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咯樣看得起我,要得。"潤芝點了點頭笑了。
"潤芝,讀書須用意,一字值千金。讀書就要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讀,曉得啵?你要來借書,可要好好愛惜哦,我的書好珍貴的呢,都是我太公和我父親替我置辦的。我家裡兩大櫃子的書,我全部認認真真讀了個遍,我現在能吟詩作對,全靠它派上了用場!"毛宇居笑了笑說。
"大哥,你太公是哪個?"
"叫毛蘭芳,早幾年故了,在我們韶山沖,可算是個鼎鼎有名的人物,滿腹經綸,才高八斗,跟著湘鄉的曾文正公打長毛子,立了赫赫軍功,皇上叫他當了一陣子縣太爺,後來辭官不做,就回家辦了個'面山樓'塾館,專心致志教我父親和叔子的書,我父親考了個國子監生,我叔子考了個府學秀才。"毛宇居說得洋洋得意,眉飛色舞。
"你太公咯樣狠,比我太公強多噠,我太公是個作田的。大哥你叔子我認得,我快要發矇的時候,爹帶我去見過一面,我喊他堂伯伯,他還給我一個紅包買筆墨紙硯呢。"潤芝記起堂伯伯毛麓鐘的音容笑貌來,"大哥,堂伯伯要麼子時候才回家啊?我正想向他求教呢。"
"他啊,在衙門裡做官,哪有空閒啊!"毛宇居笑眯眯地說,"看來,我們潤芝小小年紀,就想求名師指點囉。哈哈……過些時日,我打算開個課館,教書授徒,安於淡泊,甘願清貧,不慕仕途,造福桑梓。你也可以來我課館讀書,我平生最喜好結交的就是會讀書的聰明人。"毛宇居臉色白白淨淨,腦後拖著一條又大又粗油光水亮的辮子,說話和顏悅色,溫文爾雅,一副儒士風度。
"大哥,我最喜歡你咯樣說話和和氣氣的先生了,只要你開館,我第一個報名來讀。"
"好!一言為定。"毛宇居與潤芝對拍了一下手板,"我一開館,你一定要來啊!"
潤芝盼望著大哥的學堂早日開張,但遲遲沒開起來,潤芝只好到橋頭灣、鍾家灣讀書,塾師是周少希。
春花開,秋月落,轉眼到了一九0六年秋天,潤芝十三歲了,個子長得飛快,已是一個單單瘦瘦的翩翩少年。
潤芝從鍾家灣讀書回家,一路小跑走到娘跟前,撅著嘴巴擺出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前幾天就去了大哥家借書,大哥不在,聽大嫂講大哥辦學堂去了,便多了一個心眼,對娘明知故問:"娘,大哥的學堂不曉得開張冒?勞煩你到他家去問一下囉。我讀了三四年書,拜的先生都是些老古板,實在討嫌死噠。"。
"三伢子,你的衣服邋遢死噠,又在哪裡掛爛噠,快脫下,我替你補一補。" 七妹愛憐地說。
潤芝順從地把土織布短衣褂子脫下來。
"你呀,莫太吵噠,打身鐵皮子衣服給你穿,你穿兩天都要爛!"七妹半嗔半笑著,操起針線縫補起來。
"娘,你到底麼子時候,到大哥家裡去嘛?"潤芝心裡盤算了好久:不經得家裡大人子的允許,無論如何書是讀不成的。假若自個跑去,學錢從哪裡來?
"等下子,我幫你把衣補好噠,我就到蔡家塘去,替你問個信,好啵?"
"三伢子他娘,莫亂許願,你莫去噠。"順生在旁敲著算
盤搭訕著。
"爹,何解莫去噠?"潤芝問。
"三伢子,你也莫老是念著你大哥大哥的。你讀了三四年書,先生也拜了三個,你冒一個滿意的,我不曉得你要麼子樣的先生才教得你下地。"順生說。
"爹,我就是喜歡我大哥那樣的先生,年紀又輕,才學又高,講話斯斯文文。爹,娘,大哥待我最好噠,還借了好多書給我看。"
"三伢子,你大哥的學堂,已辦好噠!"順生白了一眼潤芝,拖長著聲調,語氣重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