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麼時候,先生的頭無力地耷拉在椅子靠背上,手裡的線裝書也落在桌子上,嘴裡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田少爺一見,膽子大了起來,停下了手中的筆,折起了紙菩薩。
"田少爺,田少爺……"牛伢子眼巴巴望著他的筆,意思是求田少爺借給他寫一寫。
田少爺眼珠一橫,綢緞袖子一捋,露出雞腿般的胳膊,綠豆大的眼珠一眨,冷森森笑了兩聲,拿起筆在硯池裡飽醮了一筆墨,在牛伢子臉上亂塗。
牛伢子氣得要哭,用手背擦著臉,反弄得臉更黑了,伸手奪田少爺的筆,田少爺左躲右閃,總搶不著。
"田螺,你咯個龜孫子!"潤芝迴轉頭惱怒地瞪了他一眼。
田少爺怪笑了兩聲,"哼哼,關你屁事!"
"呸!你欺侮冒得的,就關我的事!"潤芝順手端起田少爺那口盛滿墨汁的硯池朝他臉上潑去,"來,牛伢子,我借給你。"順手把自己的紙和筆遞到牛伢子桌子上。
田少爺一臉烏黑,哇哇直叫,牙齒舌尖全是墨汁,鼻孔裡搡出兩條象黑蚯蚓的長鼻涕。
"呸,呷了墨汁,黑了心肝。"潤芝啐道。
課堂裡一片嗤嗤的笑聲。膽小的同學嚇得直吐舌頭。亨二哥敬佩地望著潤芝,朝他豎起大拇指,朝田少爺伸小指頭。鄒先生聽見笑聲和哭聲被驚醒了,聳了聳鼻樑上的銅邊眼鏡,張望了一陣,才發現了兩張黑臉,立馬凶神惡煞般攥起竹篾片走下講臺。
"嗚,嗚……石三伢子打我,嗚嗚……先生,他在看孫猴子的書,嗚嗚……"田少爺嚎啕大哭直告狀。
牛伢子急著想分辨,潤芝使了他個眼色。
"麼子書啊?……哪裡有麼子孫猴子的書?……潤芝,你有嗎?"鄒先生如墜入五里雲霧中,鏡片後那雙混濁的眼威嚴地逼住潤芝,他一眼瞟見了潤芝桌上的一本《西遊記》,冷不防拿起書,在田少爺面前揚了揚,"是咯本雜書子嗎?"
田少爺淚眼婆娑,哽咽著點了點頭。
"黑豬!蠢豬!害得我半天都冒明白過來,咯是《西遊記》,寫孫悟空、唐僧、豬八戒和沙和尚去西天佛國取經的書!"鄒先生對田少爺一陣訓斥。
潤芝噗嗤一聲笑起來,其他學童也跟著一陣哈哈大笑。
"笑麼子!"鄒先生強忍住笑,厲聲說,"潤芝,你呀,
看咯號雜書子,還打人!阿公要好好教訓教訓你!"他高高揚起竹篾片朝潤芝頭頂上抽去,但沒落下,停在半空中。
"先生,你莫打我,是他先惹禍打了牛伢子,"潤芝語氣平和地說,"我才來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好一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你在我學堂裡鬧事,你還一本正經有理?!潤芝呀潤芝,你小小年紀,調皮搗蛋戳得天下,我一生教書教了幾十年,教過的細伢子不少噠,才碰到你咯號鬥霸角色。"鄒先生的竹篾片最終還是息事寧人收在他的腋下,嘩啦啦翻了幾下《西遊記》,露出一臉不屑的神色,"潤芝,咯號雜書子,你喜歡讀?……要想當聖賢之徒,就得讀聖賢之書,不要讀咯號雜書子!"
"先生,咯號孫猴子的書比你的正經書有味得多呢。"潤芝揚起一張怪模怪樣的臉,滑稽地一笑。
"你還回嘴鬥霸?!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先生罵潤芝是絕對不罵豬啊狗的,他畢竟對聰明過人的潤芝有些許喜歡,"潤芝,你要想省了阿公咯餐打,我出個對子給你對對,試試你的鋼火,要是對不出啊,就別怪我阿公的竹篾片打手心。"
"那我試試看。"潤芝狡黠地一笑。
"你傳神聽噠,"先生清了清嗓子,捏腔拿調說,"出邊是:'濯--足'。"
潤芝聰慧的眼珠一閉,默了默神,睜開眼,脫口而出:"對邊是: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