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伢子,到外婆咯(這)裡來,莫吵。你看戲臺子上面在做麼子?"賀老太太一把拉過石三伢子,他就勢一頭滾在外婆的懷裡撒起嬌來。
這時,戲臺上喊殺聲驚天動地,劉備和曹操兩軍對壘,殺得天昏地暗難解難分。石三伢子瞪圓了眼,看得如醉如痴,發出呵呵的笑聲。兩軍殺過一陣後,戲臺上又是依依呀呀一陣唱,他覺得沒什麼看頭,便從外婆的懷裡溜了出來,依舊在戲場子裡竄來走去。
這時,一位三十四五歲的婦女,穿一身簇新的藍底白花的土織布大襟衫,梳著高高的髮髻,微胖的臉盤上漾著新春的喜悅,一會提著水壺,給看戲的人倒茶續水,一會端來幾盤炒得噴噴香的南瓜子,葵瓜子,落花生,紅薯片子,招呼得大家熨熨帖帖。她就是賀老太太的滿女七妹子,自過門嫁給韶山沖毛家生下石三伢子後,就帶著石三伢子和後來生的潤蓮住在孃家,一住就是七八年。
客人們吃得滿嘴飄香,看戲看得津津有味。
"三伢子,"七妹一把逮住石三伢子的胳膊說,"莫吵莫吵,好好看戲。
"娘,"潤芝回過頭甜甜地叫了一聲,撲閃著一雙黑亮黑亮特別機靈的眼睛,好奇地問,"咯些戲菩薩何解能跑,能唱,能殺架唷?"
"三伢子,莫吵,"七妹笑吟吟地輕聲說,"你傳神看,就曉得噠。"
孃的話定住了兒子,石三伢子剛安寧了片刻,便帶著小表兄弟們走到了戲臺後面,一齊趴在後臺上,撩開印花布單,好奇地朝裡看個究竟。
原來是一塊印花布裡圍了五個演戲的人,一人打鑼擊鼓,一人敲鈸撞木樂,一人拉二胡吹嗩吶和笛子,一個五十多歲的戲班頭和另外一個人兩手不停地操縱著三尺多高的木偶人,依依呀呀唱戲文,五個人忙得不亦樂乎,有意思極了。石三伢子滴溜溜的大眼睛瞄準了盛木偶人的戲箱子,覺得許多有趣的故事和人物都是從這裡鑽出來的,這真是個百寶箱吔!
一齣戲演完,七妹招呼戲子們去吃中飯。他們便把行頭放在戲箱裡,"嘭"的一聲合上箱蓋,沒經意上鎖,就往茶堂房吃飯去了。
石三伢子看得真真切切,他嘴巴挨著十一二歲的表兄文南松的耳朵,小聲說:"二十哥,咯些戲菩薩他們耍起來幾多帶勁唷。你看,它們統統睡在戲箱子裡咧,我們……"他把要說的話嚥了下去。
文南松眨巴著眼點了點頭,"三伢子,你是想去……偷?萬一有人捉住我們噠……我怕打吔。"最後他瞪大了眼,搖了搖頭。
"哎呀呀,怕死鬼!你打望,我來拿,我走後門,向屋背後山上走,你們跟著我來就是,"石三伢子把握十足地對小表哥說,"走,去吃了飯,等下子看我的!
接著,他們從戲臺的地上爬起身來,象山雀子一般朝在廚房裡忙上忙下的七妹蹦去,鬧著也要跟大人們一起坐位子吃飯。
七妹搬來一張小方桌几條小凳子,笑說著:"我的小祖宗,好好坐噠,筷子莫到大人桌子上的菜碗裡去戳,守點規矩噢,虧不了你們咯些細伢子。"她便端來幾樣雞魚肉的好菜,招呼著,"三伢子,你們慢慢吃。"
這些表兄表弟一坐上去,哪裡顧得上什麼斯文,幾雙筷子在菜碗裡一頓亂夾,三下五除二,碗裡的菜夾了個精精光光。賀老太太看著他們吃搶食的樣子,笑得合不攏嘴。飯還含在嘴裡,石三伢子便急急往外走。
在旁的七妹不解地問:"三伢子,你飯還冒吃好,往哪裡跑?"
"娘,我吃飽噠,耍去。"石三伢子回頭一說,不見了人影。
五十多歲的戲班頭酒醉飯飽之後,到戲臺裡打了個轉身,慌慌張張走到賀老太太跟前,小心謹慎地說:"東家,我們唱戲的幾件行頭找不到啦,等下子我們唱《三顧茅廬》,恐怕唱不成,改另一齣戲行不行?"