住笑。
"笑麼子笑,你?還好意思笑。"毛宇居的手指指著他的鼻子尖說,"詩要是做不出來,我要你冒好相,叫你哭!"
"大哥,詩要是做出來了呢?"潤芝腦袋一偏反問道,"大哥,你講話可要兌現。"
"你莫大哥大哥地叫,在學堂裡我是你先生,一點規矩都不懂,真是亂彈琴!潤芝,你就好好做詩,我先生不會扯你白話撒你謊,你放心好噠。"
潤芝便圍著天井轉了兩圈,看見天井中不足一尺深的水裡,有魚蝦在悠悠遊動,這是調皮的學生伢子從溪溝裡捉來養在裡面的。他心想:大哥管得好死啊,我們學生伢子不就象天井裡的小魚蝦,半點自由都冒得,永遠長不大嗎?
潤芝細茸茸的眉毛皺了起來,凝神思索了一會,忽地,眉毛舒展開來,咪咪笑著,詩興大發,大聲吟誦起來:
天井四四方,
四周是高牆;
清清見卵石,
小魚囿中央;
只喝井中水,
永遠養不長。
宇居全身一震,默了默神暗忖道:"好詩,好詩啊!以口語入詩,看上去平淡無奇,卻意味深長。潤芝咯位堂弟,小小年紀,七步能成詩,才思敏捷,聰明過人。"他不住地喃喃自語,仔細品味最後兩句:"'只喝井中水,永遠養不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