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井吟詩
韶山沖秋高氣爽，藍藍的天上飄著悠悠白雲。藍天白雲和兩岸的青山綠樹，倒映在上屋場最下邊的那口豆綠色的水塘裡，象一幅精美絕倫的山水畫，一條條肥大的草魚在塘中心不停地打了一個又一個圓圓的大水凼，一圈圈水紋盪漾開去，這幅偌大的山水畫便在水中顫顫悠悠動盪過不停。上邊的藕塘裡，銅鑼大的圓圓的葉片墨綠墨綠的，蜻蜓在上面立足，青蛙在下面翹首，上結沉甸甸的蓮子，下長白胖胖的蓮藕。
這幾天，順生為著潤芝讀書的事，悶頭悶腦默了幾天神，總算對潤芝甕聲甕氣開了口："三伢子，自從你出了鄒先生的學堂門，你換先生就跟剃頭師傅換剃刀布一樣，換個冒歇火，我看你呀，讀書怕是個屁彈琴,你阿公把你看錯噠,你弟弟潤蓮跟你一起在鄒先生那裡剛好讀一年書，就冒讀噠，幫我做生意打得好下手，現在兩個手都同時打得算盤了，咯是生意行當裡頭上等的本事噢，可你呢？讀出了個麼子名堂！……"順生對他瞪著一雙眼，嘴巴吹著八字鬍子，"你呀是猴子屁股坐不住。要不是你阿公在世時屢次三番勸我，要我多送你讀點書 ，盼你今後有出息，我早就打發你作田做生意噠。前幾天，你不是在問我記得你阿公臨死時老是不落氣的光景？我何解不記得呢？他是擔心你讀書不爭氣啊！今日裡，你去拜拜大哥為師也好，看他的能耐，管得住你咯號鬥霸角色啵？"
潤蓮兩個手左右開弓撥著算盤，聲音很脆很響。
"爹，你願意我去大哥學堂讀書了？"潤芝看到爹一臉肯定的神色，高興地跳起來，轉身對娘說，"阿公的話真管用。娘，爹總算開恩啦，答應我讀書噠！"
大黃狗歡喜地圍著潤芝轉來轉去，不停地搖著尾巴。
潤蓮停撥了算盤珠子，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豔羨地望著哥不出聲。
"三伢子，看來你和年輕先生合得來，你就去吧。"七妹一邊抱著剛滿週歲戴著虎頭帽的潤菊在懷裡餵奶，一邊說，"你是頭次出門讀寄宿，你要好生照顧自己，莫凍噠，莫餓噠，好好聽大哥的話，把書念好。"
"娘，你放心好吶，我不是三歲的細伢子不更事。"潤芝拍著自己的胸脯說。
"我就擔心你不更事。我冒在你身邊管教你，你就好比孫悟空回到花果山，無法無天噠。"順生鐵青著臉說，"我早點向你提個醒，你再要在學堂裡鬥霸，風聲只要傳到我耳朵裡，你可要小心我松你的皮子。"
潤芝沒搭理爹的話，接過娘結疊得整整齊齊的幾身換洗衣服，放在紅漆木箱裡，又接過爹的幾吊銅錢放進去，趁著爹轉身為他準備寄宿用的被褥蚊帳的時候，潤芝眼尖手快把一樣東西塞在了木箱底裡，用衣物遮掩好。
"三伢子，你剛才放了麼子在箱子裡？"順生說著，動手要去開啟箱子看個究竟。
潤芝有些心虛，眼睛躲躲閃閃，說話結結巴巴，"我冒……冒……放麼子……唷！"雙手一個勁按住木箱蓋，不讓爹把它開啟。
"你快鬆開！看你要搞麼子名堂！"順生厲聲說，"你再不鬆開，莫想我送你去讀書。"
潤芝不得不鬆了手，爹開啟蓋子，把木箱翻了個底朝天，從箱底裡揀出一本《水滸傳》來，攥在右手心裡，高高揚起，氣哼哼地說："剛才你神祕兮兮的，就是藏咯本書？好啊，好啊你！你去大哥學堂讀書為的就是去讀咯號雜書子？我把學錢丟到門口的水塘裡，還要聽個水響。三伢子啊三伢子，老輩子的人講：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水滸》是本麼子書，你曉得啵？是朝廷定下的禁書，是教人造反的壞書，讀不得！要是前些年朝廷還正路的時候，你讀咯號書，假若有人告了官府，你是要被捉去坐牢砍腦殼的。三伢子，現在朝廷快要散火收場噠，你也千萬莫去讀啊。你要是把心思讀花了，今後當真的學著去造反，下不得地哦，我就擔心你只生得一個腦殼啊！"
"爹，我要是真的學著去造反，當了流芳百世的英雄豪傑，那才好呢！就算是砍了腦殼，也不打緊啊。"潤芝身子"嗖"地跳起來，伸手想奪爹右手中的書，爹右手一偏，飛快地把書換到了左手裡，潤芝撲了個空。
"咦？我苦口婆心跟你講，你冒聽入耳，你還要搶書？！嘿嘿……"爹氣急敗壞地轉了身，從門角落裡找出把柴刀，把書放在門檻上，"嘭嘭"就是幾刀，砍作幾大塊，書頁紙亂飛。
木門檻上也砍出幾道深深的柴刀印。
潤芝看著砍爛了的書，心痛得眼圈紅紅的，牙巴骨咬得鐵巴緊，"爹！咯是從人家手裡借的，我拿麼子去還給人家？"
順生一不做二不休，執拗地又撿起已砍爛的書，邊罵邊砍個不停："咯雜書子就是個害人精，我就是要砍爛砍碎！你發狠讀，我就發狠砍，死了你咯條闖禍不怕天大的心，看你還讀咯號雜書子啵？！"
"三伢子他爹，你也歇歇消消氣，今日是你送崽伢子讀書的日子，千萬莫打他的起首，也要講個吉利，"七妹勸慰著順生，卻又責怪起潤芝來，"三伢子，你也真不更事，正書不讀，讀雜書，盡講咯號不吉利的話，快向你爹認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