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牛伢子沒錢買筆墨紙硯,看著後頭坐著的田少爺寫字直髮呆。這個細皮嫩肉的田少爺是韶山沖族長毛鴻財的相公,綽號叫"田螺",他從小嬌生慣養,平日裡穿羅著緞,愛惹是非。這時,他腦袋一晃一晃,身子一搖一搖,狹長的眼皮夾著兩粒小綠豆似的眼珠一眨一眨,寫出的字像雞婆爪子扒出來的一樣東倒西歪,嘴裡顛三倒四地哼著:"人之初,捉泥鰍,性本善,捉黃鱔,性相近,習相遠……三圈子,有光洋,有鎖匙,有姑娘……"
課堂裡一陣鬨堂大笑,先生被驚醒過來,火冒三丈操起竹篾片在桌子上"噼噼啪啪"猛抽了幾下,全堂一片肅靜,所有的學童眼睜睜盯著先生。
[ 書客網 ShuKe.Com ]"你咯個豬變的!聖賢之書和捉泥鰍黃鱔混到一起,當謠歌子唱,你讀的麼子鬼書,亂七八糟的。"先生手指著田少爺聲色俱厲說,又指了指潤芝,"潤芝,你背背看,《三字經》是何解寫的?。
"先生,頭前兩句隨便麼子人都曉得,我不背噠,後幾句是'三傳者,有《公羊》,有《左氏》,有《穀梁》'。"潤芝一點不笑,認真地作答。
課堂裡笑聲更大了,田少爺一點也不臉紅,還洋洋得意地晃腦袋。要是換了別人,先生是絕對要用竹篾皮打手板心的,因為他是族長的兒子就只好作罷,先生唾沫星子四濺,只得臭罵他一頓了事。
下課了,田少爺雙手插腰,兩腿叉開,站在門檻上,擋住潤芝和牛伢子的去路。
"你要做麼子?你是個讀書不成器只曉得捉泥鰍黃鱔的蠢寶!"潤芝厲聲呵斥。
"你比我聰明?嘿嘿,我來出道題給你做,你答不上來,你們兩個都只得從我**過。"田少爺挑釁著把左腿搭在門框上,想挽回剛才上課失去的面子。
"要是答上來了呢?你從我**過啵?"潤芝毫不示弱。
"要得。一言為定。"田少爺心裡底氣分明不足,卻硬充好漢。
"好,爽快,可不許反悔。反悔的不是人養的!你出題吧!哪個怕哪個!"潤芝答應得好爽快。
"《百家姓》裡'趙錢孫李'分開何理解,合起來何理解?"田少爺洋洋得意地搖晃著腦殼說。
"咯樣的題目,有麼子難?"潤芝眼球在眼窩裡打了個轉,脫口說道,"咯四個字分開來講是趙匡胤的'趙',有錢無錢的'錢',龜孫子的'孫',有理無理的'理'(李),合起來講就是:大宋皇帝趙匡胤講過噠,有錢的龜孫子不講理。"
田少爺被潤芝罵了個狗血淋頭,窘了半天沒做聲,只得乖乖地讓開道,狡辯說:"有理無理的'理'字與'李'同音不同字,不算你贏。"
"龜孫子,有錢不講理的龜孫子,你又蠢又耍賴皮!"同學們笑罵著,一鬨而散。
休息一陣,先生搖著鈴鐺又要上課了,學童們魚貫走入課堂,先生吩咐他們仍舊習字,學童們"哎"地嘆聲氣,不約而同地說:"先生,還要寫字啊!"
先生眼睛一瞪,手裡的竹篾片一拍,嘴脣上麻灰色的鬍子一翹,氣呼呼一吼:"哪個鬼崽子不聽話敢鬥霸!不習字,你們來讀書做麼子?"
課堂裡頓時靜得鴉雀無聲,有的學童吐著舌頭,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相互做鬼臉,只得硬著頭皮枯燥乏味寫起字來。先生看著學童們乖乖地動了筆,嘴裡的氣也慢慢勻了,坐了下來,戴上斷了一隻腳的老花眼鏡,手裡捲起一本線裝書,對著窗戶射過來的光線看起書來,慢慢地來了興致,便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地讀出聲音來,像唱歌一般,惹得學童們隱隱發笑。
先生不免有點發火,"笑麼子笑!古人云:書讀百遍,其義自見。你們往後讀書就要像我一樣。"
學童們只得咬著嘴巴止住笑,埋著頭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