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恩普漾起一絲笑,眼睛一閉,全身猛地一抽搐,嚥了氣……
順生記得去年爹特意帶著他去了趟虎歇坪。從上屋場走到滴水洞有四五里路,爹累了,他陪著爹坐了下來,各捧了一掬龍頭山流出的清冽甘甜的龍涎水喝了,喝完,兩人靜靜地聽著龍涎水落在溝底的一個洞裡滴滴答答的響聲,如鍾如磬,愜意極了,歇息一會便向虎歇坪攀登了。山高路陡,荊棘叢生,藤蔓纏繞,密不透風,爹還沒到半山腰就氣喘吁吁,累得滿身是汗,順生連扯帶拽,費了好大的勁才把爹拉上虎歇坪來。父子倆朝四周眯縫著雙眼,望著綿延橫亙蒼翠欲滴的群山,默不作聲地站立了良久,一陣涼風習習刮來,心裡好不舒坦。這裡真是聚龍之靈,集虎之威,通三山之風,貫八面之氣,藏龍臥虎,風雲際會。
爹腰站酸了,不靈便的腿也站麻了,瞭望久了上下眼皮也打架睜不開了,他不住地呻吟著,吃力地挪動身子,向虎歇坪那塊大石頭挪,順生趕緊攙著爹的肩膀,在大石頭上坐下來,他也傍著爹坐下來,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跟爹親近。
順生便從兜裡掏出旱菸杆,摸出一個亮光光的山漆煙盒,慢慢開啟煙盒蓋子,抓了一小撮黃燦燦的汗菸絲塞在煙勺裡,恭恭敬敬遞到爹那滿是松樹皮一樣老繭的手上,"爹,你抽吧。"
順生自己卻捲了喇叭筒煙,叼在嘴邊。
爹接過煙桿,從兜裡掏出一個火鐮子,"噗咂噗咂"敲了一陣,老是點不燃紙媒子,嘆了聲氣,"老噠老噠,連個火也打不燃噠。"
順生趕忙接過爹的火鐮子,"爹,我來吧。"他猛地一敲,"噗咂"一聲,一顆耀眼的火星飛濺到紙媒子上,點著了,他恭敬地先點燃爹的煙,才把自己的喇叭筒煙點上。
爹有滋有味吧著兒子的煙桿,臉上掠過一絲滿足的笑意,嘿嘿笑了起來,"順生,咯煙,我今日要好好品出味來抽,只怕難得抽上你的幾回噠。"
"爹,你莫講咯號傷心話,好啵?我還冒好好孝順你老人家,過幾天舒心日子呢,爹。"順生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孝順孝順,你往後只要依爹的話去做事,你就是孝順。"爹環顧了四周,哼哼唧唧地說起來,"難怪呢,老蟲愛到咯裡來落腳,咯地方當真的好呀。順生,我要是有一天回老家噠,就想到咯裡來長住,和山裡的老蟲做個伴,你依得了爹的話啵?"
"你可不要急著走啊,好日子還在後頭,爹。"順生鼻子一酸,全身浸在涼水裡,眼裡落出淚花來,嗓子眼像堵了一般難受。
"順生,我自己的身子骨我還不清楚?冒幾天陽飯吃噠,要是我百年之後,能在咯個好地方住下來,我就享神仙福心滿意足噠。"爹嘿嘿笑著,露出兩顆旱菸薰得墨黑墨黑的像西瓜籽似的牙齒來,忽地他笑岔了氣,哐哧哐哧咳嗽著,臉漲得通紅,紅到了耳朵根,順生連忙在爹的後背輕輕地拍著,好讓爹舒坦一些。
那天是順生恭恭敬敬慢慢悠悠扶著爹下的山。從那天起他暗暗地想:爹要是真的去了,硬要遂了他這樁心願。爹自己選中了虎歇坪,就讓他開開心心快快活活去好了。
這時,七妹和潤芝潤蓮兄弟倆眼見著毛恩普斷了氣,嚎啕痛哭起來。
順生滿含著淚,喉嚨乾澀澀的,嘴巴像堵了一樣說不出話,耳朵邊老是迴響著爹在虎歇坪講的那句話:"孝順孝順,你往後只要依爹的話去做事,你就是孝順。"眼面前老是映現著爹臨終時無力地搖頭嘆氣,滿是皺褶的眼皮沉重地一閉,擠出了兩行混濁的失望的淚水的情景。順生如萬箭穿心,無休止地懊悔起來,真要是依了爹的話,退了菊生的七畝水田,爹會走嗎?爹真是被我活活氣走的啊!世上要有後悔藥吃就好了,不論多貴他也要舍了本錢去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