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屋場的上空烏鴉在盤旋,一片哀號之聲。
順生和七妹為爹的後事小聲商量起來。
七妹涕淚長流說:"爹辛苦一世,到斷氣的時候,腳上還粘著泥巴,冒歇過一天,我們無論如何,硬要依了爹的。"
"也是,也是哦。"順生喑啞著嗓音說。
最傷心的要算潤芝了,阿公平日裡最疼他了,阿公一死,他總是哭個不停,把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象兩個熟透的大李子。大黃狗神情鬱郁蹲立一旁,淚光閃閃地守望著悲痛欲絕的潤芝,它也幾天茶飯不思了。
順生帶著潤芝潤蓮兩兄弟頭戴三楞冠,手持哭喪棍,身穿白孝衣,肩披麻布,腰縛草繩,腳穿草鞋,到所有的親房親戚家裡,挨門挨戶報喪。
人死飯甑開,不請自己來。開的是'流水席',親房親戚、鄰里鄉親都來弔唁亡靈,提來了不少紙金銀錠、錢紙香燭、香餅箱貢和挽幛輓聯,上屋場好不熱鬧。毛順生家在韶山沖算不上大戶,但也是小康殷實之家,自然來捧場湊熱鬧的不少,因而喪事辦得比一般人家風光排場。這正是振家聲抖門風的時候,順生心裡雖有些捨不得,但他也認了,人爭志氣火爭煙,爹也只有一個,一生也只死一回,又有麼子捨不得呢?
毛宇居來了,他飽讀詩書,尤善詩對和書法,有"韶山一枝筆"的美稱。他是潤芝堂伯父毛麓鐘的嫡親侄子,和潤芝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弟,比潤芝大十三歲,是排行兄長,潤芝稱他為大哥,他們祖上曾都住在滴水洞黃田坳,後來毛宇居一家遷居蔡家塘,潤芝一家遷居土地衝上屋場,兩家人仍然過從甚密。這次他一來就幫著寫喪聯、祭文之類,他二十四五歲的小夥子,做事風風火火,麻利勤快,忙得不亦樂乎。
順生一家披麻帶孝做了十幾天道場,請和尚道士超度亡靈。同時,花了大價錢,請來了當地幾個有名的地師爺占卜了十一天,總算在虎歇坪選定了穴位。
正要起柩出殯的時候,潤芝哭得死去活來,在地上不停地打滾,他不想讓阿公離開他,到山上去睡啊。陰陽兩隔,人一死,肉化清風骨化泥,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對他呵護有加的阿公了,怎麼不柔腸寸斷?
靈柩用兩匹白布拖起,順生全家大小和親房親戚都走在拖喪裡。虎歇坪真是山高路陡,"八大金剛"好不容易才把靈柩抬上了虎歇坪。在快要下棺落葬時,毛順生一家人和至親跪在新挖的墳土上,嚎啕痛哭,棺柩前擺起三鮮,點燃香燭,法事一畢,三眼銃和鞭炮齊鳴,棺柩由兩根粗大的麻索吊著緩緩下到了穴底。
毛宇居環顧四周,近看墳前,幾丈遠是一塊突兀的巨石,下面是懸崖峭壁,墳後是黃蜂山脈的主峰,形似寶塔;遠觀千山萬壑,雲海茫茫,何其壯觀,心中暗歎:能葬此寶地,真是堂叔祖毛恩普的造化。
喪事完畢,毛宇居對沉浸在悲痛之中淚痕未乾的潤芝,慢聲細氣說:"潤芝賢弟,你阿公平時待你最珍貴噠,到死都記著你讀書,你要爭氣啊!你博聞強記,讀書過目不忘,天資咯樣好,很難得,往後就更要發狠讀書,有麼子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來找我好噠。"
"好呀,大哥,過些時候,一定來拜訪你,還準備向你借書呢。"潤芝擦乾淚痕,轉悲為喜說。
毛宇居爽快地說:"要得!好多人來借我的書,我都不肯的。書生借書,老蟲借豬。你倒是個例外,只要你喜歡讀書,你放心大膽到我家裡來借就是。"
"大哥,你何解對我咯樣大方?"潤芝閃著一雙聰慧的大眼睛挖根究底問。
"要翻古的話,我倆同一個高太祖呢!"毛宇居滿心歡喜地說,"我們父親一輩是五服內最要好的兄弟,常通來往的,我倆是剛出五服的兄弟,也應該是最好的兄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