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伢子他爹,快來!……"七妹帶著哭音喊。
走開了的順生,這時從兜裡掏出旱菸杆,塞了撮菸絲在煙勺裡,走到灶膛裡抽出個燒著的柴把頭,點上火,站在堂屋的大門口,吧唧吧唧抽著旱菸,消消心頭的火氣,聽到妻子心急火燎的喊聲,急急敲乾淨煙勺裡沒抽完的菸絲,趕緊走來,和妻子一起把老人扶到**。
七妹見公爹還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赤腳板,鼻子一酸,眼裡淚花花的,趕緊打盆熱水來給他洗了腳。
"爹,要不要趕緊請郎中?"順生附在他爹的耳根邊說。
"不要噠,順生,快,我有事跟你們……交代,你不買菊生的田,好啵?"毛恩普上氣不接下氣說。
順生扶著他爹說:"爹,我曉得的,我為人做事歷來丁是丁,卯是卯,講一不二。爹,你放心。契書都已寫好噠,我定金都已交到菊生手裡,反不得悔了,爹。"
"反悔有麼子要緊?順生,我勸你,你就幫襯幫襯菊生一把吧。"毛恩普老眼裡顯出祈求的神情。
潤芝不滿地瞥了瞥順生幾眼,"爹,你就依了阿公的話,多行善,多積德啊。"
順生勸慰著他爹說:"爹,你咯個時候還操天大的心,做麼子哦?自己的身子骨要緊啊!我跟菊生買賣田土的事,早已經是鐵板上釘釘子,鐵水淋死噠,你想反悔,人家可不允許你反喃。"接著,又橫眉立目對著潤芝說,"三伢子你好不懂事,在阿公面前嘴巴子講話好輕狂。"
"爹,你不依阿公的話,"潤芝跺著腳講著狠話,"你會後悔一世的。"
七妹附和著潤芝說:"三伢子他爹,你就依了爺老倌一句勸吧。"
"堂客們,莫探背!男子漢大丈夫,我吐出去的痰還自己去舔?"順生不耐煩地說,"爹已到咯時候噠,你們還東扯葫蘆西扯葉亂講話,我懶得聽。"
毛恩普的眼神越發暗淡了,他無力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滿是皺褶的眼皮沉重地一閉,擠出了兩行混濁的失望的淚水。
七妹趕緊把孃家給公爹的西洋參從櫃子裡翻出來,磨了點參水,用調羹喂入公爹的嘴裡,公爹的氣色稍微好了一點。
"三伢子,蓮伢子,阿公恐怕不能……為你們講故事噠,"毛恩普輕輕撫摸著兩個孫子的頭,"你們兩個要好生讀書啊……三伢子最聰明噠,確實是塊讀書的料,我料定他今後有大出息的。順生,七妹子,你們兩個……要好生帶好兩個細伢子,我走噠……你們要把我……埋到……"他嘴巴在不停地翕動,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順生點了點頭,"爹,你想去的地方,我曉得的,你放心好噠。"
毛恩普喉嚨裡只能噗噗地出氣,卻不能進氣,瞪著雙眼老是嚥氣不下,右手死死抓住順生和七妹的手,左手從被窩裡伸出兩個手指頭。
"爹,我們日子剛剛好過一點,你還冒享一天清福,你做麼子急著要走啊,爹……" 順生這麼剛強的漢子,也急得起了哭腔,他沒了主意,不曉得爹還有什麼話要講,他自忖爹肯定對他不放心,索性在爹面前跪下來,哭腔淚調地說,"爹,我記得去年你帶我去過一趟虎歇坪,你平生只有一次向我提及咯事,做崽的一定答應你。你安心去吧。"
毛恩普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彎下了一個手指頭,還剩的一個手指頭老是伸著,指向潤芝。
潤芝走到阿公面前和爹一起跪著,嚶嚶哭泣,"阿公,我的好阿公,你不是要我到湘潭城裡賺好多好多錢,拿給你用嗎?你不是講過要長命百歲,等著享清福嗎?阿公,我一定好好讀書的。"
"爹,石三伢子讀書的事,你也莫掛念,我要好生送他讀,讓他讀成器。"順生哭著立了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