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三哥,你吃。"牛伢子閉緊嘴。
"唷,牛伢子,你脫了幾顆牙齒?"
牛伢子不知是計,"三個呢。"他張開了嘴給潤芝看,潤芝把一塊乾魚塞進了他的嘴裡,"呵呵"地笑了。
"多吃點。你回家連蕨根粑粑都吃不上,我嘛,晚上可以補。"潤芝真誠地說。
"莫囉,莫囉。"牛伢子拍拍自己的肚子,"我吃飽噠。"
"不信,你得讓我摸一摸。"
"不行。你的飯給我吃噠,待會,你少了,是要餓肚子的。"牛伢子抱住自己的肚子,不讓摸。
潤芝使勁地把手伸到牛伢子肚皮上,"嘻嘻,肚子還是癟的。"
兩人打鬧著,不住地格格發笑。
晚上,順生一家人在吃飯。七妹盛了碗飯,特意給毛恩普做了點好菜,恭恭敬敬地端到他面前。
順生見桐油燈火苗稍大點,一邊動手把燈挑得豆子般小,一邊說:"盤家過日子,就要處處省儉,粒米聚成籮。"
潤蓮叫嚷著:"爹,墨黑的,我看不見吃飯。"
"蠢崽子,你怕飯塞到鼻頭眼裡去?好樣不學,就學當敗家子。"順生惡裡惡氣說。
潤芝坐在一個黑角落裡悶不作聲,只顧狼吞虎嚥,一碗接一碗。
順生不滿意地乜了他幾眼,甕聲甕氣說,"石三伢子,你今日何解吃得咯多?冒得病吧?"
潤芝心一慌,好久沒吱聲,後微微一笑,"爹,我多吃點飯何解就會得病囉?多吃點,快點長大長高,也好早點幫爹象長命叔一樣做事噢。"
一句話把爹給噎住了。長命叔"嘿嘿"地在旁笑。
"順生,細伢子能多吃飯就是件大好事。"毛恩普說。
"哎呀,粒飯也不想讓孩子吃飽,你也太、太……"七妹一連幾個"太"嘮叨著,到灶臺邊給潤芝添了兩勺飯。
一連幾天,潤芝晚上吃飯飯量大增。
七妹一直心裡很納悶。
晚上在潤芝的書房兼臥室裡,七妹來到兒子身旁,問道:"三伢子,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娘,我好好的,何解有病囉。"潤芝格格笑了起來。
"三伢子,你可要跟娘講真話,娘也好幫你啊。"
"娘,你可千萬莫跟爹去講。"潤芝咬著孃的耳朵說,"牛伢子家裡冒得飯吃,中午我的飯給他吃了一大半。"
"哦,三伢子……你不該瞞著娘,早該跟娘講噠。"七妹眼裡噙著淚花,臉上漾著笑意,"好崽好崽!從明天起,我就替你裝兩碗飯帶去,免得兩個人都吃不飽餓肚子……你可不能讓你爹曉得哦。"母親愛憐地在潤芝的臉上打了個響啵,"三伢子,我的好伢子。"
早晨,七妹早就給潤芝準備好了飯菜,潤芝看完牛一回家,就吃飯去讀書。
順生冷不防揭開了石三伢子蓋飯籃子的罩布,七妹已給兒子準備兩碗飯菜放在裡頭,他大惑不解地說:"石三伢子,你中飯何解要帶兩碗飯,吃得了?"
潤芝紅著臉,提起竹籃就走,忙掩飾著回頭格格一笑:"爹,我有兩個肚子呢,每一個肚子裝一碗。"
七妹忙來打著圓場,"三伢子,正是長個頭的年紀,要多吃點。老倌子,你莫疑神疑鬼。"
"我擔心的就是家裡出敗家子,他吃不完的飯隨便往地上一撂,作踐噠,"順生陰沉著臉說,"三伢子,你千萬莫作踐爺老倌辛辛苦苦打下來的糧食。雷公老子會打作踐人的。有首詩你要好好記到腦殼裡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爹,咯首詩我早就記住噠,在八舅的蒙館裡學的。爹,你放心,我不會作踐糧食的,我的兩個肚子裝得下咯兩碗飯。"潤芝拍著自己的肚皮,頑皮地一笑拎著飯籃走了。
黃狗一時在前一時在後跟著他走。
"三伢子,你又不是條牛,何解有兩個肚子?"阿公也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從碓屋裡粘了一身穀糠灰,捧著水煙壺走出來,他一邊吧嗒著水煙壺,一邊望著潤芝遠去的身影,咧開嘴,露出兩顆黑西瓜子似的門牙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